滿唐華彩 第108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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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個剛剛結束內亂還在舔傷口的帝國而言,在國戰之中遇到這樣的問題是致命的。 就在崔祐甫以為元載只會說些泛泛而談、溜須拍馬之言的時候,元載竟還提出了一個戰略建議。 “臣認為,可讓郭子儀主動出擊,占據原州,一則震懾蕃軍,使其不知我軍虛實;二則拖延時間,給朝廷調動援軍爭取時間;三則可與朔方軍相策應?!?/br> 對這個建議,薛白不置可否,并不想遠程干涉郭子儀的臨陣指揮。 但他卻是向崔祐甫道:“崔中丞,你以為呢?” 崔祐甫看了元載一眼,又看向地圖上那居于秦嶺、隴山之間的原州,確實是戰略要地。 他遂執了一禮,道:“臣附議?!?/br> 一場國戰將要降臨,暫緩了他們的內斗。 可薛白都知道,這內部矛盾只是暫時被擱置了而已。 第566章 以直立威 顏泉明離開了一趟再回長安城,注意到了一個變化。 西城的金光門因為常有商旅的車馬經過,車輪把門洞的道路壓出了兩條深深的凹陷,已到了能讓中間的青石刮到了車梁的地步,這兩年官府無錢,對此的處置是在凹陷處鋪上幾塊土磚,下雨天依舊會積水、泥濘,如今不同了,這道路被重新修繕過,鋪上了整齊、厚實的巨石。 可見抄沒寺產以來,朝廷還是稍微富足了一些。這么短的時間內就能把收繳的錢財運用到民生治理上,亦可見吏治整頓有成效、官員的效率有了很大的提升。 傍晚,顏泉明先去拜見了顏真卿。 顏家是儒學世家,講究禮數,顏真卿對待侄子非常嚴格,甫一見面就批評了顏泉明行事上幾處做得不妥善的地方。他不知道家族原本生離死別的命運被改變了,該狠狠管教的地方就絕不留情,沒有舍不得罵、舍不得打這回事。 末了,顏真卿道:“鄠縣的案子雖小,殿下卻很關注,你既回來了,明早就去稟報吧?!?/br> “侄兒在路上見到有八百里加急,猜測西邊將有大戰?!鳖伻鞯?,“這種時候,殿下還關心這一樁小案嗎?” “國事無大小,細微之處可窺大勢?!鳖佌媲涞溃骸霸d欲借此案對付崔祐甫,故而殿下讓你仔細核實?,F在打仗了,這兩人之間的隔閡難道就消了嗎?” “是,侄兒明白了?!鳖伻髌鹕頊蕚潆x開,想了想又道:“侄兒此番巡視所見,社稷安穩,海晏河清,都道殿下治理得當,叔父也可放心了?!?/br> 他當年也曾以監察御使的身份巡視,平反冤獄,安撫百姓。顏泉明大概是以他為榜樣,故而有此一言。 顏真卿近來看了太多公文,傷了視力,身子俯得很低,半張臉都隱在暗處,聞言沒太大反應。 “那就好?!?/br> 次日,朝議之后,薛白果然首先見了顏泉明。 先問及了鄠縣的案子,顏泉明卻有些猶豫,斟酌著才作了回答。 “鄭直齋算得上是個好官,封小勾也確有些行事乖張之處,但在葛三的案子上,鄭直齋冤枉了封小勾?!?/br> 薛白感受到了他的遲疑,淡淡道:“你只要說事實就可以,旁的事,我自有判斷?!?/br> “是,殺鄠縣縣民葛三一家之兇手當是兩名士卒,于天寶十二載的臘月三十因公干而經過鄠縣,封小勾替他們安排了住處,元月初一,他們在城中征糧,恰遇到了葛三之女,遂跟著闖入其家中,犯下大案后揚長而去。封小勾亦在場,他身為鄠縣捉不良帥,本應羈兇徒,最不濟也要指認出兇徒,可他當時反而隱瞞了兩個士卒的罪名,與他的手下衙役說‘若是賊兵來了,拿葛三一家充軍糧也使得,殺了他們又如何’?!?/br> 薛白問道:“你確保你說的是實情?!?/br> “此案并非無人目睹,只是迫于yin威而都不敢吐露實情。臣微服查訪,與葛三的許多鄰里都聊過天,不僅問了兇手的具體特征,還畫了畫像?!?/br> 顏泉明說著,便拿出他搜集到的證物、口供,以及一幅他畫的畫像。 薛白原本以為會像那種海捕文書上寥寥幾筆,沒想到顏泉明極擅長丹青,畫的是一幅頗為寫實的人物肖象。 “臣雖未見過他們,但根據目擊者的證詞,畫了幾張與他們確認,反復修改,稱是有八成相似?!?/br> 畫上是兩個并肩而出的漢子,沒有披甲,在軍袍外面裹了厚皮裘,踏的是鹿皮靴,身上佩著弓刀,兩人都有很明顯的外八、羅圈腿。其中一人右臉上有一片刀疤,從右眉連到了臉頰,另一人則是駝背,目露兇光。 這些氣質與特點都是躍然紙上,薛白不得不夸道:“畫得不錯?!?/br> 顏泉明道:“葛三家中的墻壁上還留存著被刀劈過的痕跡,臣試過,封小溝的佩刀砍不進黃泥墻,唯有畫上的這種長柄軍刀可以;從地上留下來的血腳印看,兇手的靴子都是在八寸有余,而封小溝的腳只有七寸;另外,這是兇手當時遺落在葛三家中的兩枚箭鏃……” 箭頭是鐵器,打完仗之后常常是要回收的,有時箭桿斷了,清點戰場的士卒會把箭頭剪下來裝著。奉命搜索物資的兵士路上撿些箭頭裝在褡褳里是常事。 薛白接過那箭頭看了一眼,見上面刻有小小的“振二”字樣,沒說什么。 他仔細確認了顏泉明帶回來的物證和口供,問道:“這些,鄭直齋沒查到?” “鄭直齋要治罪封小勾,很可能是出于他與縣尉荀鵬之間的不和。荀鵬是科舉出身,年逾六旬而多年未得升遷,此番抄沒佛寺非常賣力,他不僅讓縣內的僧侶還俗,還追回他們多年欠繳的稅賦,逼他們勞役,修鄠縣的水渠,不少僧侶常年養尊處優,不堪忍受這種重活,勞累過度而死。這種情況下,鄭直齋聽聞了封小勾犯的舊案立即派人去捉捕,沒想到竟是鬧出了人命,遂直接將案子辦成鐵案?!?/br> 薛白道:“你的意思是,鄭直齋知道這案子不是封小勾做的?” “他否認了,是否知道只有他自己清楚?!?/br> “既說封小勾是惡吏,鄭直齋沒能捉到別的罪證來對付他?” 顏泉明道:“封小勾雖有跋扈之行,卻也多奉荀鵬的命令行事,能法辦他的事不多?!?/br> “如此說來,他是冤死的?” “是?!?/br> 薛白沒有再問了,思忖著此事。 顏泉明道:“殿下過問這種案子,當是為朝廷大局考慮,臣以為此案維持原判為妥?!?/br> “看來,你知道那兩個士卒是誰人麾下了?” “臣不知?!?/br> 顏泉明說是不知,但薛白命人查訪,很快就查到那兩個兇徒是出自何人麾下。 箭頭是出自振武軍,屬于朔方軍,天寶十三載正是薛白與李亨交鋒之時,振武軍并未參戰,只有與鳳翔之間書信往來時,才派人途經關中。 再跟據時間調當時的記錄,終于是查到他們很可能是郭子儀之子郭晞麾下兵士。 薛白查這案子的目的是為了震懾元載、崔祐甫,他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不好欺瞞,可最后查出這樣的結果,不免讓他有些為難。 大戰在即,這種時候挑郭晞的毛病,很可能起不到震懾人心的作用,反而會激起變亂。 顏泉明說的也有道理,維持原判,封小勾已經死了,只要再敲打一下元載也就無人再為他申冤,這是對局勢最穩妥的結果。 是夜,薛白問了顏嫣一個問題,說若是他也被冤殺了,顏嫣會跑去為他申冤嗎? 顏嫣想了想,道:“那要看情況?!?/br> “哦?” “你若冤死了,我為你奔走,死亦無悔;可我既懷了你的孩子,當先把孩子養育成人,申冤這種事可是很危險的?!?/br> 薛白再看了一遍宗卷,上面并沒說封小勾有幾個孩子,可他卻陷入了沉思。 *** 次日,薛白就把元載、崔祐甫都召到了宣政殿。 他把顏泉明拿到的證據直接擺在二人面前,道:“你們都曾在我面前義正辭嚴,現在談談看法吧?” 這句話之后,薛白就埋首于別的事務,暫時并不理會這兩人。 崔祐甫不屑于元載,不愿與之站得太近,上前接過宗卷看了看,臉色漸漸起了變化。 他與薛白是同時授官的,心里對薛白其實隱隱總有一些不太服氣。兩人一起在洛陽當縣尉時,他就有了比較之心了,認為若非薛白的身世,如今成就定然是不如他高的。 但人家是皇子皇孫,這沒辦法。崔祐甫也認,可心里難免覺得自己該是宰相人選。 這次鄠縣的案子,崔祐甫非常相信鄭直齋,更相信自己的判斷,有心給元載以及重用元載的薛白一個教訓。卻沒想到,結果竟大出所料。 元載則是更為震驚,甚至還有些驚恐。 他是早就聽聞鄠縣縣尉荀鵬指責鄭直齋了,是為了罷鄭直齋的官才想要重審封小勾的案子,遂派人到鄠縣命令荀鵬做文章。 換言之,此事他已經籌劃了一段時日,可辛氏才剛剛到長安告狀,事情甫一發動,薛白就把真相甩了出來。 這說明什么?他的一舉一動,全在薛白的掌控之中,他的心思,沒有一樁能瞞得過薛白。 倘若他秉公辦事,毫無私心也就罷了。但這件事上,他確實犯了大錯——沒有仔細查明真相就出手對付鄭直齋,現在好了,真相是郭晞的麾下將士殺人了。 如今西北邊防系于郭子儀,他主張重審的案子矛頭直指郭氏,只怕要被認為是破壞大局,惹殿下不喜了。 元載可不認為,薛白想要在這個時候找郭晞的人治罪。 宣政殿內安靜了很久,只有薛白偶爾翻動文書的聲音,而看卷宗的兩個人都很沉默,很認真地、一遍一遍地看。 終于,元載看向崔祐甫,以眼神示意了一下,表示想要與他握手言和。他已經認輸了,想要收回重審封小勾一案的意見,就維持鄭直齋的原判。 崔祐甫很冷淡,悶不吭聲。 薛白一直不說話,最后,元載先開口了。 “臣行事不周全,雖看出了此案有不對之處,本該先查明真相再奏報?,F吐蕃犯境,朝廷當以戰事為重,臨陣恐不宜質問大將?!?/br> 說罷,他俯身請罪,把說話的機會留給了崔祐甫。 崔祐甫可以說鄭直齋其實是明察秋毫,早已查出了真相,但考慮到西北戰事,沒有追咎于郭晞,而是把幫兇先繩之以法,是個能臣。 如此一來,這件事就能體面地收場了。元載認栽、崔祐甫勝了一局,而太子則樹立了威望。 然而,崔祐甫竟是先請罪了。 “臣任御史中丞,有失察之罪,請殿下責罰?!?/br> 薛白道:“御史臺短短數月審理了上千樁大小案子,我用人沒有多做多錯的道理,鄭直齋遞交的文書確實也看不出端倪。但,你確實該想想,如何杜絕冤案、錯案?!?/br> “臣銘記于心?!?/br> “這案子,你以為該如何辦?” 崔祐甫目露堅定,道:“臣請遣監察御史至郭晞軍中巡查,找出真兇,以示朝廷法度嚴明;鄠縣縣令鄭直齋辦案不嚴謹,冤殺封小勾,當罷官?!?/br> 元載吃了一驚,眼珠轉動著,分析崔祐甫為何要這么說。 他能理解壁虎斷尾卻理解不了崔祐甫犧牲一個心腹官員、損失威望,目的卻是與郭子儀的兒子硬碰硬,這是損人不利己的。 如此想來,那崔祐甫這么說,便是在說反話,逼他認輸了。 “不可!”元載遂開口道:“郭晞有功于國,且當時戰亂不止,人命如草芥。豈可因兩個士卒的過錯時過境遷之后又追咎其罪過?天下人只會認為殿下是在秋后算賬,萬萬不可……殿下,臣以為,鄭直齋處置得對?!?/br> “這是大唐的法度,朝廷的威嚴!” 崔祐甫忽然提高了音量,道:“不論戰亂中死了多少人,十萬、百萬,但凡違背軍律殺一人便是有罪。凡案宗遞到御史臺,不論犯案者是誰的兵、誰的兒子一律秉公處置,朝廷法度不需看任何人臉色。今若主動包庇,來日地方軍中人人效仿,便是社稷禍亂之根源!” 元載瞇了瞇眼,愈發警惕崔祐甫的陰謀。 “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