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56節
書迷正在閱讀:古代小夫婦在八零、穿越后紅娘系統逼我營業、滿級炮灰修真穿回來了、獨悅你[帶球跑]、沙雕美人揣崽連夜跑路、直男綁定cp系統后、我用嬌妻系統稱霸星際、敢向皇帝騙個娃、穿成渣攻后我沉迷寵夫、甜美人
這邊說著事,那邊陳希烈卻還在走神,腦中想著可否借著薛白與顏真卿關于禮儀上的矛盾作文章,又考慮著如何勸韋見素不要辭官,保住相權。 今日攔得住杜有鄰一時,往后卻未必能攔得住啊。 “陳公?” 過了一會,便聽薛白接連相喚。 陳希烈方才回過神來,執禮道:“殿下,老臣正在思考殿下所言。?!?/br> 薛白啞然失笑,道:“那便請陳公談談,關于國庫空虛,有何良策?” 陳希烈猝不及防,好在他久在中樞,對這些問題很有經驗,略略沉吟之后就侃侃而談。 他說話調子起得很高,開口就是國家賦稅事涉田畝,聽起來格局很大,不愧是宰相風范。 但殿中眾人傾耳聽了半晌,漸漸泛起了些困意,卻還始終沒聽到有何實質內容,皆是些泛泛而談的話。 忽然。 “左相所言皆老生常談,今社稷百廢待興,迫須革除積弊,也該談出些新意?!?/br> 有人開口,話鋒銳利。 陳希烈正說得起勁,話卻被人打斷了,不由轉頭看去,只見一人從薛白身后的官員之列里出來,正是起居舍人崔祐甫,而他此前光顧著留意顏真卿,竟是忽略了這個刺頭也在。 “無禮!”很快,有親近陳希烈的官員喝叱道:“宰相說話,豈有你插嘴的份?” 一上來就指責崔祐甫“無禮”,顯然是想引剛才還十分注重禮儀的顏真卿出面批評崔祐甫。然而,顏真卿竟只是點了點頭,反而還贊賞崔祐甫的剛直、不畏強權。 薛白更是明顯偏袒,開口道:“方才說過,暢所欲言,百無禁忌,只要是對社稷有利,不論是何諫言,皆可直說?!?/br> 簡單一句話就帶過了陳希烈被輕慢的事實,對于其宰相威風又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崔祐甫徑直從袖子里拿出一本奏章,道:“臣有本奏,這是臣所擬的開源節流之法,請殿下過目?!?/br> 這就是做事干不干練的區別了,同樣是朝議,薛白早就把最關切的問題向陳希烈問過了,然而陳希烈糊弄了一輩子,早就忘了如何去做實事,崔祐甫則是從未得到提醒便留意到社稷的切膚之痛。 “臣在折奏提出了五點,一則停止進貢,如渤海歲貢的鷹鷂,山南歲貢枇杷,江南歲貢柑橘,另有奴婢、春酒、銅鏡、麝香等物;” 天下諸州一直有向皇帝進貢的風氣,李隆基在位期間達到最盛,加重百姓負擔不提,沿途轉運也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滋生出各種貪墨。 這也是薛白所打算做的,聞言點了點頭。 崔祐甫見自己的提議被贊賞,深受鼓舞,繼續侃侃而談起來,比陳希烈更有見地。 “二則放出宮人,并裁撤伶人樂師,自太上皇以來,梨園冗食者達千余人,為宮中一大開支,臣以為只需要保留太常寺即可;” “三則取消宮市,禁止宦官索賄,宮廷采買所費巨靡,而民間商旅亦不堪其擾,而宦官貪得無厭,每出宮傳旨必索重賄,臣請加以嚴管;” “四則處置滯留長安的諸國、藩鎮使者,這些年戰亂不止、西域道路阻隔,因此留在長安的人數甚眾,有些甚至長達數年,不僅花費朝廷錢糧,還常惹出事端,臣請一一處置遣返;” “五則整頓京中攀比之風?!?/br> 說到這里,崔祐甫頓了頓,當著薛白的面,把矛頭直指楊氏。 “自開元年間至今,達官貴胄相互攀比斗富,尤其以虢國夫人為首,凡見有住宅宏麗勝于己者,即拆撤重建,土木之工,晝夜不息,影響惡劣,臣請加以限制?!?/br> 一番進言,加深了官員們對崔祐甫剛直敢言的印象,亦有人見他敢在薛白面前抨擊虢國夫人,暗中為他捏了一把汗。 陳希烈亦盼著薛白會勃然大怒,貶謫了崔祐甫。 然而,薛白非但沒有生氣,還提出擢拔崔祐甫為御史中丞,并說了一句頗有深意的話。 “百廢待興,朝堂正需這種能做實事的官員,而非終日勾心斗角、尸位素餐之輩?!?/br> *** 這次朝會后,陳希烈很不高興。 在他看來,自己像封常清一樣,遭受到了薛白的欺騙、背叛。 局勢最為關鍵之時,他毅然選擇支持薛白,可之后卻沒得到應有的回報。 上位者如此言而無信,往后還有誰會為其賣命?由此可見,那位監國太子已然志得意滿、忘乎所以了,敗亡是早晚的事。 很快,薛白把朝會的內容稟報給了天子李琮,請來了旨意,下詔取消了天下各州縣的進貢,并放出一千宮女,整頓宮中采買。 詔書上的諸多內容都是依著崔祐甫的奏折,但卻也有些不同之處。 比如,崔祐甫建議裁撤梨園,詔書上卻是讓梨園“自主經營,自負盈虧”,這句話陳希烈一開始并未看懂是何意,他的心思也不在這里。 可以預見的是這道詔書一下必然能提振人心,開創新氣象,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開源節流,稍稍緩解國庫空虛的問題。 陳希烈有心想駁回,好向薛白轉達自己的不滿,展示一下自己的鐵腕。 但他想不到有何理由能光明正大地否認這些良策,擔心駁回之后對自己十分不利,與顏真卿商議了一番,果然只能蓋上中書門下的大印。 接著,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另一封旨意上,那是提攜崔祐甫為御史中丞的奏折,他是說什么也要反對的。 “此事不妥?!?/br> 顏真卿卻頗欣賞崔祐甫,問道:“為何不妥?” 陳希烈撫著長須,道:“朝廷尚有許多功臣未論功行賞,崔祐甫既未參與平叛,又未立下寸功。卻躋身于諸功臣之前,豈非令天下失望?” 顏真卿便問道:“還有哪位功臣沒有論功行賞?不妨直言,你我現在便擬好官爵賞賜?!?/br> 陳希烈答不出來,就開始耍賴,拖著不肯批,說是要等韋見素來官署了,尋問其意。 他希望這么拖一拖,能讓薛白明白,就算是圣人都不能為所欲為,何況只是一個監國太子,還是一個不那么名正言順的皇侄。 他們這些官員之所以支持薛白,是希望維持一個穩定的局面,但不代表就得言聽計從。 總不能每次因為一點小事,薛白就動兵吧? *** 不論如何,鼎故革新的詔令還是頒發了下去。 只看那內容,臣民都能感受到新任監國太子興復大唐的決心,頗為振奮。 可同時也讓大部分人在心里犯嘀咕,一個流落在外多年重新歸來的太子,身份都還被質疑,甫一監國,位置都還沒坐穩,真能夠落實這些詔令嗎? 莫非又是說說而已,到時讓天下人失望,再失大唐皇室的顏面。 很快,人們就看到了變化。 頒布詔令沒幾天,太極宮、大明宮就相繼放出了千余宮女,大部分都是年輕且相貌姣好的,或是還家,或是自愿嫁與了平叛以來立下戰功分得了田地的兵將。 此舉,讓很大一部分人對監國太子刮目相看。 尤其是知道崔祐甫諫言的官員,認為殿下不僅是能用崔祐甫的諫言,還有獨立的思考,把外放宮女嫁于兵將,一舉兩得,還加強了在軍中的威望。 這更是向天下人表明,宮中從此提倡儉樸,以期能上行下效,改變天寶以來奢侈無度的風氣。 正好在此時,饒州有官員向長安進獻了赤雁,稱是祥瑞,預示著賢明太子監國,大唐必將興復。 即使明知這是在溜須拍馬,可人總喜歡聽好話,換作是李隆基、李琮,難免還是要夸贊兩句。 薛白卻毫不客氣,當著群臣的面表明自己不吃這一套,地方官員若有心思通過進獻來博眼球,不如多花心思想一想如何讓治下百姓過得好一點。 他還感慨道:“在我看來,所謂祥瑞不是鳳凰麒麟,而是忠臣良將能致天下太平?!?/br> 只如此,還不足以杜絕進獻祥瑞之舉。 也不知是否是故意的,沒過兩日,又有官員進獻了靈芝,表示圣人龍體很快要康復,有種就要與薛白作對的意思。 倘若薛白再次叱責,難免要落下不忠不孝的罵名,可若他忍了,種種詔令也就難以再施行下去。 于是,薛白難得再次請出李琮。 由李琮怒叱了這個進獻靈芝的官員,并將其遷到黔中。 從此以后,進獻之風才一掃而空。 這些都不是大變革,但能讓天下臣民感受到薛白這個監國太子的決心與魄力,相信他將有一番大作為。 *** 也就是薛白初試牛刀、如火如荼地施政的同時,陳希烈也很忙,忙著穩固他的權位。 他幾次親自到韋見素的宅邸拜會,得到的回答都很敷衍,沒給他這個宰相應有的尊敬。 “我家阿郎病了,不便見客?!?/br> “老夫也年逾七旬了,尚在為國事奔走,韋公身體還要好些,如何能就此灰心?” 其實韋見素年紀也老了,他是大器晚成,不是身體更好。前兩年跑到蜀地折騰了一趟,再因李琮當朝時的各種亂象氣急攻心,近來確實是病了,只是不算嚴重。 終于,他不堪其擾,還是見了陳希烈。 兩人相見,韋見素嘆道:“何必呢?你我兩朝元老,曾位極人臣,還有何不滿足?” “我為國事,豈是為個人前程啊?!标愊A覔犴毜?。 他就是不甘心,當了那么多年宰相,資歷深厚,如今卻不能真正掌權,每次都淪為擺設。 于是,他說起朝堂如今的形勢,對薛白還是贊譽有加的。 “殿下賢明,一掃舊日氣象,志在興復大唐??伤袦\,正值用人之際,可宰執之列豈能混入如杜有鄰一般之庸才……” 說到底,還是想要與韋見素聯手壓制顏真卿。 說薛白根基尚淺,意思是他們還有掌握相權的機會。 末了,陳希烈道:“我知你有何不忿,有何擔憂。放心吧,殿下心胸寬闊,我更是幾次在他面前為你求情,你不必有所顧慮,一展抱負即可?!?/br> 韋見素終于喃喃道:“風燭殘年,再一展抱負?” 陳希烈道:“不錯,明日便來政事堂吧?!?/br> *** 政事堂也就是中書門下省,宰相處置國事的官署。 這日是雙日,不必朝會。 顏真卿早早就到了,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堆積如山的卷宗,其中不僅有當下的公文,還有一些堆積的舊案。 陳希烈來了,則顯得悠閑得多,每封公文都是掃一眼,看看有何大事。 他還命人煮了茶。 正在茶香四溢之際,韋見素到了。 聽得門外的官吏們喚著“韋相公”,顏真卿與陳希烈都放下了手中的事務,之后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