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2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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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喚把薛白從思考中拉了回來,嚴莊其實已滔滔不絕說了許多,都是李琮改正朔之后的政治影響,以回答薛白問的那句“有什么關系”。 薛白剛才走了神,也懶得再聽一遍,道:“圣人要樹立權威,這是應有之意,何必一驚一乍?” “可郎君的志向……” “我與圣人爭位不成?” 嚴莊愣了愣,恍然大悟,眼角還浮起了一絲笑容。很快就明白過來,薛白才二十幾許的年歲,李琮卻已年過五旬,身體并不算好。 如今薛白功勞雖大,卻根基尚淺,再等幾年,熬死李琮完全來得及。 到時,朝中那些頑固的老臣死的死、退的退,憑李俅幾兄弟,如何能與薛白相爭? 這般想來,眼下李琮的各種小動作就如浮云一般。 “還是郎君目光長遠?!眹狼f道,“唯獨韋公被貶,是否會讓一些我們的人心生動搖?” 薛白相信實際情況只會相反,韋述的貶謫只會讓朝中的有識之士對李琮親近宦官、打壓賢良的行徑不滿。 他倒是對有件事十分好奇,問道:“那夜果然星象有異嗎?” 嚴莊應道:“凡是我問過之人,并無一人曾見到彗星。此事是權宦cao弄,那等人物做事不擇手段,極可能是造假的?!?/br> 薛白沉吟道:“改應順三載為上元元年……次年改元,那還有四個月?!?/br> “郎君,是兩個月?!眹狼f提醒道,“今年的正朔是在十一月?!?/br> “只怕還未到年節,圣人的威望就要跌到底了?!?/br> 薛白既然敢暫時留在范陽,就是對李琮要掌權有心理準備,但只看改正朔一事,他反而對李琮的手段有些失望。 其實李琮可以放心大膽地去罷任官員,隨手施為,只要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后果,薛白都不太可能起兵。 結果,冒著那么大的風險,讓諸多賢臣心灰意冷,卻只能圖一些虛名。 “可憐啊?!?/br> 薛白想來想去,最后做了決定。 他把一直護衛在自己身邊的刁氏兄弟派了出去,又親自挑選了最精銳的兵士前往揚州,把家眷接到范陽來。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一舉一動都被有心人緊緊盯著,他這么做,其實是會讓有心人以為他有長駐范陽的割據之心。 但他不管,他考慮過之后,極少有地在于公于私之間選擇了循私,這是他在上進路途上十分罕見之事。 *** 這些時日,薛白提拔任命的河北官員們相繼都到了。 其中,杜甫被任命為提舉學事司。 此前杜甫還在河東任縣令,有人問他“往日總是聽說你與雍王交情匪淺,如今雍王如日中天,你為何還不被重用?” 杜甫反應平淡,說雍王只是平冤昭雪找回了身世,危難之際守住了社稷,又不是宰相,如何管得到官員任命。 旁人便說,宰相就是雍王的岳丈。 “顏公唯才是舉,豈會因我與雍王的交情而任用我?!?/br> 杜甫不理外界這些聲音,一轉頭繼續去關心民間疾苦。 可他心里有時也會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沒有才華,才沒有被重用。畢竟,同為春闈五子,元結、皇甫冉因為擅長錢糧度支,如今都已身居高位,只有毫無本事的杜五郎,官位比他低。 杜甫也知道,自己真的不會管賬,所以明明俸祿不低,還過得緊巴巴的,指縫里就像漏了一樣。 收到任命的時候,他正路過治下一戶人家,討了碗水喝,見一老婦正在抱孫子,可身上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他從袖子里拿出二十錢來,放在桌上。 接著,他從民戶家中出來,家人就帶著信使跑了過來,歡欣鼓舞地宣讀了他的任命。 依著慣例,杜甫得拿些賞錢給一路奔波的信使,可他在身上摸來摸去,一錢也未摸到。 罷了,上任吧。 同行的驛館見杜甫騎的是匹劣馬,還將自己的空馬借給他,終于是到了范陽。 薛白與杜甫多年未見,相聚自然欣喜。 比起當年在長安,杜甫看起來老了很多,黑、瘦、頭發稀疏。 彼此是忘年交,兄弟相稱,以前杜甫看著比薛白大一輩,如今看著大兩輩。 “子美兄可有新作?” “有!” 杜甫當即摸了一本詩集出來,隨手丟給薛白,忙著繼續喝酒吃菜。 薛白看過,詩都是傳世好詩,卻沒有他熟悉的幾首,遂問道:“官軍收復河南河北,你就沒寫一首詩?” “為何要為此事寫詩?” “不欣喜?” “自是欣喜,百姓過得那般苦,豈有心情為此寫詩?” 杜甫隨口應著,又端起一壺酒給自己倒。 薛白便問道:“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你就沒這般欣喜?” 杜甫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泛起了疑惑之意,似乎在探究著什么。 “雍王,莫非是要讓我寫些歌功頌德之作?” 薛白一訝,不由笑著連連搖手,道:“不必不必?!?/br> “雍王方才那詩,可有下文?” “有?!?/br> 與友人聊天,薛白也不管應不應景,把詩完整念了。 杜甫聽得認真,面露驚異之色,夸了這詩一通。但對于他自己而言,不到兩年就被平定的安史之亂,還不至于讓他如此喜欲狂。 他更關心一些民生大事。 “好一句‘白日放歌須縱酒’,來,你也提一杯?!?/br> “我就不喝了,一會還得談公事?!?/br> 薛白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這副無趣的模樣根本不像能寫出這句詩的人。 他倒是很有興致地觀察著杜甫對這些詩的反應。 杜甫談到興起,時不時抬手撫一撫自己的發髻,因頭頂中間的頭發稀疏,那發髻搖搖晃晃,時不時都像是要掉下來。 薛白不由道:“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妙!” 杜甫又飲一杯酒,拍案擊節,道:“薛郎竟有如此應景之詩,此句可有全詩?” 他興致高處,渾然忘了薛白如今名叫李倩,又用上了以前的稱呼。 薛白啞然失笑,看來,這首詩又成了自己的了。 反正戰事既然已經過去,杜甫也不可能再看到“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情形,他就笑納了。 想必還有更多燴炙人口的詩歌,需要他替杜甫傳下去。 而杜甫,也將作出更多其它的詩。 “說正事吧,子美兄可知,這‘提舉學事司’是何官職?” “顧名思義是些禮樂、學校、考課之事?!?/br> 杜甫對這個官職并不欣喜,顯得有些失落,他的抱負還是經世濟民,為百姓做實事。 “雍王也認為我徒有詩名,卻無長才嗎?” 薛白也不客氣,直言不諱道:“子美兄確實不擅財稅經濟,人情往來,并不圓滑,不是為官上進的性格?!?/br> 杜甫雖然心中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可真的聽薛白說出來,還是悵惘不已。 僅從他到范陽赴任這件事上看,就已經犯了很多為官之人的大忌了。 心中失落,他瘦削的臉頰上不免顯出了愁苦之色。 下一刻,薛白問道:“子美兄可知此職幾品?” 杜甫一心只想為民辦事,還沒考慮過品級的問題,答不出來,遂問道:“幾品?” “從四品?!?/br> “什么?!” 杜甫震驚,倏然起身,枯瘦的手臂揮舞了一下,也不知要做什么。 他還從未披過紅色官袍,沒想到竟是一躍而上,比紅袍還高三級這如何敢相信? 薛白道:“如今朝廷正在試著把節度使之權一分為四,而學事司雖職權低于轉運司、刑獄司、常平司、安撫司,卻同屬于一道大員?!?/br> 杜甫此前也見到了公文上是“提舉河北道學事司”字樣,卻不認為是如此重職,畢竟這官職十分陌生。 他不自覺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陳舊的衣裳,梗著脖子,耐心等薛白托付重任。 薛白頓了頓,沉吟道:“河北是胡漢雜居之地,有大量內附的胡人部落,需使其沐漢家風俗、悟先圣之學。這是河北提舉學事司與他處不同之處?!?/br> 杜甫點點頭,感到肩上擔了些擔子。 薛白繼續道:“科舉以來,寒門庶族子弟通過讀書入仕的愿望愈發強烈,可朝廷中還有大量的門蔭、舉薦,甚至有地方官職父子相傳。有才之士苦無門路,或投奔于權貴門下,或從軍效力。朝廷要給寒門士子出路,就必須改制,完善科舉,乃至整個選官制度。而完善科舉,絕非圣人一道旨意就能做到,需從地方著手??h學、州學、道學,如何盡可能公正地選拔人才,便是學事司職責所在?!?/br> 杜甫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沉郁地點了點頭。 薛白道:“我前陣子見了從營州來的張忠志,此人是偽燕任命的平盧節度使。被安祿山作為射生手舉薦到了宮中充為禁衛,安祿山一造反,他就從長安逃回了范陽,如今我們順利平叛,他就歸降了,子美兄如何看待這樣的人?” “胡虜不知忠義,唯利是圖,反反復復?!?/br> “說他們不知忠義,但也知道感恩,知道順勢而為?!毖Π椎溃骸八畋百v、最落魄的時候,是安祿山推薦了他,故而他對安祿山最為感激忠心。而地方學官要做的也是一樣,向朝廷舉薦人才。但學官不是安祿山,舉薦選拔不是為了讓他們謀逆,相反,是為了凝聚與興盛?!?/br> 聽到最后這句話,杜甫不由看了薛白一眼,眼神復雜。 他早就聽說了關于雍王的各種傳聞及其心存謀篡一事,此時難免在心中暗忖這真不是要培植勢力、栽培黨羽? 薛白還真沒有這樣的心思,既然他志在整個大唐自然不必拉幫結派,往后全都會是他的臣民。 面對杜甫狐疑的眼神,他淡淡一笑,不作解釋,拍了拍杜甫那干瘦卻硬邦邦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