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6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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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相?” 顏真卿回過頭來,發現將士們已經圍了過來,全都在看著他。 杜有鄰也在,剛從別處過來,恰聽了這消息,一雙老眼通紅。 “至少,叛軍在年節之前,不會進攻長安?!鳖佌媲涫掌鹆顺林氐纳袂?,以泰然自若的語氣道:“我們還有時間?!?/br> 安撫了眾人,他才回了中書門下省,走進衙署,那封要寫給顏嫣的家書還鋪在案上。 顏真卿看著它,不由恍惚,想到薛白厚著臉皮要認他當老師的情形。 “老師?!?/br> “莫再喚了,我不是你的老師?!?/br> 不知何時,有吏員進來,問道:“顏相,家書還帶嗎?” 顏真卿搖了搖頭。 他艱難地邁開腳,自顧自地上前,拿起那墨水已經干了的毛筆看了一眼,重新磨墨。 本是想繼續寫家書的,可實在不知該如何與顏嫣說此事。 末了,筆尖落下,先是寫了四個字, “祭婿薛白?!?/br> 之后,他干脆筆走龍蛇,不再收筆了。 這次寫下的卻不是楷書,而是行書,甚至根本不管筆墨工整與否,情緒一起,筆鋒已如流水一般瀉出。 同時也將他滿腔的忿郁之情傾瀉而出。 “維天寶十二載,歲次癸巳己亥朔廿八日,師……” 寫錯了一個字之后,顏真卿隨手就將它劃掉,繼續寫下去。 他方才寫這年號時是有些氣悶的,氣圣人自改了年號起,便耽于享樂,不再悉心治國。 此事他感觸極深,因為就在挖出祥瑞的靈寶地界,他親眼看到唐軍中伏,一聲天雷之后伴著巨石滾落,砸死了無數兵士,也砸碎了“天寶”這個年號。 天寶天寶,由靈寶而起,由靈寶而終。然而,蒼生何辜? 這便是圣人所謂的“改年為載,功蓋堯舜”嗎? 由此,顏真卿負氣地寫下了李琮封給他的一系列官職。 “岳父銀青光祿大夫,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顏真卿,祭亡婿常山太守薛白之靈,惟爾挺秀,英雋異才……” 腦海中那些舊事不停翻涌,往日里總被他嫌作不成器的學生,如今才知他的好處。 過去從不曾開口的稱贊之言,如今傾灑而出,一直寫到薛白與顏嫣的婚事,之后,話鋒一轉。 “新婚燕爾,琴瑟在御,方期戩福。何圖逆賊閑釁,稱兵犯順?!?/br> 文字寫到轉折處,顏真卿的情緒是大轉折,“?!弊诛枬M如五谷入倉,“逆”字已有了怒氣顯現,再寫到“犯順”,墨水用盡,筆鋒卻更烈,仿佛把紙也劃裂了一般。 其后,詳述了薛白于平叛之中的諸多功績。 “河北方熾,人心屢搖,履艱危之際,貞節彌堅,率振蕩之眾,勢動中原……” 他寫得心情激蕩,隨心所欲,字跡時疏時密,戰況激烈處便寫得密不透風,給人以喘不過氣的感覺。寫錯了便一筆抹掉,行文疏闊,像是隨著薛白渡過黃河,轉進河南。 “開封拒敵,伸威方厲,邙山突圍,籌策邁倫,洛陽擒賊,建殊功于大唐,事臨垂克,突遘隕喪?!?/br> 寫到薛白之死,顏真卿停了一下。 本要寫的“天子出奔”才寫了兩筆,他涂掉。心中的郁忿之情因這一壓,反而愈發的濃郁了。 他是臣,若罵君王終究是發泄得不痛快。干脆把潼關之敗攬在自己身上,以此抒發。 于是最后的幾句話如飛瀑流泉、急轉直下,由行書漸變為狂草。 “撫念摧切,震悼心顏,方俟遠日,卜爾幽宅,魂而有知無嗟久客,嗚呼哀哉!尚饗!” 最后一個字寫罷,顏真卿也像是失了力氣一般,手中的筆陡然跌落在地。 他本想再謄寫一遍,此時卻已悲慟沉重至極。踉蹌幾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門外站著許多官員,但顏真卿沒看到,因此忘了在他們面前打起精神來。 *** 到了次日,李琮明顯感到人心動蕩。 他招顏真卿來,得知顏真卿病了。于是招來了杜有鄰,可幾番問策,杜有鄰卻是一句建言都沒有。 “杜公這是何意???” “臣非不愿說?!倍庞朽彵溃骸俺际钦娌恢绾问呛冒??!?/br> 這等情形,李琮幾乎想要逃出長安了。但他根本沒有任何退路,無論如何,他得守到河東郭子儀、李光弼的援兵趕來。 邊令誠既背叛了圣人,與李琮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見此情形,也是頭皮發麻。 但他卻知道許多內幕之事,畢竟他原本就是追查薛白的。 “殿下,杜有鄰并非是不想為殿下出主意,而是確實平庸。想必是薛白一死,杜家二娘無心國事了?!?/br> 李琮亦知杜妗有不少的勢力,問道:“召杜二娘來見?” “只怕是招不來?!边吜钫\道:“恐需殿下親去問詢?!?/br> “好吧?!?/br> 李琮并不想倚重宦官,可越是用人之際,越是只有這些宦官可用。 他容貌不好,往日就喜歡微服,并且罩著面。今日出了大明宮,亦是儀駕從簡,路上便聽到了不少官員都在議論顏真卿的字。 “出了何事?” “殿下,可知顏公寫了篇祭婿文稿?!?/br> “何意?” 邊令誠道:“許多人見了,都說是,不同于《蘭亭序》,卻可比與《蘭亭序》?!?/br> 李琮訝道:“都何時了,你與我說書法?” 邊令誠又道:“奴婢想說的不是書法,而是眾人都看重薛白,都認為他……” “他們認為是薛白助我登上儲位的?!崩铉堰吜钫\那含蓄未語的話也說了,道:“他們覺得,沒有薛白我什么都不是?!?/br> 說著,他摸了摸自己那張滿是傷痕的臉。這種丑陋,與書法的美又是一種強烈的對比,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到了杜家,遞了名帖,等了許久,才有人迎出來,卻是杜五郎。 杜五郎臉上還帶著淚痕,失魂落魄的樣子。 李琮不好說是來拜訪杜二娘的,只好跟他一道進去,在大堂坐下。 “那年也是這般大雪,我就是在那邊廊下見到薛白,他腦袋壞了,什么也記不得,問我是哪年哪月那日……” 杜五郎并無眼力見,開口說的都是薛白,絮絮叨叨。 從天寶五載一直說到天寶九載,卻只說朝堂上發生的諸事,不提薛白暗中積蓄的實力。 李琮耐心聽到后來,終于忍不住,問道:“我聽聞,杜府諸多雜事都是杜家小娘子在打理,是嗎?” “嗯?!?/br> 杜五郎點了點頭,還是懵懂愚蠢的模樣。但接著,他卻是不經意般地又說了一句。 “阿姐們做這些,心愿就是幫薛白找回身世?!?/br> “身世?”李琮一愣。 “是啊?!倍盼謇傻溃骸白詮难Π椎搅硕偶?,無父無母、無名無姓,連名字也是從那天的白雪來的。這些年卻還一直受牽連、迫害,阿姐遂起誓要為他找到身世?!?/br> “唉?!崩铉龂@息一聲,“奈何天妒英才?!?/br> “阿姐說,不希望他在九泉之下也沒有原本的名字?!?/br> 李琮腦中一閃,忽然明白了杜妗的要求是什么。但這要求太過分了,他遂懷疑自己是想岔了。 他搖頭驅散這念頭,拍了拍杜五郎的肩。 “殿下?!?/br> 杜五郎轉過頭來,眼神悲傷,語氣誠懇,緩緩又道:“其實,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br> 李琮都還沒聽,就張了張嘴,想要否認。話未出口,卻又收住了。 薛白死了,而他需要收服薛黨,此時怎能把這股輔佐自己成為儲君的勢力往外推? 第452章 身份 “我會給薛白一個高貴的身世?!?/br> 李琮與杜五郎談到最后,給出了這樣一個模棱兩可的承諾。 對此,杜五郎感覺到有些不對,以他的了解,薛白想要的從來不是高貴,可薛白想要的是什么他也說不上來了,反正人都已經死了。 他遂帶著李琮去二進院的書房。 杜妗披麻戴孝,正坐在那整理著籍冊,余光見李琮進來了,既不行禮,也不抬頭,沒有表現對太子的重視與尊重。 以她的身份,其實是沒有理由為薛白戴孝的。那從這身裝扮可見她已不在意旁人議論她與薛白的關系。 “杜二娘?!崩铉鼇韺φl都很客氣,道:“節哀?!?/br> “我當然可以節哀,便當心死了?!倍沛〉穆曇艉芷届o。 李琮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站在一旁倒像是她的手下,想了想,干脆直說,道:“薛白的身世……” “比起談論他的父母是誰?!倍沛〈驍嗔死铉恼f話,道:“倒不如談談他為何要助你成為太子?!?/br> “我知道,他視我為伯父?!?/br> “不,是因為他能做到?!倍沛〉?,“他不做沒把握之事,輔佐你只因他確有這樣的實力,遠不僅是你看到的長安市井中這點?!?/br> 這話并不好聽,可李琮聽得很認真,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怕她不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