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3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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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旁人不停地安慰著,說養一養就好了,他懶得聽,道:“上封奏表,請圣人另擇良將吧?!?/br> 本以為這一病就要卸下肩上沉重的擔子,沒想到,長安傳來的旨意,卻要他繼續任帥、平定叛亂。 哥舒翰癱在床上已不能理事,只好把軍政之事交托于田良丘。 田良丘這個名字此前并未出現在隴右軍的任何報功簿上,不論是石堡城或是收復河曲的戰役。哥舒翰之所以讓他暫代自己,因田良丘乃是圣人派來盯著這二十萬大軍動向的,雖無監軍之名,卻有監軍之實。 另一方面,哥舒翰并不放心田良丘的才能,又讓顏真卿總攬后勤,王思禮統領騎兵,李承光統率步兵,故意讓他們與田良丘爭權。 安祿山叛亂、圣人下旨斬殺高仙芝,已讓他感受到胡將開始不被信任,近來總有如芒在背之感。 如此,他要cao心的便不止是眼前的戰事了,還要為身后事做出安排。 他老且病,兒孫眾多,部將更是無數,他自己可以一死了之,卻必須得給他羽翼之下的所有人一個妥善的交代。 于是,待病癥才稍稍轉好了一些,他便請顏真卿單獨見面。 “顏公對局勢有何看法?” 顏真卿道:“不久前,河北傳來捷報,郭子儀、李光弼又收復了景城、河間、信都、趙郡,目前正準備攻打范陽,另外,叛軍東略之勢已被完全遏制,雍丘一戰,官兵殺賊萬余。四面合圍,安祿山已窮途末路?!?/br> “年節前或可平定叛亂?” “即便不是年節前,也該差不了兩月。叛軍的士氣,以及……洛陽的存糧,當支撐不了太久?!?/br> 哥舒翰坐不起來,轉動脖子,問道:“那,顏公還在憂慮什么?” 顏真卿雖然疲憊,但一直保持著篤定的神情,唯有眼神深處,帶著隱隱的憂色。他聞言沒有回答,而是搖了搖頭以示并無憂慮。 “可是與薛白有關?”哥舒翰問道,“顏公可是害怕被這個女婿牽連了?” 他舌頭無力,卻還堅持點出了顏真卿面對的處境,繼續道:“我聽聞,圣人任北海太守賀蘭進明為河北招討使,任東平太守、嗣吳王李祗為河南節度使,唯獨對薛白平叛的功績絕口不談,似乎還要押他回長安?” “平定叛亂方為緊要,何須計較個人前途?” “不瞞顏公,我很憂慮啊?!备缡婧侧溃骸拔医鼇碓谙?,等叛亂平定了會如何?” 有皇甫惟明、王忠嗣這兩任隴右節度使的前車之鑒,一直以來他都盡量避免涉及儲君之事,可隨著圣人日益衰老,此事根本就避免不了。身為臣子,一旦為往后考慮,就很難拒絕親近東宮,除非像楊國忠那等佞臣只顧眼前風光、愿為圣人打壓儲君。 可前兩年,哥舒翰稍不注意,讓李岫到了幕下,本以為李林甫之子與東宮無涉,等慶王成了太子,他才猛然發現薛白正是太子黨魁,而李岫是薛白的人,顏真卿更是薛白的丈人,彼時隴右將領當中受李岫拉攏之人已數不勝數,除了王難得、李晟,還有王思禮、李光弼、荔非元禮等等。 至此,哥舒翰再想獨善其身已經不可能了,尤其是變亂一起,圣人對大將愈發猜忌,不容他再模棱兩可,而他哪怕在平叛之后以病請辭,這些事也將由他的子孫、部將來擔。 換言之,他面對的處境與顏真卿其實是一樣的,故而很想聽聽顏真卿對薛白之事的看法。 或者,他想知道,薛白是否與顏真卿聯絡了? 但顏真卿長嘆了一句,只道:“國事為重,其余事平叛之后再想如何?節帥宜寬心靜養?!?/br> 哥舒翰見顏真卿到了這個關頭竟還如此沉得住氣,想了想,在見過顏真卿之后又召過了麾下大將王思禮。 “你與薛白關系如何?” 事實上,王思禮與薛白并沒有見過面,但一聽到這個問題,他立馬就上前了幾步到哥舒翰榻邊,小聲道:“我雖不識薛白,卻為他不平?!?/br> “為何?” “安祿山之心,早已路人皆知。圣人剛愎拒諫,寵信縱容此獠,招至叛亂,卻說是因薛白逼反了安祿山,何等昏聵?圣人早已不復壯年時的英明,如今龍椅上坐著的是個昏昏欲睡的老糊涂!” “住口,你太放肆了?!?/br> 哥舒翰喝止了王思禮,過了一會,卻又問道:“你可是在李岫那份血書上按了手???” “節帥竟知曉了?”王思禮眼神一變,連忙執禮認罪,“若事發,請節帥賜死我,以免連累節帥?!?/br> “你不怕死?” “末將十三歲便追隨王節帥,從朔方到隴右,眼見他蒙冤受難,再到如今眼見叛軍襲卷東都,總算看明白了,若圣人不退位,我早晚免不了王節帥、薛白的下場?!?/br> 哥舒翰聞言,沒有再喝叱,局勢至此,已不是王思禮一個人蠢蠢欲動,他喝叱不住。也怪不得王思禮如此,圣人的昏聵確實是有目共睹的,原本的英明神武的光環已經被打碎了,威望大跌。 人心就像是洶涌的洪流,沒人能阻擋得了,不葬身其中已經很難了。 “既然節帥洞悉一切,那不瞞節帥,我早便想勸你了?!蓖跛级Y想了想,竟是開口說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話來,“叛亂平定在即,節帥統率二十萬大軍坐鎮潼關,可想過……為子孫計、為天下計?” 不必多言,意思很簡單,一個昏聵、剛愎、滿懷猜忌的天子,誰都不知道還會做出什么來,倒不如借著眼下的兵勢,擁立太子,從此哪怕致仕也能安享富貴,保子孫無憂。 此事很簡單,而收益極大。 但哥舒翰躺在那一動不動,像是沒聽到一般。 王思禮見他不言,反倒大喜,因知哥舒翰已對此事有所考慮,又道:“等叛亂平定,圣人必要收回節帥之兵權。若志在匡扶社稷,節帥該早做準備……上表請誅楊國忠如何?” “不可?!?/br> “安祿山起兵便是打著‘清君側’之名,這場叛亂,楊國忠有不可推卸之責,此jian賊不得人心,誅殺他必朝野歡騰。圣人身邊不再有jian佞環繞,自然便不能窮奢極欲。百官也知節帥衛國之心,必然擁戴東宮?!?/br> 哥舒翰也就是中風了動不得,否則必要踹王思禮一腳,道:“如此一來,那我便是謀反了,與安祿山有何差別?” “安祿山狼子野心、倒行逆施。節帥出于肝膽忠心,為保全社稷,豈可相提并論?”王思禮道:“我只需攜三十騎回長安,不出兩日,可將楊國忠劫持至潼關,斬首示眾,以勵軍心。這是我擅自行動,與節帥無關?!?/br> 哥舒翰無奈,只好吐露了他真正的顧慮,道:“你不了解圣人,這般做,你打壓不了圣人,只會激怒他,后果不堪設想?!?/br> 潼關當中類似田良丘這種由圣人安插來的將領為數不少,一旦上表請誅楊國忠,必會打草驚蛇,提高圣人的警惕,須知圣人本就猜忌于他。 “那便直接擁立太子?!?/br> “不可?!?/br> “節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住口,如此絕不可,莫讓我再聽到你提!” 王思禮心想,倘若有薛白在長安,或許能在太子身邊推一把,但圣人或正是提防于此,才不顧河北、河南形勢,迫不及待便要押下薛白。 他想了想,道:“若暫不除楊國忠,可先殺安思順?!?/br> “安思順?” 話題有些突兀地移到了安思順的頭上,哥舒翰卻是沉思了起來。 他一向是與安思順有私人恩怨的,此事暫且不提。 過去,他與安思順同在王忠嗣麾下,后來分別任隴右、河西節度使,至此都還是實力相當,直到安思順兼任了朔方節度使。朔方軍是名副其實的精銳,戰力不輸于隴右軍。 安祿山叛亂之后,圣人命安思順回朝兼兵部尚書,同時將朔方軍一分為二,一部分由郭子儀統領東擊河北。 至于另一部分,據秘聞,如今正在準備由靈武南下,支援關中防御。 那么,為何在哥舒翰已率二十萬大軍守住潼關之后,圣人還要秘密調朔方軍來保衛長安呢? 答案很明顯了,必然是用來制衡他哥舒翰的。 圣人之所以把安思順調回朝中,未必是認為安思順與安祿山勾結,只怕是要考察他的忠心,再決心是否用他來統領朔方軍。 王思禮是朔方軍將王虔威之子,從小就在朔方長大,關于安思順與朔方軍的動向便是他的故人遞給他的消息,對此事知之甚詳,道:“節帥若不除安思順,恐為安思順所害?!?/br> “我一向不喜安思順,你可知為何?”哥舒翰緩緩開口道:“他分明從小與安祿山關系不錯,卻要故意裝作不和;他分明也擁兵自重,暗命河西諸部逼迫朝廷留他在任;他逼反阿布思,拉攏李光弼,真到了關鍵時刻,卻不敢與安祿山共同舉兵……” 歷數了安思順的幾樁大罪,哥舒翰想起一事,問道:“史朝英逃出去了?” “是?!蓖跛级Y道:“我弄巧成拙,沒想到真讓她逃了?!?/br> “安思順與安祿山潛通的信呢?還找得回來嗎?” 王思禮想了想,應道:“找得回來?!?/br> 圣人對安思順本就不是完全信任,那么,指認安思順與安祿山勾結,借圣人之手先除掉一個威脅,是比直接殺楊國忠更穩妥的辦法。 *** 長安。 楊國忠走出興慶宮,臉色十分嚴肅,招過金吾衛,道:“知道安思順府邸在何處嗎?” “知道?!?/br> “去將他拿下!” 是日,安思順正在家中逗弄孫兒,眼看金吾衛撞進門來,萬分詫異。 他沒想到自己會被羈押,本以為危機已經解除了。 自從安祿山準備叛亂,他已提前上書提醒朝廷安祿山必反,并在罷他朔方節度使的旨意抵達后,毫不猶豫地卸任、回到長安,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在叛軍攻破洛陽之時,圣人大怒,處決了定居長安的安祿山之長子安慶宗,卻沒有牽扯到安思順,可見圣人當時已經相信了他。 而安慶宗在萬眾矚目之下被腰斬之日,圣人還下旨要賜死榮義郡主,倒是李琮如今當上了太子,有了一些勢力,竟是一反往日的懦弱,拼著忤逆圣意也要保下他的養女。此事使得圣人與太子之間的關系緊張起來,為此,長安城暗中風波詭譎,圣人甚至秘調朔方軍入朝,考慮起用安思順。 他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不是任命狀,而是一副鐵鐐…… “右相?!” 當昏暗的牢房中現出楊國忠的身影,安思順從茅草堆中站起身,問道:“這是如何回事?!” “你悄悄送給安祿山的信件,被找到了?!睏顕译S手把一封信件丟進牢中,“哦,潼關外拿到的?!?/br> “這是栽贓,如此淺顯的伎倆,右相還能看不出來嗎?!” “不重要?!睏顕业溃骸拔医袢諄?,是為你送行的,另外問問你有何遺言要交代?!?/br> “何意?你還真敢殺我不成?” “非是我要殺你,而是圣人要殺你?!?/br> 安思順搖頭大笑,根本不相信。 “右相可知,我不久前還入宮與圣人探討關中形勢,討論哥舒翰或有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之大罪。如今哥舒翰便惡人先告狀,欲誣陷于我,圣人豈會相信?” 他怒氣上涌,大吼道:“哥舒翰才是要叛亂的那個!他豈敢冤我?!豈敢冤我?!” 聽到那個熟悉的罪名,楊國忠也笑了笑,招手讓人拿了案幾、座墊、酒菜過來,隔著柵欄,與安思順對飲而談。 這舉動讓安思順心涼了半截,沉默了許久,飲著酒,目帶思量。 “進了這死牢還能出來的,我平生記得的只有兩人,可惜,你不是薛白?!睏顕业溃骸安槐囟嘞肓?,不管你招不招,你必定要死?!?/br> “為何?” “你選了一條錯的路,手握兵權,卻只知道向圣人表忠心。高仙芝難道是因為不忠而死嗎?這都想不明白,你不死,誰死?” 安思順先是一愣,之后有了片刻的呆滯,猛然醒悟過來。 直到身陷囹圄,他才從楊國忠這句話里懂得了自己為何陷入死地。 自從安祿山叛亂,高仙芝棄守洛陽。圣人心里就埋了釘子,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信任他們這些胡將了。然而,圣人環顧一看,能用的只有胡將,遂只能捏著鼻子繼續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