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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滿唐華彩在線閱讀 - 滿唐華彩 第793節

滿唐華彩 第793節

    “東平郡王奉圣旨,率軍討伐逆臣楊國忠!”

    有騎士奔到了城下高聲大喊起來。

    連喊了幾遍之后,這騎士策馬離城墻更近,以更大的聲音吼道:“城上的官吏聽到了嗎?!東平郡王奉旨進京,還不開城門?!”

    “楊國忠……右相怎么了?”

    城門上有官員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袁履謙深吸了一口氣,大喊道:“圣人的旨意何在?!我等并未收到圣旨!”

    “是密詔!”

    城下的騎士不耐煩地騎馬兜了個圈子,高喊道:“東平郡王奉密詔討逆,阻攔者與逆賊同罪,還不開城門?!”

    “反了,反了?!痹闹t喃喃道。

    他雖然無數次聽人說過安祿山要反,此時卻還是無比的震驚,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掌,一陣刺痛傳來。

    “太守,怎么辦?兵力太多了?!?/br>
    薛白抬頭看了看天氣,記住了這個晴朗的午后。

    自從他來到大唐天寶年間,一直以來都在記掛著要阻止安史之亂,為此做了許多事。

    結果,它竟就在這個稀松平常的一天爆發了,他雖沒有完全料到,倒也沒有太多的驚嚇。因為期待了太久,有過太多設想,反而覺得它的到來有些普普通通。

    這才是天寶十二載而已,可笑他的一切努力,反而讓它提前到來了。

    不論如何,他得要開始面對這場變亂了。

    “射殺他?!毖Π滋鹗?,指向了城下的騎士。

    “東平郡王奉密詔討逆!”那騎士還在趾高氣昂地大喊著,倚仗著背后的無數兵馬,絲毫沒有將城頭上的常山官員看在眼里。

    而常山守軍忌憚于東平郡王的兵勢,也無人聽從薛白這個新任太守的命令放箭……也許是嚇呆了。

    “還愣著做甚?你們要與楊國忠一同謀逆不成?!”

    “嗖!”

    薛白親自從城頭守軍手中搶過弓箭,一箭貫進了那騎士的面目。

    尸體摔在地上,馬匹獨自離開。

    天地之間頓時安靜了。

    只剩一座城池與一大片的軍隊還在沉默地對峙著。

    第416章 亂起

    雄武城。

    這里是后世的張家口宣化區,乃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正是因為此處的戰略地位太過重要,王忠嗣才從安祿山筑雄武城時的種種細節看出其圖謀不軌的心思。

    四月二十八,東平郡王駕臨了這座軍事要塞。

    “咴!”

    一聲馬嘶,駿馬終于把背上的沉重身體馱到了城門前。

    李豬兒帶著十余個仆役連忙趕上前,扶著安祿山從馬背下來,這一番動靜并不小,完全顯出了東平郡王的氣派。

    好不容易,安祿山站定,抬起頭往城頭看去,有一顆人頭正掛在上頭晃晃蕩蕩,脖子上的血跡已經完全干涸了,黑黢黢的。

    “???那是誰?”

    安祿山這般驚訝地問了一句,前來迎接他的雄武城將領們不由面面相覷,不敢言語。他們此時才發現,自己這些人把節度副使殺掉了,而節度使居然不知道。

    “稟府君,是鮮于仲通?!笔貙⒁悠嫔锨胺A道。

    “鮮于仲通?他犯了什么罪?”安祿山瞇著眼,勉力辨認著,但其實他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到鮮于仲通,沒想到對方只剩了一顆人頭,此事自是因為他的部將們擅自作主、膽大妄為。

    尹子奇心想府君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當然是因為鮮于仲通插手范陽軍事,正好殺了立威。

    他不好當眾這般回答,遲疑著,低聲問道:“府君,是否進城了再談?”

    “是誰命令你殺了朝廷重臣?是我嗎?”

    這句話配合著安祿山那張肥胖的臉,頗具喜感。但尹子奇笑不出來,誠惶誠恐答道:“當時事出緊急,府君不在范陽,是……阿史那將軍吩咐?!?/br>
    聽說阿史那承慶參與了此事,安祿山遂知曉是怎么回事了,阿史那承慶素來與安慶緒走得近,此事必然是得了安慶緒的授意,是他兒子聯合了他麾下部將故意對他的逼宮哩。

    眾人等了一會,不見他有任何反應,皆感惶恐。

    站在他身后的安慶緒見了,只好問道:“阿爺,先進城歇息吧?”

    安祿山回頭一瞥,問道:“等不及了?”

    就這一句話,安慶緒額頭上汗水當即冒了出來,他不知阿爺是問他等不及進城還是等不及叛亂,甚至是等不及繼承位置。

    這種壓力之下,他差點要跪下來請罪,詳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孩兒……”

    “府君,二郎是出于孝心?!备呱猩锨?,低聲道:“請府君容我詳稟?!?/br>
    詳稟之前,他先執了一禮,承認了諸多罪證,比如寫信慫恿阿史那承慶殺鮮于仲通。他是報著必死的決心說這些的,坦言他絕無私心,一切都是為了府君的大業。

    在他看來,石嶺關一戰之后,即使朝廷不會追咎他們,往后對范陽的挾制必會加強,甚至,這種挾制在更早之時就開始了,任命鮮于仲通為節度副使、任命薛白為常山太守,皆是朝廷不再信任的表現,這種情況下,必然是得先下手為強。

    一番懇切直言并不能打消安祿山的怒氣,再多理由,他們就是違背了安祿山的心意擅自動手。

    但安祿山至少愿意先入城了,也沒有實質性地處罰他們,只是遣快馬召阿史那承慶到雄武城來質問。

    “迎東平郡王入城!”

    隨著這一聲大喝,雄武城鼓號大作,一列列精兵良將列隊在兩旁的道路上,對安祿山投去忠誠且熱烈的目光。

    忠誠與熱烈,并非因為這個肚子大到需要人捧著的大胖子有多高的個人魅力,而是他許下承諾,會給他們更好的前程富貴,他們對他有著飽滿的期盼。

    這次從將士們面前走過,安祿山不像往日那般志得意滿,而是感到了更大的壓力。

    到了五月初二,阿史那承慶便趕到了,他并不是單獨稟報殺鮮于仲通的前因后果,而是帶著好幾個將領為他作證。

    “我不得不殺了鮮于仲通?!卑⑹纺浅袘c仗著自己是個不通禮數的粗人,給出的理由短促而有力,道:“他要害府君!”

    安祿山不是一句話能打發的,板著臉追問道:“他要怎么害我?”

    阿史那承慶遂轉頭看向身后另一人,道:“田承嗣,你來說吧?!?/br>
    田承嗣年近五旬,雖然與軍中被稱為“阿浩”的田乾真都姓田,但他身世要好得多,出身于雁門田氏,數代都是軍中將領。

    家風使然,田承嗣有著非常鮮明的軍將特點,深沉、桀驁、彪悍,極富主見。他雖然看不上阿史那承慶,但共同的野心讓他們配合無間。

    “末將聽說吉溫通過運送錢糧,協助云中軍抵達石嶺關。于是排查了范陽城,發現薛白一直在往范陽派遣細作,甚至,鮮于仲通一直暗中與薛白聯絡,商量如何對付府君?!?/br>
    聽到薛白的名字,安祿山的眼神立即有了變化,再聽說薛白一直這樣在背后搗鬼,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

    田承嗣敏銳地捕捉到他情緒的變化,趁熱打鐵,道:“府君從忻州回來,可知薛白已抵達常山赴任,對府君步步緊逼?!?/br>
    聽到這里,最年輕的田乾真首先忍不住了,站出來喊道:“朝中有這樣的小人在,早晚要把府君誣陷為反賊!既然這樣,府君不如真的反了!”

    他本就是刀頭舔血之人,再加上與薛白有仇,更是容易激動。

    “阿浩,住嘴!”安祿山喝道,“沒輪到你說話的時候?!?/br>
    高尚臉色一凜,出列執禮道:“不殺鮮于仲通,則他必竊府君之兵權;既殺他,朝廷必要治府君之罪。事到如今,請府君舉兵,掃除那滿朝jian佞小人!”

    之后,安緒慶、嚴莊、安守忠、李歸仁、武令珣、崔乾佑等人紛紛都站了出來。

    千言萬語,最后皆匯聚成一句迫切的勸說。

    “府君,舉兵吧!”

    安祿山原本想要質問這些將領為何不遵他號令行事,重塑自己的威嚴,沒想到質問不成,反被逼迫。

    他沒有了原先的氣勢,恢復了一個大胖子的憨態,連連擺手道:“八千曳落河才被王忠嗣擊敗,眼下是萬萬不敢造次的?!?/br>
    崔乾佑道:“府君之兵豈在八千養子?而在于府君多年綢繆,聚天下精銳之兵,甲卒數十萬,今王忠嗣已死,誰人能抗?”

    安祿山心中犯嘀咕萬一王忠嗣又活過來,嘴上道:“多年綢繆,那是準備等圣人駕崩,對付太子用的。如今圣人健在,對我恩重如山不說,又是那么英明神武,誰能叛他?”

    這正是一直以來他最大的理由,當今圣人結束武周朝的動蕩、締結開元天寶盛世,在天下臣民心中有著極高的威望。

    但這次,田乾真卻是啐道:“狗屁圣人,若真是英明,哪會用楊國忠那種人當宰相?!?/br>
    “不錯?!眹狼f道:“楊國忠毫無才德,竟能居宰執之尊,圣人之驕奢昏聵,可見一斑,府君當取而代之?!?/br>
    安祿山最初想的是往后舉兵反對李亨,扶立一個軟弱的皇帝,當一個霍光那樣的人物已是了得。今日聽到“取而代之”四字,忙道:“我一介胡兒,還能當皇帝不成?”

    嚴莊當即應道:“天下有德者居之?!?/br>
    安祿山不由驚奇,小小的眼睛里透著疑惑,問道:“我也有德?”

    嚴莊一愣,他雖然不是拜火教徒,為了勸安祿山下定決心,還迅速補了一句,道:“府君是光明之神化身,當為天下之主?!?/br>
    這份信仰遂讓安祿山感到了一些激勵,可他還是猶豫不定,對于他信誓旦旦的“以光明之火焚盡世間罪惡”沒有太大的信心。

    天下絕大多數人可不信光明之神。

    嚴莊看出了安祿山的顧慮所在,以眼神示意了張通儒一眼。

    張通儒雖然更沉穩些,也架不住這樣的形勢,撫須道:“天寶六載,我自長安投奔府君,曾夜觀星象,見慧星劃空,尾如燕尾,此帝王易姓之兆,府君生懷異相、久鎮燕地,當應此兆?!?/br>
    “真的?”

    “不敢妄言?!?/br>
    “可河北沒能拿下,太原府走不通啊?!?/br>
    “從范陽南下至洛陽,至潼關攻長安,這一路府君幾次路過,當知朝廷兵力空虛?!贝耷拥溃骸盁o人可抗拒我等之兵?!?/br>
    話到這個地步,安祿山下不來臺,又鼓不足勇氣,捧著肚子坐在那,一張大圓臉上的小小眼睛閃爍著,思忖著該怎么辦,像是一只置身于野獸當中并且察覺到危險的小鹿。

    他是范陽主帥,可眾人既能把他捧到這個位置上,就能在他違背了他們意志之時把他摔下來,那眾人的意志是什么?造反,謀求更大的前程。

    好比是一股洪流,安祿山是浪尖上的弄潮兒,看似由他主宰著洪流,實則他只是順著洪流。

    接著,他想起了每次到長安覲見,雖然圣人對自己非常恩寵,可大明宮丹鳳門前的御道也不曾讓他走過,那是唯獨由天子走的地方,旁的大臣再位高權重,也只能走旁邊的門洞,每當那時候,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他就是比圣人低一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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