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2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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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姐妹倆繼續討論著衣裳,過了小半個時辰,張云容回來,把問話的結果告知了楊玉瑤。 …… 是日傍晚,虢國夫人別業。 “我親自去一趟?!毖Π椎弥藦堓娴娜ヌ?,思忖良久,這般做了決定。 楊玉瑤大為不解,問道:“為何?” 薛白與她在身體上的關系要近得多,對她的信任反而不如李騰空,于是,斟酌著緩緩說道:“我打聽到,張萱當年到薛銹宅中畫了許多人,也許見過我的生身父母?!?/br> “你還打聽這些做甚?以伱如今的處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 “我若不事先打聽清楚,等先被政敵知曉了,處境只會更危險?!?/br> “誰那般不開眼?弄死罷了?!?/br> “放心吧,此去終南山,快的話兩日便回了,便說我去為圣人的七夕御宴挑禮物?!?/br> 薛白安撫了楊玉瑤,心想,不開眼的那個人恐怕是自己。 而他之所以一定要見張萱,因為他希望能說服或是欺騙張萱,往后出面替他作證,證明他就是皇孫。 有了這樣一個人證,他也許可以在風云變幻之時,爭取到更多支持。 *** 隨侍華清宮的官員多會在昭應縣城置宅,袁思藝亦是如此。 是日他不當值,便一直在書房中看著他從尚宮局帶回的文書,再次翻到了那幅薛妃畫像。他瞇起老眼,盯著畫像上的孩童看了很久。 “阿爺,你喚我?” 一個中年宦官無聲無息地走進了書房,躬身行禮道。 這人名叫輔趚琳,三十五歲左右,面容嚴肅,與袁思藝一樣正經古板,有著朝堂官員的氣場。旁人若不知他的身份,往往要以為他胯下之物猶在。 “看看?!痹妓嚨溃骸案缗R死前調閱的文書,我想不明白為何其中有一張李瑛的后妃與兒子的畫像?!?/br> “廢太子的幾個兒子,皆為慶王所收養?!陛o趚琳道:“畫中這位皇孫,為薛妃所出,那該是廢太子第四子李俅?哥奴調此畫像,是想以此為理由,擁立慶王?” 袁思藝點點頭,不否認這種可能。 他原本并沒有太過在意這件事,只是李林甫臨死前見過高力士便馬上調閱了文書,他心中好奇,便命人把文書拿來一觀,當時隨意一看,沒能看出其中的玄機,便丟在一旁未管。 直到薛白忽然向圣人提起此事,他才忽然意識到這件事不簡單。他沒有馬上稟報圣人,反而在圣人面前遮掩了,想要先查清楚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你去一趟終南山,找到當年的畫師張萱,問清楚這幅畫有何隱情。若問不出來,把人直接帶回來?!?/br> “喏?!?/br> “你親自去,帶上心腹,莫教旁人知曉?!?/br> 輔趚琳應下,心里雖認為袁思藝小題大作了,卻還是謹奉命令行事,直帶人奔往終南山。 *** 終南山。在樓觀臺恢宏的殿宇群后方的山嶺之中、距老子說經臺東面十余里處,有座山名為赤峪口,山內有一天然石洞,名為迎陽洞。 張萱告老歸隱后,便在洞口處造了木樓,修道養老。 六月末,有一老友前來看他,在他這聚天地靈氣之住所盤桓了數日之后,今日告辭而去。 張萱送友人到山下,終究不舍,道:“你既喜歡此處,何不多留些日子,把洞內的壁畫完成了再走?” “我亦想留啊,然而有差遣在身,不得不走了?!?/br> “差遣?”張萱道:“此番你我相見,始終只談畫技。我還當你與我一般,不在宮中供奉了?!?/br> “我若也辭了,圣人豈能放你走?這幾年我去了趟蜀中,如今方歸?!?/br> “為何?” “天寶五載,圣人聽進京的楊釗說嘉陵江風景秀麗,妙趣橫生,遂命我到蜀中寫生。此去,我看了嘉陵江上的浪花,用了五載光景啊?!?/br> 張萱同為畫師,如何不明白老友為了畫作而付出的心血,感慨道:“這些年過去,楊釗已成了楊國忠,高居宰相。你啊,連幅畫都沒畫出來?!?/br> “人生在世,總有些事得要慢慢做,一筆一劃,急不得,急不得?!?/br> 話題又回到作畫上,聊了幾句之后,哪怕張萱無比不舍,也只能目送著友人遠走。 當馬蹄聲遠去、消失,最后只留下一個孤獨的白發老人還站在那里,喃喃自語。 “急不得,但只怕這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見了啊?!?/br> 說罷,張萱拄著拐杖,艱難地往山上走去。 他已經很老了,這段路走得極為艱辛。而多年供奉宮中所贏得的財富、榮耀,并不能在他蒼老后讓他的腿腳輕快一分。 回到迎陽洞時,木樓下方拴著三匹馬,卻是有人從另一條山道上找過來了。 張萱并不想見外客,他知道那些人無非是來求畫的,他們愿意為了他的畫付出無數金銀財寶,他卻不愿再把少得可憐的生命用在為旁人作畫上。 他于是拄著拐杖,勉力攀上山頂,坐在那看著太陽緩緩西移,漸漸變成金黃,染紅云彩。他寧愿花很多的時間看一場日落,也懶得追求世間的名利。 直到太陽完全落下,迎陽洞內亮起了篝火,有烤rou的香味飄了過來。張萱猶豫片刻,終于起身,回到了他的隱居之所。 一個給人觀感很好的年輕人上前,扶住了他,同時道:“叨擾張公了,我鳩占鵲巢,該拿烤rou賠罪,請張公入座享用?!?/br> “老夫眼花、手抖,已不能再作畫嘍?!?/br> “此來,不是想讓張公作畫的。晚輩薛白,常在宮中走動,此前竟無緣見張公一面?!?/br> “你便是薛郎?”張萱有些意外,笑道:“你來得晚了些?!?/br> “不知張公何意?” 張萱未答,由薛白扶著進了迎陽洞,先是看了看篝火上在烤的羊腿,滿意地點了點頭,對正在灑鹽的刁丙道:“多灑些花椒?!?/br> 刁丙一愣,暗忖這老頭子好毒的一雙眼,竟這么快就看到他行囊里帶的花椒末。 那邊,張萱已看向了洞內的壁畫,向薛白問道:“可看得出這是誰的手筆?” 畫的是一幅山水,其中還有仙人,一看就不是張萱的風格。 張萱畫人,喜歡把人往豐滿了畫,比實際上要肥一些。而這位畫師的風格就寫實些,筆下的仙子都是鵝蛋臉。 薛白確實不擅長看畫,雖能鑒賞得出這壁畫極好,氣韻雄壯,筆跡磊落,大處揮灑恣意,細節又十分稠密。但要憑此認出是哪位畫師,卻不太可能。 好在,他隨顏真卿學過書法,而這壁上也有題跋,記述了作畫的時日“辛卯年孟秋”。 “家師曾得張旭張長史真傳筆鋒十二意,與這字有相似之處?!毖Π拙従彽溃骸拔乙苍^公孫大娘舞劍……” 他指向了畫中那仙人的衣帶,繼續道:“此畫中,仙人衣袖飄揚,有迎風起舞之動勢,飄逸而利落,仿佛劍舞,也許便是名揚天下的‘吳帶當風’?!?/br> 張萱聞言,撫須大笑。 薛白執禮問道:“晚輩猜中了?” 他是真不確定,因此認真發問。 張萱點點頭,道:“吳道子的書法也是師從于張旭,他還有另一位老師,你可知是誰?” 薛白其實聽聞過此事,試探地答道:“賀監?!?/br> “是啊,張顛、賀監皆擅草書,他們都是飲中八仙,曠達不羈、清談風流,書法縱放奇宕。所謂與‘造化相爭,非人工所到’。而吳道子從小孤苦窮困,嘗盡了世態炎涼,寫不出那樣疏朗飄逸的字,只好轉而學畫了?!?/br> 也只有在盛唐,能輕易就遇到這么多藝術造詣高超、名傳千古的巨匠。在山野洞xue里看一幅畫便能談及張旭、賀知章、公孫大娘、吳道子。 這是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 薛白心里卻還在想著陰謀與權爭,思忖著張萱是否是有意提到賀知章。 “說到賀監,晚輩此來,是有一事想問張公?!?/br> “問吧?!睆堓嬖隗艋疬呑?,接過一塊烤羊rou串,聞著,嘆息道:“牙口不好嘍?!?/br> 刁庚便接回rou串,用匕首切成更小塊。 薛白略作沉吟,問道:“敢問張公,三庶人案發生之前,你是否為當時的太子妃薛氏作過畫?” 張萱沒有被嚇到,執箸吃著烤rou,喃喃道:“那該是開元二十二年,我到東宮,奉命為太子妃作畫?!?/br> “可還記得當時情形?” “太子妃有兩個孩子,是太子的第三子、第四子?!?/br> “那,入畫的是哪位皇孫?” 這對于薛白而言,是一個頗重要的問題,張萱回答得卻很直接,道:“東宮第四子猶在襁褓中,由乳娘帶去喂奶了,便未入畫,殿下說‘待明年再畫便是’,可惜,再無明年嘍?!?/br> 薛白默然了一會,問道:“李倩?” “老夫不知皇孫之名?!?/br> “以張公之眼力,倘若相隔十余年再相見,可還認得這位皇孫?” 張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搖了搖頭,道:“薛郎何以認為老夫還能認得?” “畫師往往觀察得最細?!?/br> “可薛郎就看不出來,太子妃那幅畫,不是出自老夫的手筆?” “怎么會?”薛白道:“題跋上分明留的是張公的印?!?/br> “圣人命老夫去作畫,自然留的是老夫的印?!睆堓娴溃骸翱赡侨绽戏蚺c殿下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便讓旁人代筆了?!?/br> “張公可是在與晚輩耍笑?” “此事瞞不了的,若細看那幅畫與我旁的畫作,總能辨別出來?!?/br> 薛白問道:“世間竟有人能仿得了張公的畫?” 張萱道:“你若寄望老夫為你辨認那孩子,且死了這條心吧。老夫不騙你,是真認不出嘍?!?/br> “那敢問張公,當年是誰有如此高超之畫技,竟仿得了張公的筆墨?!?/br> “你所問,老夫都答得干脆?!睆堓娴溃骸叭粼僖聠?,不如你先說說為何前來探詢此事?” 雖然張萱只是一個宮廷供奉,可在宮城待了一輩子,見識了太多陰謀詭計,自然也有城府。 薛白沉默了,負手走到山洞口,看著滿天星斗,考慮著。 他希望在暗中利用皇孫的身份來積蓄勢力,又不希望因太早公開而被牽扯、或被揭穿,個中平衡是不好把握的。越來越多的“坦誠”必然會帶來越來越多的危險,而危險又與機遇成正比。 “我來,是想看看張公能否認出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