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9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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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秘書省,過了街道就是御史臺。 御史臺大門朝北,頗有肅殺氣,內有三個院子,察院、殿院、臺院,三院分立,差職不同。臺院居中靠里,察院、殿院則分列左右。 薛白是監察御史,在察院任事,而他老師顏真卿則是殿中侍御史,在殿院。 監察御史只有正八品上,但唐人并不以品階論官職高低,御史是最清貴的官職之一,掌風憲、乃圣人耳目,所謂“御史供奉赤墀下,接武夔龍,簉羽鵷鷺”,若有朝會,顏真卿這個殿中侍御史是站在圣人身邊的。 察院有前后兩個廳,都廳、本廳,都廳為監察御史們辦事之處,本廳為察院院長監察使的官廨。 薛白來過此處幾次,但以往都是來打官司的,到此任事還是第一次,到了都廳,見十多名監察御史已經分列兩側站定,他遂站到最后。 稍等了一會,監察使毛若虛走了出來,端坐于座位上。 毛若虛年逾五旬,須發皆白,眉毛很長,蓋住了眼睛,顯得十分嚴肅,不慌不忙拿出一本名簿來,竟是開始點卯,這還是薛白在大唐為官以來首次看到的。 “薛白?!?/br> 一直到唱到這名字,毛若虛才抬起頭來。 薛白遂出列,行禮道:“見過監察使?!?/br> 毛若虛放下手中的名簿,淡淡道:“薛監察名滿長安,如今到御史臺察院任事,不知可會恃才傲物、桀驁不馴?” 正常而言,剛剛上任就遇到官長這般詢問,一般人都得謙遜幾句。 薛白沒有馬上回答,因知這毛若虛是李林甫的人,問這句話顯然不懷好意,估計緊接著就要下套了。 他遂應道:“恃才傲物自然不會,但想必會有理有據?!?/br> 毛若虛不動聲色,緩緩地點了點頭,道:“監察御史有巡行州縣之責,今蒲州猗氏縣有人檢舉其縣令貪贓枉法,薛監察前往推鞠吧?!?/br> 薛白道:“我初到御史臺,接這么大的案子,只怕不能勝任?!?/br> “薛監察在秘書省、偃師縣、長安縣皆政績斐然,兩年三遷,老夫信你能辦妥?!?/br> “監察使,蒲州道遠難行,我體虛無力,此案可否另交旁人?” 這是崔祐甫在吏部授官時的回答,薛白倒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夠用上。 毛若虛微微一滯,目光落處,薛白身姿筆挺,精神奕奕,豈有半點體虛無力的樣子? 他臉色一板,正要開口喝叱,一陣大笑聲已經在都廳外響起,緊接著,兼任御史中丞的楊國忠走了進來。 “今日察院好熱鬧?!睏顕译m已是紫袍重臣,卻還難掩無賴氣質,像是來串門一般,“咦,阿白也在,走,到臺院去,我有差事交代你辦?!?/br> “中丞?!泵籼撈鹕?,執禮道:“下官正有重要案子要交給薛監察?!?/br> 他既是針鋒相對,一點也不害怕楊國忠。 御史臺這些年一直在王鉷的掌控下,實際上則是在為李林甫排除異己,真論起來,在毛若虛眼里,王鉷、楊國忠才是右相一系的叛徒。 “你我都有案子要辦?!睏顕业?,“那是你官大,還是我官大?!?/br> “薛監察由下官直屬,中丞繞過下官交代他差事,只怕不妥?!?/br> “你彈劾我啊?!?/br> 楊國忠冷哼一聲,提了提腰間的玉帶,招呼薛白就走,他才不會留下與毛若虛爭吵,不論吵的結果如何,吃虧的都是他。 出了都廳,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啖狗腸的老貨?!?/br> 薛白問道:“你掌控不了御史臺?” “我升官太快了?!睏顕业?,“上任御史臺的時間還短,三院主官暫時都還不是我的人?!?/br> 他并不以此為恥,反而擺出十分仗義的態度,攬過薛白的肩,道:“但你放心,只要我在,就沒人能將你支出長安?!?/br> “走了?!?/br> “去哪?” “找我老師?!?/br> 楊國忠兼任御史中丞的時間說長不長,但其實已經不算短了,沒能樹立起威望,歸根到底還是其人能力不行,除了征納,別無所長。 威望如何來的? 長遠而言,終究還是看實績。 顏真卿任監察御史僅一年,出使河西、隴右,平反了大量的冤獄。當時五原有旱情,官員怠于政務,待顏真卿厘清縣中積案,天降大雨,五原百姓稱為“御史雨”,世間自然沒有這么神的事,無非是百姓感念他,愿意給他美名。 他到了朔方縣,發現縣令鄭延祚兄弟三人在母親死后互相推諉,不肯辦喪,將靈柩放在僧舍二十九年。遂向朝廷彈劾,斷了鄭家兄弟的仕途。此案說來沒什么,但為保前途而不肯守孝、偷偷隱瞞父母喪事的官員在大唐非常多,比如,達奚撫隱瞞母喪的案子,最后也是被達奚撫以供奉舍利的理由蒙混過去,顏真卿能辦成案子,其實已讓天下聳動。 一個官員有多少能力,旁人看著,心里都有數,很多時候不說而已。顏真卿回到長安,御史臺自然有志同道合的官員向他靠攏。 真要做事,薛白找老師,其實比找楊國忠這個御史中丞要有用的多。 從察院出來,轉到殿院都廳,只見幾個身穿綠袍的官員正在說著話往外走,被簇擁在當中的正是顏真卿。 “老師?!毖Π咨锨皢镜?。 “莫叫老師了?!鳖佌媲鋽[手道:“在御史臺任事,你我只以同僚相處?!?/br> 他身邊另一名御史卻是打趣道:“莫喚老師,當呼‘丈人’?!?/br> 薛白被這般一說,有些不知所言。 顏真卿反而坦蕩得多,道:“議公事,莫說家事?!?/br> 說罷,他招手讓薛白也隨他們一道,喃喃道:“過了年,也該給你起個字了?!?/br> “謝老師?!?/br> 薛白見老師與這些殿中侍御史們有事要商議,也不急著說自己的事,跟在他們后面。 一行人出了御史臺,卻是往西面的推事院找了個議事廳坐下。 “此處不怕羅希奭遣人來偷聽了,顏御史可說了?” “好?!?/br> 顏真卿略略沉吟,開口道:“我方從隴右歸來,留意到金吾將軍李延業,私下宴請吐蕃人,且為了避京兆府與各坊盤查,他以宮中鹵簿儀節接送對方?!?/br> “顏御史可有證據?” “尚未有,然我確定此事屬實?!?/br> “李延業為天子近侍,為圣人所信重,與右相關系匪淺,此事我等務必想清楚?!?/br> “等不得?!鳖佌媲涞?,“李延業任金吾將軍,管京師宿衛,此事不可輕忽,萬一遲而生變?!?/br> 薛白目光看去,見這幾人有的猶豫、有的堅決,他遂先開口道:“我隨老師彈劾?!?/br> “好?!?/br> “我等一并彈劾李延業又有何懼?!” 他們做事爽快,議定之后大家便署了名,各自回去寫奏折。 待眾人退去,顏真卿捻須思考著這樁案子,眼神微有些憂慮,又迅速平靜下去。 他轉頭看向薛白,道:“上任第一天便來找,有難事?” “倒不是難事,但確是有事想請老師幫忙?!?/br> 薛白從袖子里拿出一份名單,道:“這是哥奴想要舉薦補王鉷、王焊等人闕職的名單。想必其中有些人可以彈劾?!?/br> 顏真卿接過看著,道:“不僅有,還很多。比如他們想舉薦為水陸轉運使的宋渾?!?/br> 薛白道:“宋渾是名相之子?!?/br> 這說的是宰相宋璟,宋渾正是宋璟第四子。 “不錯?!鳖佌媲湮⑽櫭?,道:“我與宋家是世交,宋家唯獨這宋渾不肖,飲酒嬉鬧,嗜好娼妓,他與哥奴關系親近,被哥奴舉薦為平原太守,結果宋渾于任上貪婪成性,多征收百姓一年的人丁稅。數月前才被告發過一次?!?/br> 薛白道:“我這里有一封信件,或可作為證據?” “何處得來?” “另一個不肖子給的?!?/br> “正好可打哥奴一個措手不及?!?/br>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迅速有了默契。 彈劾雖然不是太厲害的手段,但只要彈劾得又準又狠,自能讓李林甫疲于應對,對右相府的聲望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 十一月初十,冬至。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去年更冷了些,但圣人也不得不到長安城南郊的圜丘祭天,這是唐高祖立下的定制。 祭天之后則是賜宴群臣,這是往日李隆基最喜歡的事,但今年也許是王鉷之死讓他不太能大手大腳地揮霍,或是身體偶有不適,這場宴席沒有太過盛大,每個赴宴的臣子賞賜了幾雙皮靴棉襪也就是了。 御宴后,則有三日休沐。 右相府早早就在籌備家宴,一家上百口人,自是熱鬧非凡。 李岫眼看都安排好了,遂使人去請李林甫入席。 忙完這些,李十一娘趕過來拉住他,笑道:“今年可不同了,卻是由阿兄持家?!?/br> “莫說風涼話了,能幫襯我些便好?!?/br> “我還不夠幫襯阿兄?對了,我夫婿遷官之事,阿兄可在辦了?” 李岫前一刻還在對著旁人假笑,聽到這句話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楊齊宣強搶民女,置外宅婦,被彈劾了,聽說了嗎?” “什么?” 李岫一愣,見李十一娘沒有聽說,抬抬手以示不和她聊,轉身走開。 他表面上還在學著支撐這個家,心中卻又有些隱隱的不安了。 轉頭看去,只見妻子從長廊那邊走來,之后,他十三弟李崿走了過去,執禮喚了一聲“阿嫂”,輕聲說了幾句話。 “聽說阿嫂想讓兄弟遷官……” 后面的李岫不太聽得清,干脆大步走過去,等他到時,李崿已經走開了,他遂拉過妻子的手腕,問道:“十三與你說什么?” “譏諷你,連個官職都搞不定?!?/br> 盧氏聲音很輕,臉上還帶著體面的笑容,說罷,自往女眷那邊去了,特意在李騰空身邊坐下。 李騰空顯然不喜歡這種場合,在一眾姐妹姑嫂中顯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