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2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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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官們帶著人風風火火趕回縣署,只見到滿地狼藉,差役們一個個倒在地上打滾哀嚎,縣牢門已經被打開,足足逃了七八個要犯。 “發生什么事了?誰敢劫牢?! 任呂令皓如何怒,劫牢者已不見了身影,唯有趕來的世紳百姓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提出見解。 眾人趕到后廊院,竟發現賊人連縣署都敢盜竊,連公文冊都被翻出來了,散得到處都是。 薛白遂上前拾起一本,翻看了一會兒,忽然皺起了眉,轉頭吩咐道:“把稅冊拿來!” 殷亮原本是躲在尉廊當中,恰好出來,忙問道:“少府,出了何事?” “田畝與稅賦對不上。 “讓我看看。 兩人說話聲音頗大,很快引得圍觀者們好奇,紛紛探頭,小聲嘀咕道:“發生了什么事? 看……咦,郭錄事家這些田地加起來都有大幾百頃了?可我記得今年只交了十二頃的租稅吧? 杜五郎一臉害怕地從竹圃后鉆出來,大聲道:“賊人走了?這是什么?也給我看他這一番表演也是拿出了春闈鬧事時的經驗,說話時目光看向人群中薄有家資的小地主,這些人比一般農戶有身份、有見地,又遠遠不及世紳大戶,他們其實才是偃師縣每年交納稅賦的中堅。 杜五郎不怕被人戳穿他在表演,鬧事最重要的是氣氛,只要氣氛點燃,人們根本顧不得追究細節。他無懼于眼神交流,真誠的眼神能鼓勵對方宣泄出情緒。 “什么? “郭渙大門大戶,納的租稅也就和我相當? “你看…… 呂令皓與郭渙還在審問是誰來劫牢、劫走的又是誰,擺出了十分威嚴的表情,忽然便聽到了人群中響起了不滿的指責,此時他們已阻止不了那本田冊流傳了。 “都冷靜!”郭渙大喊道:“不是這樣的,縣里已經數年沒有丈量田畝了,賦稅還是依照開元十五年的青苗冊收的。 “那這是郭錄事重造的青苗冊嗎? “這……不是?!?/br> 郭渙最近只丈量了普通農戶的田地,發現了不少小隱戶。他卻不打算真按如今的田畝造冊,以免家族的田地被征收租稅,一直認為薛白沒多久就要調走了。 “諸位聽我解釋,這些田地不是沒交稅,而是以原本的田主的名義…… “有人占地近千頃,不過百稅其一;有人田產不到百畝,納的稅卻比他們還高,公平嗎?!”有人忽然這般喊了一句。 杜五郎聽了不由竊笑,心知一旦氣氛起來了,解釋根本就沒有用,對于人們而言,宣泄情緒才是最重要的。 “不錯,郭家的隱田未免太多了,此事絕無道理!” 宋勉到時,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副吵吵嚷嚷的場面。薛白已把郭渙逼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要么,當眾承認這些田地不是郭家的;要么,拿出十數年積欠的賦稅來。 “宋先生來了! “諸位,不如聽聽宋先生如何說?!?/br> 首陽書院的山長,聽起來稀松平常,實則人脈廣闊,且宋家也不缺位高權重之人,故而宋勉在偃師縣聲望甚高。 此時眾人的目光看向他,皆帶著期待。一部分人認為宋先生品德高尚,會仗義執言,郭渙則認為宋勉當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不該坐視薛白如此欺辱郭家。 郭渙恨不得喊出來“薛白這次挑釁的是所有高門大戶,我們應當聯合起來?!?/br> 然而,面對他期待的目光,宋勉卻是視而不見,轉頭看向了薛白。 “我相信縣尉! 宋勉聽了眾人的述說,一臉正氣,道:“偃師縣過去有郭萬金這等為利是圖的jian商,有高崇這等為非作歹的貪官,縣尉上任之后將其一舉肅清,今日又查出了這等…… 污吏,我相信縣尉會秉公而斷?!?/br> 說到污吏之時,宋勉有過猶豫,他與郭渙雖沒有個人交情,不過都是當地大族且家業相鄰,不宜輕易結怨,可是想到薛白許諾的十余頃良田,他還是選擇了正義。 他這一句話仿佛讓薛白也有了底氣。 “身為縣錄事,以權牟私,隱匿田畝,積欠之數至如此駭人聽聞之地步,當大唐沒有王法嗎?”薛白喝道:“先將郭渙拿下!” 這一番話中氣十足,前半句時不少人還以為薛縣尉是為了增加聲勢,最后那聲“拿下”卻讓他們都嚇了一跳。 近二十年以來,縣令、縣尉如流水一般,郭渙卻一直都在縣署里,他既不爭權也不傲慢,對待每一任縣官都是笑臉相迎,如同縣署的一棵迎客松,屹立不倒。 沒想到薛白會如此迫不及待地動手,連宋勉與正在叫囂著的小地主們都原以為今日只是先鬧個動靜。 呂令皓更是錯愕,之后怒氣上涌,連縣令的涵養都顧不上了,怒道:“誰敢?!”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為薛嶄已經撲上,直接就把郭渙那蒼老又肥胖的身體摁住,嘴里還罵道:“老蠹蟲敢動看看?!?/br> 也不知這是在罵郭渙還是呂令皓。 呂令皓愈怒,抬手一指,喝道:“本縣罷免薛嶄的班頭之職!將這小崽子拿下! 一眾差役被打得正在地上打滾,方才聽到縣尉命令拿下郭渙,有幾個差役想要站起,再聽得縣令的命令,不由為難。 “哎喲! 齊丑在地上打了個滾,痛得叫了出來,顯得有些突兀,但也吸引了差役們的注意,他遂學著狗揮爪子般一揮手,示意他們快躺下。 一時之間,又是一陣陣呻吟。 呂令皓聽在耳里,只覺是在挑釁他這個縣令的權威,抬手指向了身后的郭家部曲們,喝道:“你們,拿下他! 老涼直接站到了薛嶄的面前。 而此時,姜亥也過來了,撥開幾個部曲從人群中穿過,還回頭罵道:“看什么看?!好狗不擋路?!?/br> 他臉上帶疤,長相兇惡,直接就把這些沒殺過人的大漢嚇得不吭聲了,他囂張地擺著肩膀,走到老涼身邊,咧嘴笑了笑,等著看誰敢先動手。 呂令皓正騎虎難下,反而是薛白給了臺階,道:“縣令,先把郭錄事押下問一問,查清真相為妥?!?/br> “此事甚為可疑,本縣定會親自開堂! 呂令皓中氣十足地喝叱一聲,拂袖而去,為避免被薛白打個措手不及而暫避鋒芒。 郭家部曲則圍著縣署,給縣尉施壓。同時,自有人跑去把此事報給郭太公。 “好嘛,我們還未動手拿他的新田,倒讓他先動手拿我們的良田。老夫活了七十歲,就沒見過吃相這么難看的縣官。 郭太公很快就看透了此事背后針對郭家的陰謀,當夜就請縣中諸公到他家中一聚。 雖然天色已晚,各家卻給他面子,都派了人來,包括陸渾山莊的宋家也沒缺席,來的是宋勉的十九叔。 “宋十九,你侄兒不懂事,但道理老夫得給你說清楚。今日若僅是郭渙一人之事,他便是被薛白殺了,老夫眼都不眨一下,但此番薛白目的為何?隱田!你們誰家敢說沒有隱田? 燭光中,郭太公的老邁的身軀顯得十分孱弱,他的眼神卻充滿了閱歷與智慧。 偃師縣真正的主人是誰?不是縣官,而是他們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世族。 高崇自以為是,其實不過是他們推出去承擔圣人不滿的犧牲品罷了;薛白以為除掉了高崇就掌了權,其實這高崇只是海面上的浪,而他們才是沉默深邃的大海。 “有一只餓虎進了村,咬住了一個人,旁人若不救,等餓虎啃食完了這人,有了力氣,會把村里所有人都咬死,包括女人、孩子。若薛白查出了第一批隱田,他會放過更多的隱田嗎?” 郭家既不可能放棄那些田地,也無法補清積欠的稅賦,此事在官面上已無路可走,那便只剩下最后一個選擇了,抗爭。 郭太公撐著拐杖,站起身來,最后道:“餓虎要吃人,我們必須齊心協力打死它?!?/br> 不久前,他還在宴請薛白,釋放善意,誰知對方如此不識好歹。 但不要緊,這樣飛蛾撲火的人,他這輩子見得多了,有幾人能在一眾豪紳的圍剿中做成事的? 就像有人若敢溺入大海,只會被大海吞噬。 入夜,典史署中,薛白正在與郭渙對座而談。 “招供大可不必?!惫鶞o的笑容還是和藹可親,道:“縣尉若想知道什么,把筆吏請縣署。 出去。小老兒私下里都與縣尉說清楚,如何?” “好。 薛白也干脆,屏退旁人,讓人給郭渙拿了一壺酒暖身子。 “謝縣尉?!惫鶞o樂呵呵地飲了一口酒,道:“小老兒這輩子沒害過人,每次遇到乞兒還會給幾枚銅錢??稍谶@縣署當主事,虧心事也真沒少做,最常做的就是幫忙占田,這也是各州縣的常態了。 有好處不占是王八蛋? “是這理?!惫鶞o道:“偃師縣里沒哪家是壞人,多是樂善好施的人家,待客女、部曲、奴隸都好。一開始,有些農戶眼紅高門大戶的下人穿戴住食比他們好,偶有些災年,過不下去的人家拋田賣身……實話說,這些都是少數,大多數時候是因為稅一年比一年重了?!?/br> 薛白道:“與其說是稅重,不如說是稅制繼續不下去了?!?/br> “是啊,大唐開國時稅真不重,八十畝口分田加上二十畝永業田,只收兩石糧,農戶很充裕。到如今,讓人如何說呢……總之逃戶越來越多?!?/br> 一個王朝的百年積弊,自然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但郭渙想說的道理薛白一直都懂,制度有了缺漏,高門大戶擴張田地、隱匿農奴已是不可避免。 郭渙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中了十頃良田,沒多久陸渾山莊派人來說首陽山下的田主想要賣身,之后是鄭辯親自登門…… “逃戶多了,難免牽扯到田地。有些請托,小老兒實在是拒絕不了。最初,崔唆看這才算是招供了,供的卻遠不止是郭家。 “對了,還有寺廟,興福寺有多少田地縣尉也知曉?!?/br> 薛白打斷道:“你是在威脅我?提醒我不要犯了眾怒?!?/br> 郭渙自在地飲了一口酒,笑道:“縣尉若這么想,也沒錯。但小老兒是出于好意,不希望縣尉原本能一帆風順的仕途在此受挫?!?/br> “多謝你的好意了。有時候我也在想,很多事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br> “是啊,小老兒年輕時也像縣尉這樣,非要犟,讓周遭眾人都不痛快,可回過頭一看,何必呢?世間絕大部分事,都是不值得太執著的?!?/br> 說著,郭渙心生感慨,又道:“就好比,縣尉自以為是在鬧海且攪得天翻地覆了,可目光放遠,弄潮兒攪起的浪花在汪洋大海里算得了甚?” 薛白笑了,道:“有時我真羨慕你們。 郭渙道:“縣尉何意? “我也說個故事吧,有條大河,流水很急,人們都順流而下,歡呼著,覺得日行千里。但也有人在拼命地劃槳,累死也很難逆流前向。人們就嘲笑他,問他這么做何必呢,放手啊,隨波逐流,一帆風順,何必在此受挫,但為何他還要劃漿呢? “為何? “因為下游是懸崖?!?/br> 郭渙搖頭。 薛白道:“不是什么大海,只有萬丈懸崖,一摔就是粉身碎骨。我真羨慕你們什么也看不到,愚蠢地歡呼著,醉生夢死,撞向深淵?!?/br> 郭渙譏笑道:“縣尉就能看到?” “這懸崖,不像大唐嗎? 郭渙仰頭飲了一口酒,應道:“這可是大唐!沒有什么懸崖、深淵。大唐是海,是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