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0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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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瑤背過身去,慵懶問道。 “瑤娘,是薛郎君來了?!?/br> “他倒舍得來了,我昨日白等了許久,該是不配見薛郎才氣?!?/br> 明珠瞥了薛白一眼,示意他好自為之,萬福退下。 薛白道:“盧鉉盯著我們,除掉他了我方才敢來?!?/br> “哪個?” “上元夜詆毀你我關系的那個御史?!?/br> “他怎就詆毀了?”楊玉瑤不由莞爾,回過身道:“你說,他如何詆毀了?” 薛白避過她的眼神,不答,神態正經,略帶含蓄。 楊玉瑤眼睛一亮,拉過他的手,道:“都怪玉環心軟,斬草不除根,沒除掉這個……誰來著?” “盧鉉。不用記了,已經除掉了?!?/br> “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開口就是害,真是個妖怪。過來我看看,你近來在玉真公主那,可讓她欺負了?” “沒有,我忙著交構諸王、公主、駙馬?!?/br> 楊玉瑤不由好笑,道:“聽說了,算我又欠高將軍一個人情。卻也怪了,這些人為何總是污伱?” “也許是我真這般做了?” “就像旁人詆毀我們的關系,其實都是真的?” “嗯?!?/br> 薛白認真地點點頭。 楊玉瑤愈覺好笑,眼神中秋波流動,拉過他的手,低聲道:“我姐妹就住在院中,她們去赴宴了,我待不了多久也得過去?!?/br> 她大概是想說,今日不太方便,卻又沒說,總之是想親近一小會也好。 連薛白也不太懂這種女子心事。 “你嘗嘗這個?!睏钣瘳幣跗鹨活w貢桃,“此桃名為‘燕紅桃’,確是好吃,汁多且甜……” 話到一半,她抬眸看去,看了薛白的眼睛一會兒,忽道:“你與往昔有些不一樣呢?!?/br> “如何不一樣?” 楊玉瑤初時說不上來,卻分明能體會到薛白氣場上的變化,想了想,遲疑道:“好像是……霸道了些?” “嗯?” 莫名地,楊玉瑤竟是被他注視得低下了頭,體會到了久違的少女嬌羞之感。 她心想今日是不方便的,遂道:“我給你剝桃嗎?” “不剝桃?!?/br> 楊玉瑤還得趕去赴宴,明知來不及了,輕輕推了推薛白,似要拒絕,最后卻又沒有說她不方便。 她今日穿的也是道袍,顏色素凈,其實比平時那艷麗輕薄的披帛更襯她不施粉黛的容顏。一條腰帶系著纖腰,反而更勾勒出身段。 同樣的道袍,穿在李騰空身上是清麗出塵,楊玉瑤反而被裹得更顯飽滿了。 *** 楊玉環目光落處,張云容連忙上前捧起一顆燕紅桃,桃子很大,她一只纖纖玉手有些握不住。 桃紅色的輕薄果皮被剝下,顯出里面誘人的白色果rou,均勻肥美。 張云容動作輕柔,仔仔細細地將它剝得干凈了,只見桃尖上的果rou發紅,泛著果味清香。 “給我吧?!?/br> 楊玉環接過,咬了一小口,只覺果rou細嫩,入口即化,汁水充沛,滿口余香。 她其實是有些貪嘴的,遇到這種好吃的,眼睛里不自覺地帶了滿足的表情,美得不可方物,看得張云容呆了呆,連忙遞過手帕,擦拭順著她嘴角流下的桃汁。 “貴妃吃東西像個孩子?!?/br> 楊玉環小口吃了好一會,把吮干凈的桃核吐了,隨意的小小動作竟也顯得嫵媚。 堂上,許合子、謝阿蠻、薛瓊瓊等人還在討論新詞牌唱法,但終究是討論不出來的。 楊玉環由著張云容替她洗手,笑問道:“三姐怎還不來?真到要用她時,反不見她人?!?/br> “怕是在屋里睡著了,奴婢去請?!?/br> “她排場大,我去請她?!睏钣癍h笑著站起身來,向眾人道:“你們且議著,我請人去找詞家問問?!?/br> 她也不要一眾宮娥跟著,自提著裙擺一路往三位國夫人的別館去。 別館中,明珠連忙迎上,正要開口。 “貴妃?!?/br> “三姐睡著了吧?我去喚她?!?/br> 楊玉環登上臺階,忽然,隱隱聽到里面傳來楊玉瑤一聲叫喚。 “降不住了……降不住……” “三姐?出何事了?” 屋中聲音頓消。 楊玉環擔心jiejie,示意明珠推門,進了屋中,繞過屏風,只見帷幕還在晃動。 掀開一看,楊玉瑤背身而臥,發髻凌亂,雪白的后頸上帶著汗,人還在微微喘息。 “等了大半日,三姐不肯赴宴,悶在屋里做甚?” “睡著了?!睏钣瘳幋蛄藗€哈欠。 “瞧這一身汗,不熱嗎?” “不熱的?!?/br> “方才在門外聽到三姐喊了呢?” “我,”楊玉瑤稍稍遲疑,“我做了個噩夢?!?/br> “哦?什么夢?” “有個妖怪……很是張狂,一時沒能降住它?!?/br> 楊玉環笑了笑,轉身擺弄著桌上的貢桃,道:“想來三姐是看了薛白的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想必是的?!?/br> “說起薛白,他近來給玉真公主師徒作了好幾個詞牌,皆是新的格律、曲調?!?/br> “是嗎?” “我們鉆研許久,一首都未能完整唱出,三姐何不招他來問問?” 楊玉瑤伸出白嫩的胳膊,將落在地上的道袍拾起,問道:“我嗎?我招他來?” “圣人忙于修道,總不好我以貴妃之名召見外臣吧?” “那……明珠,你去玉華觀請薛白來?!?/br> 屏風后,明珠似乎有些慌亂愣了一下,萬福道:“是?!?/br> “玉真公主師徒就在我宴上,稱他今日不在玉華觀?!?/br> “不知他去了何處,也許在何處交構諸王?”楊玉瑤道:“我讓人去找,你且回宴上稍待,我馬上便來?!?/br> “好吧?!睏钣癍h笑道:“三姐也知我喜歡音律,這幾個新詞牌可夠我玩好久?!?/br> *** 詩詞一道從來與音律分不開,樂府詩許多本就是歌,盛唐的詩亦是歌,五言、七言往往都有固定的曲調。 也會有新的調子,因圣人、貴妃都非常喜歡,近年來常有新的教坊樂曲,文人們按這個曲調填詞,便是“詞牌名”三字的意思。 旁人只是依調填詞,但薛白卻是隨手就連著創了好幾首新曲。 外行人不以為然,對于愛好歌曲的人們卻無異于一場盛宴。 宴上,李季蘭小心翼翼地將眼前的杯盞推開些,鋪開彩箋,把腦中忽然浮現的詞句記下來。 聽名家唱了薛白的新詞牌,她已有了許多想法,像是發現了寶藏,這也想拿,那也想拿。 她心想,難怪薛郎說自己寫的戲曲有些過于工整了,只有聽過這些富有變化的曲詞,才能寫出《長亭送別》那樣滿口余香的戲詞來…… “季蘭子,你說薛郎隨手就將這些詞作交給你了?”謝阿蠻忽走過來問道,“真未交代旁的嗎?” 李季蘭再次聽到這問題,點點頭道:“是,薛郎才氣無雙,這般詞句也是如尋常事一般?!?/br> “可怎么唱?”謝阿蠻有些苦惱,沉吟著喃喃道:“幾首當中,《浣溪沙》是最簡單的,正體雙調四十二字,只與教坊曲稍有不同,其它卻是一首比一首難?!?/br> 許合子也過來討論,道:“《蝶戀花》還是簡單的?!?/br> 說著,袖子輕拂,再次開口試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br> 雖只唱了這幾句,天籟般的聲音入耳,李季蘭聽得胳膊上起了疙瘩,心想若讓許合子唱一整出戲,也不知是何光景? 這就是貴妃的宴席,隨時能聽到名家唱新曲。 “永新找到感覺了嗎?” 隨著這句黃鶯般的聲音,楊玉環轉回了宴上,道:“詞家恐還要許久才來,我們卻可再試著唱一遍?!?/br> “可以試試?!?/br> 薛瓊瓊于是在古箏前坐下,素手輕抬,撥弦。她是宮中第一箏手,古箏彈得極好。 樂聲起,許合子再次開口。 謝阿蠻提著裙子,小步趕到堂中,輕盈地舞動起來。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br> 李騰空看著這一幕,竟是又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