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女人的老公半夜才回來,是個愛笑的豪爽男人。他聽女人說了席沖的事,過來好奇地瞧了幾眼,問席沖是離家出走嗎,家里人這會兒肯定著急死了。 席沖不想說話,但他是女人的老公,女人很好,所以他低聲說:“我沒家里人?!?/br> “沒家里人?”男人詫異。 “嗯?!?/br> 男人還要說什么,女人過來拉走他,嘀嘀咕咕了幾句什么,之后男人就不再來繼續問東問西。 席沖在女人家睡了一晚,他自知身上臟,沒睡床,要了一床席子,鋪在地上就睡了。 天亮后,他坐上男人的三輪車。出發前女人抱著嬰兒站在門口,叮囑男人開車要小心,記得把東西都買回來,男人笑呵呵地答應。 女人轉過身,看了看席沖,沒說什么,遞給他一袋蒸好的土豆,讓他路上吃。 席沖抱著土豆,深深垂著頭,在寒風中到了縣城。 剛進縣城,席沖就跟男人道了別。 他怕席江林這時已經從派出所出來,正在縣城找他,所以不敢走大道,只往偏僻的小路走。 他先去了婦聯,本想問問去過他家的人知不知道高昔青去哪了,但時機不對,婦聯關著門。 沒有時間耽擱,席沖只好轉身,往車站走。 沒錢買車票,席沖低著頭,避開檢票員的視線混在人群中,擠上了火車。 火車鳴笛,在晃晃悠悠中向前駛去,如同一條蜿蜒的龍,不急不慢地穿梭過連綿不絕的山群。 席沖被擠在門口,黑而亮的眼珠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的山。 他生在山里長在山里,這是最后一眼了。 他不會再回來。 第0018章 席沖下了火車,覺得自己身上又酸又臭,跟流浪漢沒什么區別。如果這么去找游陽,肯定又會被那小子嫌棄。 他進了車站的洗手間,囫圇洗了把臉,咬了咬牙,頭一低,硬生生讓冰冷的水流澆在頭頂上。 還是沒忍住低聲罵了句,席沖渾身雞皮疙瘩都被激出來了,感覺在山里都沒這么冷。 他忍著哆嗦搓了搓頭發,又把耳朵脖子洗了一遍,直到快凍死了才跺著腳關了水。 掀起衣服隨便擦了擦,走出洗手間,迎面的冷風又讓席沖頭皮一緊,骨頭縫都鉆滿了寒氣。 他裹緊衣服,順著出站的人流,走出了火車站。 按著記憶,席沖找到游陽小叔家樓下。 他蹲在花壇前,雙手揣在兜里,等著游陽現身??蓮陌滋斓鹊胶谝?,連游陽的影子都沒見到。 他正納悶,就看到一輛車開過來,車燈刺眼,耀得席沖瞇起眼。 他皺著眉,看到一大家子從車上下來,副駕駛的小子吵吵鬧鬧,手里抱著一個大玩具盒。 游陽是最后下車的,手里空空,乖巧跟在他們后面,拖沓著腳步往樓里走。 進樓前,游陽似乎感受到什么,回頭朝席沖的方向看了眼,隨即愣住了。 席沖沒動,蹲在地上和他隔著好幾米的距離對視。 但很快,游陽就收回視線,轉身進了樓。 席沖想游陽應該不認他了。 這也正常,游陽現在過得還不錯,不想繼續和他扯上關系也能理解。 他看起來很適應新家,也不需要再被保護了。 席沖站起身,活了下僵硬的雙腿,想自己的去處。 要先找個地方睡覺,明天天亮就去找工。他現在長高了些,說十六歲沒人會懷疑,找個打雜后廚之類的工作應該沒問題。 他不能再撿垃圾了,沒前途,也沒多少錢。 這么想著,席沖轉過身,快要走遠的時候還是回了頭。 天色陰暗,小區內樹影搖曳,暗黃的路燈光影斑駁落在地面上,阻擋了視線。 但席沖還是看到黑漆漆的樓道探出一顆腦袋,似乎是注意到遠處的視線,腦袋倏地又縮回去。 席沖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幾秒,腦袋又試試探探地鉆出來。 一陣夜風吹過,伴隨著刺骨的寒意,席沖邁腿朝單元樓走過去。 從黑暗中揪出游陽,他跺了下腳,聲控燈亮起,在燈光下他歪頭打量著游陽。 寒假還未結束,游陽身上卻穿著校服,面料洗得發白,邊緣甚至脫了線。此時他正瞪著一雙黑亮的圓眼睛,直沖沖看向席沖。 小屁孩長得一點沒變,人也沒變。 席沖伸手比劃了一下:“你怎么還這么矮?” 游陽沒說話,也沒有表情變化,只是抿了下嘴。 “怎么了?”席沖看他。 “你......”游陽剛張口就又緊緊閉上了,因為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連他自己也沒料到。 他匆忙低下頭,可淚珠還是成串的往下掉落,似乎是管理淚腺的程序出了錯,眼淚才會在錯誤的時間和地點出現。 聲控燈滅了。 樓道里恢復漆黑,沒有光亮,將瘦小的游陽淹沒在幽暗中。 席沖跺了下腳,燈亮了。 游陽手忙腳亂地擦著眼淚,但怎么擦都擦不干凈,急得恨不得揍自己一頓。 最后他放棄了,抬起紅通通的眼睛,氣鼓鼓地看著席沖,終于忍不住問他:“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沒等席沖回答,他就抬手用力地抹了把眼睛,眼角都擦紅了,依舊沒掩飾住長久積累的滿腔委屈,癟了下嘴就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