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隨即他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哐當一聲倒在了地上,昏過去前他聽到奶奶粗啞的喊聲。 有什么可喊的。 席沖被厚重的黑暗吞噬,不帶感情地想,被打的又不是席江林,不是應該高興嗎。 再睜開眼,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顛倒的,包括席江林。 席沖的頭朝下,雙手緊綁在后背,腳腕纏繞了好幾圈麻繩,掛在房梁上。 全身血液都涌向腦袋,憋得他滿臉通紅,眼中充滿紅血絲,每呼出一口氣都無比困難。 席江林臉上的傷處理過了,似笑非笑地看著席沖,似乎在欣賞他的丑樣。 他好像還惡聲惡氣說了什么,但席沖聽不到。 不僅聽不到,席沖現在連席江林的五官都看不清,好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全都扭曲成了一團。 可他知道這人是席江林。 所以即便視線都無法聚焦,他還是掩飾不了心中的厭惡,用嘶啞到無法辨認的聲音斷斷續續說著:“你......去死吧?!?/br> 他換來一頓打。 一天一夜后,席沖被放下來,又關進高昔青的房間。 奶奶來看他,給他額頭上的傷口涂藥。 傷口很長一條,深可見rou,奶奶擔心會留疤,長吁短嘆地皺著眉。但席沖動也不動,毫無聲息地蜷縮在床上,不論奶奶說什么都沒有反應。 席江林好幾天都沒回來,席沖也得以好幾天都沒再挨打??伤琅f無聲無息,只有吃飯的時候會睜開眼睛,其他時間都安靜得如同死了一般。 奶奶懷疑他腦袋被打壞了,嚇得要爺爺騎三輪車載去縣城看醫生。 但后來沒顧上,因為席江林去縣城鬧事,被派出所抓起來了。 奶奶氣得在家里罵了好幾天,從早罵到晚,罵天罵地罵派出所也罵高昔青,罵完才想起來收拾東西,要去縣城把席江林弄出來。 她忘了鎖席沖的房門,等再回來,席沖已經跑了。 席沖這次學聰明了,沒走正常道,而是轉身進了山。 他從小在山中長大,不知道在山上度過多少時光,從來沒迷過路,對每一棵樹每一處溪流都了如指掌。 但現在是冬天,前幾天剛下過雪,漫山遍野鋪著厚厚一層雪,粗細不一的樹枝上掛著雪霜,被壓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斷。 席沖每走一步,地上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出門前他已經裹了最厚的棉襖,可此刻還是被凍得雙頰泛紅,手指僵硬。 冬天山里沒什么吃的,席沖不敢停下,只能埋頭一直走。冷風穿透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變成一根冰棍,頭發絲和睫毛都掛著冰霜,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變成白霧。 實在爬不動了,他就找塊大石頭,縮在背風的地方,不敢合眼,怕睡過去會真的凍死。 天剛亮他繼續趕路,順著記憶的方向走,渴了就蹲下搓一團雪,搓成水倒進嘴里。 他的手已經變成紫色,臉上被風吹出無數道皴裂,嘴唇蒼白干裂,但席沖已經麻木了,絲毫感覺不到疼。 出山的時候是晚上,席沖拖著沉重的腳步,一寸寸朝亮光的地方行走。 走到最近的人家,他抬手敲了門。 開門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懷里抱著還在吃奶的嬰兒,見到席沖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才敢仔細瞧了瞧席沖,遲疑地開口:“你.....” 席沖累極了,啞著嗓子說:“能給我點吃的嗎,水也行?!?/br> 女人看了他半天,沒說話,轉身進了房間,過了半分鐘又從門簾后面探出頭,猶猶豫豫地說:“要不你先進來吧,外面可冷?!?/br> 席沖進了房子,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烘得大腦發懵,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女人端著吃的和水出來才回過神。 “過來坐啊?!迸艘呀浛闯鰜硐瘺_還沒成年,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經歷了什么,大冬天竟然這副邋遢模樣在外討吃的。 她自己才剛生產,正是母愛泛濫的時刻,此時更對眼前的席沖生出憐憫之心。 “我,我臟,站著就行?!毕瘺_感覺脖子有點癢,抬手抹了一下,發現是頭發絲結的冰化了。 “哎呀,沒事,臟了擦擦就行?!迸顺读怂话?。 春節還沒過完,家家戶戶都不缺吃的。席沖拿起筷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是黑的,少見的難為情起來。 但很快他就顧不得這些了,原本餓得沒了知覺的肚子此時忽然叫起來,餓得他直心慌。 席沖吃了兩大碗飯,沒怎么飽,但不好意思繼續吃了。 女人看出來,笑著說沒事,飯量大是好事,你這個年齡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說著她又給席沖盛了一大碗飯。 “謝謝?!毕瘺_低聲喃喃。 嬰兒莫名哭鬧起來,女人去房間里哄孩子。 席沖一口接著一口把桌上所有飯菜都吃下肚,連女人給他倒的水都喝得一滴不剩。 女人出來,問他吃飽了嗎。席沖扭捏地點點頭,又說了遍謝謝。 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本來變聲期已經過了,沒準是在山里吹了兩天,把嗓子吹壞了。 女人沒問席沖從哪來,只問他要去哪。 席沖想了想:“縣城?!?/br> “你怎么去?” 席沖不說話了。 女人說:“我男人正好明天去縣城送貨,可以拉你一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