羨慕2
小尹見陳文強的注意力始終在屏幕上, 就說:“那我先過去了。你記得先過去一趟, 再去上夜班?!?/br> “好。我一會兒就過去?!?/br> 芬姐是凌晨的時候在家吐血的。她怕嚇著女兒,就沒有喊醒和自己睡在一張大床的女兒。捱到天亮了, 她不起來,楊麗也不以為有異常。小姑娘起來出去跑步, 然后去食堂買了母女倆早飯。 她吃了早飯, 看看時間還有點兒,就收拾家里衛生,結果就看到蹲廁的邊緣濺上的血點,還有洗手盆邊緣也有數個淡色的血點。她在手術室工作了這么久, 她太知道那些濃淡不一的血點, 意味的是什么情況才有的了。 “媽, 媽?!睏铥惾ズ澳赣H?!皨?,洗手間上的血是不是你弄的?你哪里破了?” 芬姐背對著女兒,抹了一把眼淚,甕聲翁氣沒有好態度地回了一句:“我哪里也沒破?!?/br> 楊麗對上這樣的母親, 只能祭出自己的法寶。 “媽, 你要不告訴我, 我就喊我哥回來?!?/br> 芬姐一骨碌就翻身坐起來, 氣咻咻地指著女兒說:“你哥才去科里住了幾天,你喊他回來不是耽誤他嗎?你忘了你哥說的李敏怎么在科里住的啦?那個才分去的大學生,人家都天天住科里的?!?/br> “那你告訴我那些血點兒是怎么回事兒?” “我月事來了?!狈医阌直泥庖幌伦犹闪嘶厝?。床板被她砸出挺大的聲音來。楊麗都替她感到疼。偏芬姐還說:“你該上班了就趕緊走。我還要再睡一會兒呢?!?/br> “媽, 你不跟我說真話。你是上個月26號來的, 你忘記啦?今天是8號?!睏铥愔? 自己媽說假話都不能說像一點兒的。 芬姐嘆息一聲,閨女就是細心,這事兒都記得。她往夾被里縮了縮,換了自以為溫柔的語氣對女兒說:“麗啊,你讓我躺會兒就好了,我沒事兒的。我還得看著你哥哥娶媳婦,看著你嫁個好人家呢?!?/br> 楊麗被這樣說話的mama激得眼眶發紅,她咬唇想了想,轉身出去了。屋子里的芬姐,眼看著女兒走出去的背影,一顆心簡直如同在被大粒海鹽揉搓。 這一輩子,嫁給楊衛國那個陳世美,半道被閃了;兒子——兒子要奔工作;女兒——女兒就這么扔下自己不管了……她的眼淚如同開閘泄洪時候的水流奔涌出來。 楊麗敲開對面顧主任的家門,顧光復和妻子已經上班走了,只有放暑假在家的閨女,剛剛起來在刷牙呢。 “哦,是小麗姐,有事兒嗎?我爸我媽都上班去了。你不上班嗎?” “我媽病了,我要借下你家電話,跟科里請個假?!?/br> 小姑娘指著茶幾上的電話說:“嗯,你打吧?!?/br> 從楊大夫搬走以后,芬姐越來越少出現不管不顧的吵嚷行為。沒了她對鄰居的sao擾,她們母子三人也逐漸不再被鄰居鄙視。 “護士長,我mama病了,我想請假一天?!?/br> “那你就休息一天了?!弊o士長爽快地應了,也沒問楊麗她mama是什么病。雖然手術室這陣子手術少,但是每天早上交班前,護士長還是很忙的。 楊麗謝過顧家女兒,回家發現芬姐已經哭得不像樣子了。 “媽!媽!你到底怎么了?”楊麗開始心慌了?!拔艺埣倭?,這就陪你去門診看病?!?/br> 芬姐拽過枕巾擦眼淚,女兒的去而復返讓她心里舒服了很多??烧`會女兒帶來的情緒波動,加大了她從心底涌上來的悲哀。 楊麗去客廳拿了卷衛生紙過來,撕了一段遞給母親說:“媽,你別哭了。咱們病了就去看病唄。省院那么多主任呢?!?/br> 芬姐接過女兒遞過來的卷紙,又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心底蔓延上來的悲凄。她清理過鼻腔的卡他性分泌物,咳了幾下,找回當mama的態度才說話。 “你怎么還不去上班?你不是今天要上開顱手術嗎?好容易才輪到你做器械護士的,你趕緊上班去?!?/br> “媽,我請假了。你都病了,我還管什么器械護士啊?!睏铥愐煌裙蛟诖采?,手里掐著一卷衛生紙,撕了一次又一次衛生紙,不停地遞給母親擤鼻涕。 女兒的關心,讓芬姐吃不住了,她極力想瞞女兒,卻還是開口說道:“小麗,你說我會不會死???” 楊麗的眼淚就出來了?!皨?,你不能死。我爸都不要我和我哥了。你不能死?!?/br> “唉!”芬姐嘆息一聲,眼淚又要出來了。 楊麗哭了一會兒,又接著問她mama:“衛生間的那些血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芬姐見躲不過,就期期艾艾地說:“天快亮時,我覺得上不來氣,憋得我要想吐。然后去廁所,吐是吐了,但后來嘴里都是腥味,我開燈見是吐血……” 說著話,芬姐她的眼淚又出來。她怕死,她不想死,自己才四十三歲,兒子沒娶媳婦,閨女還沒說人家呢…… “媽,你起來洗臉,咱倆去醫院?!?/br> 芬姐不動,被楊麗催得狠了,就說:“你傻啊。那住院要扣全勤獎。還得自己再掏錢治病的?!?/br> “媽,你都病了,怎么還舍不得花錢?本院職工,住院只需要出20%的費用。還可以分期從工資里扣的,你怕什么啊?!?/br> “唉!小麗,你說我怎么不怕?你哥沒娶媳婦,你還沒說人家,媽手里這點錢是有數的,經不起糟勁?!狈医隳樕薨?,嘟嘟囔囔道:“我這都吐血了,肯定不是小病。你說要是癌癥什么的,做不做手術,都免不了一死,最后人財兩空,你倆怎么辦?再說我這些年得罪那么多人,不得……” “媽,那些事兒你就別想了。我和我哥去求陳院長、去求梁主任,他們一定會好好給你治的?!?/br> * 楊麗好說歹說是把芬姐從床上勸了起來。為了做檢查,楊麗只讓她mama洗臉漱口,連口水都沒給她mama喝,就帶著人往醫院走。 娘倆走到東門,楊麗借了那兒的電話,打去普外科找梁主任。被告知梁主任和謝主任都去手術室看陳院長做手術了。她又打電話去消化內科找錢主任。 護士長聽完電話內容,小聲地說了一句:“等會兒再打來,交班呢?!比缓缶凸麛嗟乜巯码娫?。 楊麗就對母親說:“媽,消化內科交班呢,咱倆現在過去到辦公室等著了?!?/br> 芬姐膽怯了。她不敢去病房。楊麗又拽不動她,娘倆就在東門口那兒僵住了。 隔了一會兒,楊麗估摸早交班該結束了,就又打電話去消化內科,這回找到了錢主任。 “錢叔,我是楊麗。我媽今天早晨吐血了?!?/br> 錢主任得了護士長告知患者吐血找自己,交班后他就在電話機邊上等著呢。但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楊麗是誰,可這不妨礙他對內線電話做出正確的反應?!澳鉳ama現在怎么樣了?人在哪兒呢?” “我陪我媽在東門口這兒站著呢。我媽不敢去你們科。她不讓我給我爸打電話,也不讓我找我哥。說我哥忙,說他們科里都是開顱術后的病人,我媽” 錢主任這才對上楊麗是誰,吐血的是誰。他立即吩咐楊麗:“你帶你mama去消化內科門診等我,我這就過去?!?/br> 錢主任趕去門診,仔細問病史也沒問出來什么。吐血多少、除了鮮血還有什么?芬姐一概回答不出來。 錢主任氣得拍自己的腦袋。他只好先給芬姐安排急診胃鏡檢查。他叮囑楊麗:“你現在帶你mama去胃鏡室,我這就給他們打電話。做完胃鏡你記得給我打電話?!?/br> 楊麗等上一個病人檢查完了,才把芬姐送上檢查臺。她戰戰兢兢地陪著。做完檢查,魯大夫把芬姐攆出胃鏡室,讓她在外面等著,自己打電話向錢主任報告結果:“胃潰瘍,我懷疑有癌變。嗯,可能性很大。是,我給取了病理。單看潰瘍創面波及的小血管也應該手術。暫時沒見到活動性出血。錢主任,你看怎么安排了?!?/br> 錢主任沒辦法,雖然自己跟楊衛國是泛泛之交,但楊麗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找到自己了,自己就得把事兒辦好。 “你把電話給楊麗,我跟她說?!卞X主任拿著話筒,等了幾秒鐘,話筒里傳來楊麗的哽咽:“錢叔,我mama是不是得要做手術???” “楊麗啊,你先別哭,剛才你魯叔跟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這事兒你現在得告訴你哥的。他才在普外跟著梁主任輪轉了半年,他去找梁主任比誰都方便。該怎么治療,你哥哥都知道的?!?/br> “嗯嗯,謝謝錢叔?!?/br> * 胡主任把陳文強拉到自己的辦公室休息。倆人中午喝了不少的扎啤,跑了兩趟洗手間后,就安安穩穩地在辦公室里聊天了。 倆人從各科現有的技術力量,聊到最近集資買的最新型號的ct、b超,還有為各科增擴監護室床位而增加的心電監護等配套設施。 “今年秋冬,咱們省院遇上危重患者扎堆,就不會像以前那樣捉襟見肘了?!标愇膹娷P躇滿志,意氣奮發,那決定大干一場的氣勢令胡主任心折。 胡主任拽他過來,還有事情要商量的。 “老陳,我最近留心介入放射學這塊,這個你怎么看?” “我沒留心你說的這專業?!?/br> “我看國外有些報到,他們在x光、超聲、ct或者mri的引導下,經皮穿刺或者由身體原有孔管,將導管或者器械插到病變部位,不論是活檢取病理,還是診斷性造影,抑或是治療,都有獨到之處?!?/br> “你具體點兒?!?/br> “比如說血管栓塞,既往咱們確診了是手術取栓或者是溶栓。但是溶栓那事兒吧,尿激酶那玩意我琢磨了不少次,那要能起作用,算了,現在不說這個。只說與你外科相關的取栓。很多手術不是損傷太大導致開刀不劃算,就是難做,不,是根本沒法做?!?/br> “你到底要說什么???你這老小子跟我兜彎兒?”陳文強笑斥了一句。 “我是說冠脈堵塞的時候,如果我們能從外周血管下一個導絲,注射造影劑,在影像機器的引導下到堵塞之處,直接把栓子勾取出來,是不是損傷會非常???” 陳文強點點頭,催促他道:“你接著說?!?/br> “對血栓,尤其是心梗這一塊,非常有用。我想要是跟腹腔鏡結合起來,對一些危險度偏高的動靜脈瘺的治療,是不是也能有好處。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能不能實現,還得借助器械?!?/br> 胡主任到卷柜里翻找一番,把一個檔案袋掏出來,將里面的資料遞給陳文強:“你看這些是我這幾年有意收的資料?!?/br> 陳文強挨個仔細地看完,放下東西對胡主任說:“這可能是未來醫學的一種治療方向。就像腹腔鏡、胸腔鏡等,手術刀口越來越小,損傷也就越來越小。但是,你這里的資料顯示要受線啊。你不是忘了阜外的那個骨科主任,長期在x光下正骨,最后自己手骨壞死、截肢的事兒了吧?” 胡主任嘆息一聲道:“老陳,你也說了是長期受線,假如能夠控制受線量,假如這種治療手段在臨床大夫中普及,而不是只靠一、兩個人去做,是不是就沒了你說的這種危險?” “你是想像腹腔鏡那樣,派一個出去學,然后回來在你們科和心血管內科推廣?” “是啊。也不是單在我們科和心內科推廣,消化道出血要是能栓塞血管,也不用開堂剖腹的大干?!?/br> “老胡,你這里涉及到一個病例數積累。沒有一定的病例數累計,不可能人人都能上得了手的。不過,這既然是一個方向,咱們就不好錯過了。要不我看這么地吧,你把這個調查再做得細致一點兒,如果有必要,你就去北京那幾家醫院走走,切實看一下他們進展的程度。然后提交一份調研報告給我,我也好拿到院務會上去?!?/br> “行啊。等正高答辯完了,我就去京城走一趟?!?/br> “那也行。你自己看著安排好時間。不過我可提醒你,等十月份天涼了以后,患者上來了,你就未必能走得開了啊?!?/br> 胡主任想了想說:“我怎么也得把你那書落實了。拿到樣書我再走吧,不然耽誤了正事兒,明年咱們醫院申報正高的人得更多了。這個調研若是我說的這樣,你覺得我這邊影像派誰去比較合適?” “派誰?自然要自愿報名,然后考試選拔啊。受線這事兒,咱們得讓人了解最可能的危害。還有得考解剖,尤其是血管這部分。解剖不過關,送出去也未必能真學到得到東西,凈白耽誤工夫了?!?/br> 陳文強說的這些,胡主任都點頭認同。用他的話說,從陳文強當了院長助理,倆人就沒有過這樣深入交流的機會。 最后落實到在哪里cao作的問題。無菌手術室,這個是必須的。但十七樓沒有可改動的余地了。 “老陳,急診樓上的那個手術間,那個可以啊?!?/br> “可改造一個手術室,又得花不少的錢?!标愇膹娤氲揭梅雷o鉛板改裝出來一間手術室,想到要花的這筆大錢,他眉心都要皺出來川字紋了。 “是啊,里面得放一臺x光機,最好是1000ma的。這樣造影效果才好?!焙魅涡ξ靥嵋?。 殊不知單是改造手術間這一項,陳文強現在就拿不出這筆錢的。 * 敲門聲響起,是ct室的護士來找。 “胡主任,哎呀,陳院長也在啊?!?/br> “什么事兒?”胡主任問。 “胡主任,今天下午ct室就一個人值班,只開了一臺機器。還有預約好的一個病人在排隊呢。陳院長,你們科的楊宇帶他mama來做腹部ct?!?/br> “他mama怎么了?”陳文強皺眉問,實因為嚴小芬給他的印象太不好了。 “今早吐血了,急診胃鏡懷疑胃潰瘍惡變?!?/br> “那我去看看?!焙魅握酒饋?。 陳文強也跟著站起來說:“一起去吧?!?/br> …… 胡主任很認真很仔細給芬姐做了腹部ct檢查,陳文強自始自終陪著。倆人都不想說自己是什么心理。若論嚴小芬本人在醫院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根本就不值得他倆這么對待。但是他倆作為看透人情世故的不惑之年的男人,卻又忍不住對嚴小芬有同情之心。 全腹ct做完以后,并沒有發現在其它臟器有轉移征象。 陳文強就安慰楊宇兄妹倆說:“或許只是胃潰瘍,先安排住院?!?/br> 楊宇帶著一絲期盼問:“住內科?” 陳文強憐惜地看看他說:“去普外科吧。你也知道這樣的潰瘍,屬于需要手術治療的?!?/br> “嗯。陳院長,謝謝你。胡主任,謝謝,謝謝?!睏钣罴t了眼圈,對陳文強和胡主任誠懇地致謝。 那胃潰瘍的說法,唉…… 他看看沒主意的meimei,知道自己這時候得把事情擔起來,就對meimei楊麗說:“你帶媽去電梯那兒等著,我去門診辦住院手續?!?/br> “嗯?!?/br> “老胡,我去趟產科,老李的大兒媳婦要生產了?!?/br> “是嗎?那我回頭讓我老伴兒過去看看,我就不過去了。有李淑慧在呢?!?/br> “嗯,隨你?!?/br> 陳文強到了產科,見李家兄妹倆攙著小孫在走廊里溜達。問了問情況后,他去辦公室找陳麗萍。 “小陳?!?/br> “哎呦,陳院長來了。為李主任的大兒媳婦來的吧?!标慃惼夹呛菑埩_讓座。 “不坐了。小孫是你這組負責的?” “是啊。她入院我就給她做了檢查,上半夜或許能生吧。還早著呢?!?/br> “晚上產科誰夜班?” “小萬夜班。劉立偉他媳婦?!?/br> “等會兒交班你跟她說一聲啊?!?/br> “陳院長你放心,我肯定給你安排好好的?!?/br> “那我先謝謝了,我今晚夜班,有事兒往11樓護士辦公室打電話?!?/br> “好嘞。有事兒肯定找你去?!标慃惼际莻€很爽快的人,她笑著答應了,然后把陳文強送出辦公室。 陳文強到產科走了這一圈,然后到走廊對小尹和孫管理員老兩口說:“我跟陳麗萍說了,她晚上會跟接班的產科大夫交代。那個我今晚夜班,有事兒她們也會喊我。我先回科里了,小尹你在這兒陪著?” “行,我在這兒陪著了。你忙你科里的事情?!?/br> 孫管理員趕緊說:“尹主任,不用你在這陪著了。你回家休息吧?!?/br> “我回去也不安心,還就在這兒等著了。那個老陳啊,小李剛回科里的。你們科有急事兒找她,你快回去吧?!?/br> “好好,那我回11樓了?!?/br> * 李敏被找回11樓,是因為科里的重患病情發生了變化。當陳文強趕到的時候,李敏帶人在組織搶救。陳文強接手忙了快一個小時,最后還是遺憾地放棄了。家屬難以接受這個打擊,拽著陳文強的衣袖不肯撒手。 陳文強放緩和了聲音,指著早已經是一條線的心電監護儀,搖頭道:“沒辦法了。這早就是一條直線?!?/br> “可是,可是他都送到你們醫院做手術了啊。怎么還死了呢?” “重度顱腦損傷,不是說開顱做了手術就沒事兒了。且從來就沒有進了醫院就不死人的說法。你也看到我們盡力了。節哀順變!” 隨著陳文強的節哀順變之語出口,家屬的哭聲陡然在病室里響起來。那哭聲令所有人都感到難受。這患者是上周日車禍死亡的第二例開顱術后的者,也是這次事故送入院搶救的傷者中死亡的第三人。 陳文強招呼人回辦公室,他對在辦公室等結果的李敏說:“小李,你回去吧。你們幾個都去吃飯了?!彼阉腥硕紨f走了。 護士長小姜打電話讓太平間過來接死者。撂下電話,她問道:“陳院長,楊宇他mama的事兒你知道不?” “知道。我在ct室看胡主任給他mama做的ct?!?/br> “唉!她這人啊……平時看著挺招人恨的??删桶┌Y了,又讓人為她家那倆孩子覺得難受。陳院長,你說她那樣能吵能鬧的人,怎么會胃癌呢?”小姜看著實習護士填寫死亡卡,就跟無處可去、坐在護士辦公室打發時間的陳文強聊天。 “憋屈的。凡是得癌癥的,不是內向性格的,就是遇到郁悶、憋屈而無法自拔的事兒了。離婚那件事兒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她這些年鬧來鬧去的,不就是不想離婚嘛!”陳文強一針見血。 小姜連連點頭,說:“陳院長,是你說的這回事兒。但是她那么鬧,換誰都厭煩。不想離婚最后也會離婚的?!?/br> “命不好,趕上那個時代了?!标愇膹姼锌骸熬透性诓尻牣數亟Y婚的知青是一樣的。早在知青大批返城的時候,他們的婚姻就已經名存實亡了?!?/br> 實習護士填寫好死亡卡,抬頭說道:“我們去食堂打飯,見過楊宇他mama,和他爸爸楊大夫一點兒都不配。那樣的兩個人怎么能不離婚?還有楊宇也沒有他爸爸長得好。太生澀了?!?/br> 她那星星眼兒,讓小姜懵了一下。小姜抬手就點上她的腦門,用很瞧不起她眼光的語氣說:“你個小丫頭,你懂什么。你要是喜歡那樣歲數的老男人,被騙死都沒有可憐你。你還是老實兒地去找年齡差不多的小伙子。 還有我告訴你可不能看臉選男人。你看眼科楊主任費了那么大勁兒嫁給普外的王大夫,鬧得差點兒跟她家里斷絕關系,最后不也是離婚了?不能看臉。你得找咱們院長這樣的?!?/br> 陳文強摸摸自己的臉,不滿意地問小姜:“我長得難看了?” 小姜笑嘻嘻地戳刀:“楊大夫父子倆、王大夫就是比你好看啊?!?/br> “哼!長得好有什么用!人品不行?!标愇膹姾懿恍??!皠e把他們跟我比?!?/br> 護士小吳進來送盤鑰匙,她見陳文強不滿,立即開始拍馬屁?!熬褪?。姜姐,你不能把那樣的人跟咱們陳院長比。要嫁人就得選我們陳院長這樣的,幾十年都把尹主任捧在手心里。這樣的男人才值得嫁?!彼詈竽且痪湓挀系疥愇膹姷男陌W癢處,陳文強立即就眉開眼笑起來。 小吳接著問:“陳院長,楊宇他mama的手術好做不?” 陳文強搖頭,說:“這一年沒怎么見著她,今天嚇了我一跳,簡直像座rou山。這在食堂工作吃飯不花錢還是怎么地的,怎么就撐成了那么個模樣了?唉!什么樣的胃也受不了那樣的超負荷工作啊?!?/br> * 這時候普外科的梁主任和謝遜也沒走。楊宇趕在下班之前把他mama送進普外病房住院。他這才離開普外科兩周的時間,于情于理都還屬于人走茶未涼時期。 所以普外科的護士再不待見芬姐,護士長看在楊宇的份上,還是很客氣地問:“楊宇,你準備讓你媽歸誰管???” “主任在不?” “在?!弊o士長伸手拿電話。她撥去主任辦公室?!爸魅?,楊宇他媽住院了,想住你的床,你過來啊。 ” 楊宇拿著那ct、胃鏡、b超等檢查單子說:“我去主任辦公室看看?!?/br> 楊宇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正好梁主任帶著謝遜出來。梁主任見著楊宇就問:“你mama怎么了?” 楊宇把手里的檢查單遞上,用慌亂的語氣、忐忑不安地說了事情經過。 梁主任點點頭,把手里看過的那些單子給謝遜看。他安慰楊宇說:“即便是胃癌,那也是早期,嘔血是因為潰瘍侵蝕了小血管。既然胃鏡看著沒有活動性出血,咱們就等病理回來再手術?!?/br> “主任,咱們過去看看病人?讓楊宇也放心?;仡^我催催老柴和博士,趕緊把病理報告給咱們?!敝x遜經過梁主任的身傳言教,那種仰著下頜說話的習慣已經改得不怎么明顯了。他這一句催病理科的暖心話,讓楊宇又紅了眼睛。 “走,過去看看?!绷褐魅未蝾^,謝遜掐著檢查報告進了護士辦公室。倆人瞬間都被芬姐龐大塊頭兒的身軀驚著了。 梁主任還能很好地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問護士長:“安排好了?” “嗯。放你那床了,楊宇,你送你mama去病房,3病室3床?!?/br> 楊宇勉強笑著謝過,招呼meimei一起,把母親拉走了。 等他們母子三人走得不見了,謝遜終于緩過神來了,他皺著眉頭說:“主任,這胖成了這樣,這手術可不太好做啊。單術后腹部脂肪液化,就可能導致刀口不愈合?!?/br> 梁主任也愁這點呢。但他把謝遜手里的東西抓過來,塞給護士長裝病歷夾,卻對謝遜說:“楊宇他媽放我那兒,你去管?!?/br> “主任——”謝遜不想管芬姐。 “讓你管你就管。到時候咱倆一起去做這手術。聽我的?!?/br> 謝遜無法,只好從護士那里接過病歷,翻看心電圖等剛才沒看到的檢查單。 * 李敏換了衣服離開科室,見小翟和路凱文站在電梯間在等自己。 “有事兒嗎?” 路凱文先開口說:“李老師,明天我想請假?!?/br> 小翟紅著臉帶著羞澀的笑意,說:“李主任,我想帶他去趟我家。我爸媽想見見他?!?/br> “想明天去?” “嗯。主要是你月底要去上學了,我怕他以后周日不好請假?!?/br> “那就下午三、四點鐘去吧?!?nbsp;李敏把自己去上學,陳文強會重新排班的話咽回去。路凱文跟著自己目前的值班安排,等于是一周七天沒有休息了。算了,明天讓他早走幾個小時了?!靶〉?,你家在市內,去吃頓晚飯了。周日值班走一天,就不怎么好了?!?/br> “謝謝老師?!崩蠲裟芙o假,路凱文很感動。 “謝謝李主任?!?/br> “不客氣?!?/br> 電梯到了,路凱文示意李敏和小翟先進去。過了下班的點了,從東門往食堂去的路上,基本沒什么人了。 “李主任,你知道嗎,楊宇他mama胃癌住普外了?!?/br> “我不知道啊。今早去手術室,回來再就沒見著他。做了胃鏡?” “嗯,做了急診胃鏡?!?/br> “這樣啊。那個路凱文,你晚上有空把楊宇那幾張床也看看了,要是他去護理他mama,咱倆得把他的患者管起來?!?/br> “是?!?/br> 仨人很快走到分岔路口,李敏朝倆人點點頭往集資樓那邊去了,小翟和路凱文往食堂那邊走。 * 李敏遠遠見到自家單元口停了一輛軍用吉普車,忍不住一顆心就開始狂跳起來。她加快腳步往家里走,經過羅主任家的窗外,她絲毫沒留意到站在廚房洗碗的楊大夫夫妻看到自己了。 “小李這是才知道她對象回來啊?!?/br> “應該是的?!睏畲蠓蝽樧齑鹆艘痪?。他今天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原因是剛才吃晚飯的時候,王大夫打電話給他,說芬姐住院了——胃癌。 “老楊,你想什么呢?”羅主任見他心神不守,就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提醒他道:“你手里的那個碗洗了三遍了?!?/br> “我沒想什么?!睏畲蠓蛳乱庾R地回答。他把手里洗干凈的碗遞給羅主任后,在羅主任那令他無法回避的眼神里,只能著實回答了。 “剛才大王的那電話是告訴我,小宇他mama懷疑是胃癌,傍晚住院了?!?/br> 羅主任吃驚,她跟著就提議道:“咱倆過去看看?” 楊大夫趕緊晃腦袋,他很堅決地說:“不不不,不能去。她住院了,要說一些不中聽的話,你還能把她從床上拽下來啊?!?/br> “但就是不聞不問的,全讓倆孩子張羅,未免太難為孩子了。你說是不是?” “唔——”楊大夫想想,想到自己見過的那些孩子沒長成,家里頂梁柱病倒的情況,自己一點兒也不管,就扔給倆孩子真的不行。于是他說道:“要不我們倆去趟梁主任家吧。梁主任帶了小宇半年,小宇肯定要把他mama托付給梁主任做手術?!?/br> “好啊?!绷_主任立即答應了?!袄蠗?,咱倆還得去找陳院長。11樓才立科,這時候請假小宇護理他mama,怎么對工作也是有影響的?!?/br> “好啊。陳院長今晚的夜班。去了梁主任家,就再去科里一趟。不過,我想最后小宇管床的那些工作,應該是落到李敏和她帶的學生身上?!?/br> “那我明天去找李敏說說?!绷_主任主動攬下找李敏之事,楊大夫悄悄舒了一口氣。從李敏和謝遜那次救臺后,自己見了李敏就更氣短三分了。 夫妻倆收拾好廚房,跟看電視的老兩口招呼一聲,一前一后出了家門。 * 李敏腳步輕快地上樓。她按捺住內心的激動,站在二層半的位置、扶著欄桿看著自家大開的門——穆杰站在門口,含笑看著她。嗯,黑人牙膏打廣告了。 “敏敏,上來啊?!?/br> “穆杰,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李敏笑著一步一停慢慢往上走。 穆杰伸手拉住李敏,說:“才到家沒多一會兒?!?/br> “沒吃晚飯吧?” “沒呢。有什么好吃的沒?”穆杰笑著問。 “我還等你給我做好吃的呢?!崩蠲魦舌堑鼗亓四陆芤痪?,換了鞋子進屋。她抓起電話打去嚴虹家?!靶》?,你把晚飯端過來。你穆叔回來了,我在這邊吃。你過來看看再煮點餃子還是下面條?!?/br> 小芳在電話里笑:“敏姨,穆叔下午打電話說了他晚上回家吃飯,晚飯我都做好了,都留在鍋里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