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17
李敏舉著手進了手術間, 麻醉科劉主任笑瞇瞇地問:“師妹,昨天睡到幾點?” ?李敏愕然地看她。 “昨晚老柴打電話去你家,想跟穆杰說過去看看他, 你猜怎么著?他說你太累了,不讓老柴過去, 免得吵著你睡覺?!?/br> “這穆杰?!崩蠲綦m是態度嫌棄地說了這么一句,心里還是美滋滋的。但她還是認真地對劉主任解釋道:“我沒聽到電話響啊。師姐,你們隨時可以過去,不用先打電話的?!?/br> “老柴說怕你們不在家?!眲⒅魅握f完自己也笑。 是啊, 就穆杰的那腳,他能去哪兒? 李敏穿好手術袍, 戴上手套, 把最后一層大單子鋪好后,洗手, 準備帶著進修的鄧大夫先開始做手術了。 鄧大夫經過這一段時間密集的手術,個人cao作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等陳文強穿好手術袍的時候,他跟著李敏已經在顱板上完成鉆孔, 準備用線鋸取顱板了。 梁主任走進他們這個手術間。 陳文強略帶點兒吃驚地問:“有事兒?”眼看著九點了, 怎么這時候過來了呢。 “老卞那臺手術可能做不了?!绷褐魅蔚哪樕蠋е黠@的失望。 “怎么了?” “那患者氣道有問題, 麻醉沒法插管。老周被叫過去擺弄呢,我估計也是不行?!?/br> “老周要是也不行,那就沒辦法了?!?/br> 遇上先天氣道異常的患者, 被迫放棄手術的事兒, 不常見也不少見, 比例數在那兒放著呢 。 “他們知道你過來這邊了?” “嗯。我告訴小謝了?!绷褐魅握驹诶蠲艉袜嚧蠓騻z人的肩膀處看手術。他邊看邊說:“老陳,你運氣真好?!?/br> 陳文強笑瞇了眼睛。 “我聽說托兒所和幼兒園都關了?” “是?!?/br> “關一周,那些潛在感染的孩子就不會成為新的傳染源。五一以后大家就可以不再被孩子們分神了?!?/br>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交叉感染還是要防一防?!?/br> “老傅和小關住在兒科了。我今早去兒科,你猜怎么著?兒科的老吳昨天冠心病發作,被老舒弄去干診,掛了一夜滴流后,他覺得自己沒事兒了,今早又過去查房去了?!?/br> “他也真敢!你沒由著他在兒科上班吧?”梁主任詫異。 “沒有。我當時就叫了老趙,把他弄回去干診病房了?!?/br> “那還差不多。老陳,不如改改規矩,咱們醫院五十歲以上的,半年都要做一遍心電圖檢查得了。你看兒科這正用人的時候,老吳倒下了……” 梁主任剩下的話沒說,陳文強也明白春節老李和老程猝死的影響。于是他就說:“行啊,回頭我讓廖主任通知各科護士長,五月份還沒去檢查的扣全月獎金?!?/br> 手術間里的人全笑起來。免費檢查不去,扣錢,這主意! 巡臺護士就說:“陳院長,你這本來是為大家好的??赡氵@么通知,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你要怎么地了呢?!?/br> “我要怎么的。我要他們都好好的,別給我用人的時候都撂挑子了。你們年輕,一年一次體檢就夠了,但上了五十的人,還一個個的都以為自己是金剛,平時不注意,不檢查身體,出事就是個大的?!?/br> 梁主任就說:“老陳,今天下午咱倆一起去?” 陳文強想說不去,但自己不帶頭好像不像話,就只好答應了梁主任。 * 楊大夫伸手去摸兒子的額頭,“你沒發燒啊。怎么說起來胡話了!李主任的女兒是長得不錯,但咱們省院還缺漂亮護士嗎?這話虧你問的出來?!?/br> “我是說,我是說,我這么說吧,我非常羨慕李嫣然她爸她媽那樣能夠同生共死的感情。但是爸,我不覺得我跟李嫣然將來會那樣。我怕十年以后,陳院長退休了,到時候我,我,我不想自己會步你和我mama的后塵?!睏钣畹哪樕蠋С鰜硪唤z害怕、但又不甘心的扭曲。 楊大夫愕然,他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婚姻,不,自己應該想到,與前妻那樣的吵吵鬧鬧會影響到倆孩子的。 他掏出煙盒,順手遞給兒子一根。 楊宇接過他手里的火柴,給他點煙,但是自己卻沒抽??粗鴹畲蠓蛴行╊澏兜氖?,楊宇很過意不去。 “爸。你別生氣啊,我再不說這種話了?!?/br> 楊大夫考慮了一會兒,決定還是跟兒子多聊一會兒。 “小宇啊,你和爸爸那時候還不一樣?!?nbsp;楊大夫如祥林嫂一樣,重說了一遍他當時的難處。然后說道:“這是大環境方面的事兒。不怪別人,怪我自己貪生怕死。但從我和你媽結婚、一直到在省院工作的這些年,你都看著的,我在家我炒菜,我進修你媽就糊弄你們兄妹。當初在鄉下呢,則是帶你和你meimei去你姥姥家吃飯。你覺得她盡到一個做妻子、做mama該擔起來的責任沒?” 楊宇搖頭,不接受他這樣的說法:“咱們省院也有些女人是不怎么做家務活的?!?/br> “你說陳院長?陳院長年輕時人不出奇貌不出眾,尹主任跟他是同學,他自然要把花一樣的尹主任捧在手心里養著。咱們省院這樣的情況很多,你自己不難找出來。賞心悅目的同時,自然要花費一點力氣。你堂姑楊衛華,她和王大志過日子的時候,大王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全是你堂姑干?,F在別說做飯做菜,每天一盆尿布,他都洗得樂樂呵呵的。明白嗎?” 楊宇搖頭。 楊大夫深深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兒子還沒開竅啊。他只好把這婚事的好處掰開了揉碎了和兒子攤開說了一遍。 最后總結道:“小宇,如果你當初不愿意、或者現在不愿意和李主任的女兒繼續處對象,就說覺得倆人不合適,不管李主任是不是活著,即便是陳院長,他也不會怎么地你。他是君子。這個你看我說的對嗎?” “對?!睏钣铧c頭。 “如果你覺得和李主任的女兒不投緣,你別勉強自己?!睏畲蠓蛎銖姷貭繝孔旖?,給兒子一個笑容?!暗纸o你交個底,你千萬別抱著陳院長退休了以后,你想與李家閨女離婚就離婚的念頭了。那不可能的?!?/br> “嗯?” 楊大夫在兒子疑惑的神情里,耐心地說:“你聽我給你捋一捋這里的關系啊?!?/br> “首先李敏現在就是神經外科的副主任了。陳院長退休之前肯定要把李敏扶上去的。那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學生。這個你明白嗎?” “她技術那么好,扶不扶的,她也能上去的?!?/br> “傻話。向主任的技術不好嗎?十年前,向主任在外科說一不二的。你看看他現在,陳院長說二他敢說一不?你敢說自己二十年內能達到向主任的水平嗎?” “不敢?!?nbsp;他在心里嘀咕,達到向主任的那水平也沒用??! “小宇,我想你在普外科跟著梁主任,一個是打好外科基礎,再一個盡快拿下本科文憑。至于以后,還是到胸外科來。你石大爺他們那些原來就有招收研究生資格的人,今年底、最遲明年就要招收研究生了?!?/br> 這個消息是楊宇不知道的。 楊大夫使勁地抽了一口煙說:“明、后年你是沒機會的,可大后年呢?我還是希望你能考上你石大爺的在職研究生?!?/br> “嗯。爸,我會好好努力的?!?/br> “但是吧,兒子,你不要以為你,這么說吧,哪怕你考上你石大爺的在職研究生了,也不等于說你在胸外科就站住腳了。你看李敏,她和嚴虹的關系非常好,陳院長把潘志調去胸外科專業,十分明顯的培養意圖。十年之后,你石大爺退休,他就非??赡艹蔀橄乱蝗蔚男赝饪浦魅??!?/br> 楊宇靜靜地聽著。 “你與其怕十年后會步我和你mama的后塵,你不如多看看卞主任、許主任的現在,想想你十年后二十年后,能不能在謝遜、李敏和潘志他仨聯手下,活到卞主任和許主任的程度。他們會合起來給李嫣然出頭?!?/br> 楊宇被嚇住。這三個里的任何一個,那怕現在看著普通的潘志,他也相距甚遠、望塵莫及。 楊大夫見兒子被嚇住,心里得意,繼續給他分析。 “你看你們科的卞主任、許主任,他倆都是副主任醫師呢,是不是被梁主任壓得死死的?小宇,程主任在普外科做主任的時候,也壓他們,但他們比現在舒服。他倆可以帶著自己的診療小組工作,大多數的時候,他倆是不□□程主任的??闪褐魅芜^去普外后,直接拆了診療小組?,F在梁主任不給他們碰四級手術,他倆是不是沒招?” 楊宇嘟囔:“他倆要是技術可以,喊上住院總,帶上輪轉和實習的,什么手術都能做了?!?/br> “想的簡單。那外科手術啊,不是想做就有機會,不是想做就能成功的。他倆是因為手術失敗,被梁主任剝奪了做四級手術的資格。而陳院長支持了梁主任。 小宇啊,外科大夫沒誰敢保證自己每個手術都成功。失敗了,就被剝奪再次嘗試的機會,那意味著在業務上再沒有進步的可能了。明白嗎?” “明白?!?/br> “你看,像我前不久做的那個腎腫瘤,你石大爺倒是給我機會了,可是陰差陽錯,被小黃一剪子下去,差點兒把患者交代在手術臺上了。最后還是謝遜和李敏去救臺的。這個你都知道的?!?/br> 說起自己的失敗,楊大夫表情復雜。這欠下的人情不是一頓酒就完了的事兒。 “咱們還說卞主任和許主任,他倆現在別說摸四級手術了,若在三級手術出差池了,你看著吧,梁主任會停了他們送三級手術通知單的權利??赡阋部吹搅褐魅我贿厜核麄z,一邊抬謝遜。謝遜想做什么手術他都支持,是不?” 楊宇點頭。 “這就是有實力的科主任、與院長關系好的科主任能做到的。你說十年二十年之后,不論是謝遜還是李敏當了院長,支持當了科主任的潘志對你降級使用,你有什么招不?當然了,若是你的技術足夠好,好到像謝遜那樣,你也能冒頭。 可是兒子啊,不是爸爸打消你的積極性,也不是爸說喪氣話,你覺得自己能跟謝遜比不?” 楊宇搖頭。 “跟你們科的住院總能比不?” “比不了。他怎么也是臨海醫學院本科畢業的?!?/br> “是啊,他是本科生,他被程主任壓了幾年,晉了主治醫又如何?他和潘志是一年畢業的,胸外缺人,而陳院長這次也沒調他來胸外科。誰沒個親疏遠近的。是不?” “是?!?/br> “那你覺得自己跟骨科的小金比呢?那小金也是本科畢業生?!?/br> “爸,我不會像他那樣的。有你和石大爺呢?!?/br> “天真?!睏畲蠓虺饬藘鹤右痪??!拔椰F在沒有三級手術的資格,送手術單都要你石大爺簽字。陳院長要是再引進一個泌尿外科的主任進來,你爸我自身都是泥菩薩過江了?!?/br> 這話楊宇聽得懂,惶恐之色悄悄上臉。 “再說你石大爺,他是和我交情是不錯。但兒子啊,朋友間要勢均力敵、能互幫互助,情分才能長久。他幫我良多,我拿什么回報他?且你石大爺他是走了陳院長的門路調來省院的,你說他是和我近呢還是跟陳院長更近?” * 如果連石主任都靠不住,楊宇就心慌得繃不住了。他帶著一絲迫切的、想抓到支撐的渴望,問父親:“爸,要是我現在不跟李嫣然處了,我不會像小金那樣吧?” 楊大夫把煙蒂踩熄,抓過兒子手里的那根煙,楊宇給他點上了之后說:“爸,少抽點兒,抽煙對身體不好?!?/br> “嗯?!睏畲蠓蛐⌒〉匚艘豢?,然后斟酌著說:“梁主任不是向主任那樣的為人,他不會像向主任那般行事兒,但是你也別奢望他會像現在這樣培養你。而石主任那里,兒子,即便他要了你過來,全院這么多本科生,陳院長會同意你考他的在職研究生嗎?” 答案不用說,楊宇知道不會的。 “小宇,咱們省院從醫大畢業的本科生越來越多,他們不僅是成績好,別的方面也比其他學校的強。未來十年二十年,他們將陸續成為各科的主任。你看醫大畢業的關嵐,領先當院長了。你看看病理科,現在都有醫大的博士了。所以,你就是拿到了本科,在那些博士、碩士跟前也不夠看?!?/br> “爸,你的意思是讓我跟李嫣然繼續處著?” “小宇,這事兒誰的意思都沒用,得你自己想明白。沒人會強迫你的。剛才不是說了,你不跟她繼續處了,也沒人會怎么地你。但以后,你要自己撲騰了。懂嗎?” “懂?!?/br> 楊大夫知道兒子和自己一樣性子溫和,膽子也不夠大。他想想就繼續說:“小宇,外科最近五年進來不少大學生,你是唯一的大專,你覺得以后憑著自己在胸外科撲騰,撲騰十年、二十年,你能撲騰到什么樣子?” 楊宇低頭。 “到時候像你爸我這樣,上不去是正常的??上?,去分院,自己甘心嗎?” 答案不用說出口,在楊宇的臉上已經露出來了。 * “小宇,你跟我說,李家閨女到底有哪里不好了?” “她沒什么不好的。她嫂子說……”楊宇說了半截話,然后在父親的目光下,硬著頭皮說:“她嫂子說我要是敢以后對不起她,她就撓花我的臉,讓我沒法出門見人?!?/br> “那你好好對李家閨女、好好過日子不就得了?!睏畲蠓蛳乱庾R地摸摸脖子上那道痕跡。前妻留給的自己紀念。 楊宇隨著他的動作也注意到了那痕跡,他急匆匆地移開視線。 楊大夫自嘲道:“是不是很難看?” 楊宇呶呶嘴,沒發出聲音來。 “她嫂子那么說你,所以你就不去他們家了?不想跟李家閨女處了?你就敢保證,你以后處的對象是斯文人,百分百不會動手?” “爸,我不是那個的。我有時候都想李嫣然她爸媽一輩子過得那么好,如果我和她過不到那么好,她失望了,我怕我們會吵架?!?/br> “怕噎死就不吃飯、不喝水了?”自己這兒子怎么就不開竅呢。楊大夫生氣,把話挑開了說:“小宇,你想想你mama的作勁兒,你要是錯過了李家閨女,難道你要找個像你羅阿姨那樣能掄巴掌的丈母娘呢、還是找個能對你媽輪巴掌的媳婦?” 想到羅主任的“豐功偉績”,楊宇默了默說:“我媽再不好,我也不想別人打她的?!?/br> 楊大夫不想再和兒子啰嗦了,他干脆地說:“你要是想自己撲騰,你就早早跟你石大爺說不處了。你就別想著那十年、二十年之后能炸翅的事兒。哼!我要還在公社教書,我愿意不愿意的也得挨完這輩子。你那幾個舅舅可不是吃醋的。李家的那三兄弟都不是白給的?!?/br> 楊宇被父親的直白鎮住了。 “小宇,我告訴你,李家閨女不跟你處對象,陳院長給她找個本科生輕而易舉。不過就是暫時沒房子罷了。那套房子也就一萬多塊,陳院長扶植那個外科大夫,三年整不出來一套房子錢?你還當自己是什么無可替代的人物啊?!?/br> 楊宇被這話打蒙了。 “但是你呢,全省院所有的護士加到一起,你還能不能挑出一個不怕你mama作的人家來?兒子,”楊大夫拍拍兒子的肩膀道:“我希望你將來的日子能過得好、也希望你mama能有個善終。李家這親事啊,真是你石大爺偏疼你、給你選的。還有,你王叔都看出來你跟李家閨女處的不熱乎了,你當梁主任眼瞎?” “走,回去吧。再有三月,就有新的一屆畢業生分來了。你能跟著梁主任輪轉,是陳院長偏心你。能學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你先設想下你跟李家閨女分手了,你再去問李敏學習方法、提高技巧,你看李敏還搭理你不? 你有空兒去看看與李敏一起分來的那些本科生,看看他們撲騰了兩年的結果。等你以后拿床了,哪怕你晉完主治醫、哪怕你工作十年了,也還就是一個在闌尾炎、疝氣水平打轉的外科大夫,你就知道厲害了?;匕??!?/br> 楊宇攥緊拳頭然后又松開,他腦海里所有那些關于爛漫愛情的幻想、夢想,全被父親這一番現實的剖析擊碎了。 * 6號手術間,手術進入了最重要的步驟——血管吻合。 普外科副主任謝遜悄悄進來了。 他向注意到自己的麻醉科劉主任點點頭,然后走到梁主任身邊,低聲匯報:“主任,咱們科的實習生,剛才看尸檢的時候,把前面的人推倒了?!?/br> “影響尸檢沒有?” “撞到柴主任,然后把霍博士的手套劃破了。我仔細問了,手沒有受傷?!?/br> “先停了實習寫檢查,讓帶隊的實習老師把事情問明白了?!?/br> “嗯?!?/br> “該給什么處分是學校的事兒,咱們科沒有先例,不參與也不提處理意見?!?/br> “是?!?nbsp;謝遜看一眼正聚精會神專注吻合血管的陳院長和李敏,又悄悄離開了。 ※※※※※※※※※※※※※※※※※※※※ 有的年輕人夢想啊,突然遇見一個令自己神魂顛倒、舍生忘死的人,才是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