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12
在省院全體職工的目光都集中在兒科病房這一天, 臨近下班的時候,兒科門診來了一個特殊的患兒。 輪到帶實習生出門診的冷小鳳, 一看到患兒, 就嚇得地把眼睛捂上了。不能看,不能看。她吩咐跟著自己的實習生說:“趕緊給主任打電話, 讓主任來?!?/br> 吳主任接了電話很快過來了。他看著年輕父母把孩子完全袒露出來,立即皺眉、非常吃驚地問:“這孩子,你懷孕期間做產檢了嗎?” 年輕的mama回答說:“做了?!?/br> “孕中期做了?” “做了。我按照要求做的?!?/br> 吳主任更詫異了:“b超室有沒有告訴你孩子發育上有問題、婦產科沒讓你引產?” 年輕的爸爸立即就不干了, “我兒子好好的,你怎么說話呢?!?/br> 吳主任見來人屬于不可理喻之類的, 他壓制自己內心的不愉快, 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話題道:“那你們來兒科是來干什么的?” “我們來看病啊。他都五六個月了, 不會翻身, 也不會坐,只能趴著支撐起身體?!?/br> 吳主任讓冷小鳳回科里,然后斟酌著說:“你們見過正常的小孩子吧。這孩子頭部發育和正常孩子不同?!?/br> 父母親冷眼相對吳主任。 吳主任頂著巨大的壓力道:“孕期b超檢查的目的,就是篩選掉一些發育不正常的胎兒。他這種情況,我們醫院無能為力?!?/br> “那他以后不會長出來嗎?”年輕的mama滿懷期冀地、急切地問吳主任。 吳主任搖頭:“不可能。他這在臨床上叫無腦兒。能活到這么大,已經是奇跡了。難道孕檢的時候, 大夫沒跟你說嗎?” “說了。我以為他以后會長出來的?!?/br> “什么?”吳主任詫異地問。 “小孩子開始都沒牙的,不也是后來長出來的?”年輕的爸爸很有根據地與吳主任相爭。 “這腦子和牙齒不同。小孩子在出生的時候, 大腦容量就是成人的80%了。他現在連……” “那還是說以后會長出來的?!?/br> 這么說也對。 吳主任覺得自己真的沒法與這對夫妻講道理。他平生第一次在專業上認慫。他放緩了語氣對這對年輕夫妻說:“要不你們帶孩子去醫大附院的兒科看看吧。 ” “可我們都掛號了?!?/br> 吳主任拿過掛號票說:“退?!彼炆献约旱拿? 連同門診病歷本一直退。 等那對年輕人抱著孩子走了以后, 他掏出錢包翻出五塊錢遞給實習生,吩咐道:“去,趕緊給掛號室送去?!?/br> 那男的看著就是不講理的人,那女的看著也是講不通道理的。小鳳知道喊自己過來救急,唔,還不錯。眼看著懷孕滿7個月了,這時候真不該看這樣的患兒。 吳主任覺得自己有必要把兒媳婦的、每周半天的門診輪值也替她上了。 * 下午五點鐘,陳文強提前到十一樓病房,帶著李敏等人開始晚間查房。連著兩個月的手術,出院的速度及不上入院,眼看著十一樓的病床接近五十張了。唯一令人覺得欣慰的就是兩個燒傷患者了,兩個人的植皮手術全部完成。再過些日子,倆人就將進入下一步的瘢痕松解。 一個個患者查下來,半個小時就過去了。 回到辦公室,陳文強就說:“明天病理科給那個有石棉肺接觸史的患者做尸檢,那個馬大夫,你明天不上臺,可以帶著實習生,跟潘大夫去看?!?/br> “是?!?/br> “那行了,下班了?!标愇膹娨宦暳钕?,然后他自己上十二樓找石主任。 石主任也是剛查完房。 “老石,明天的那個尸檢,你這面讓小潘把所有人都帶去,你帶鄭大夫看家。我那邊還有一臺手術?!笔魅?、潘志和鄭大夫趕緊應了。 陳文強把科里的事情安排好了,就又轉去兒科病房。見關嵐胡子拉碴地在主任辦公室打盹呢。 “小關?!标愇膹姾傲怂宦?,把人喊醒了就問:“住院的孩子都怎么樣了?” 關嵐被他喊醒,立即站起來說:“陳院長,你來啦。還行。除了王大夫家那個孩子有基礎疾病,其余別的孩子目前看起來都沒有生命危險。唔,有兩個略重一點兒的,在輸了免疫球蛋白之后,效果挺明顯的?!?/br> “兒科今晚誰值班?” “今晚是傅院長和吳主任。我和戚主任昨晚值班的。我們只負責托班的這些孩子。兒科另外有值班大夫?!?/br> “那這差不多你可以回去了?!?/br> 關嵐活動下肩膀和脖頸說:“吳主任去門診看了一個無腦兒的患者,回來覺得不舒服。我看他臉色不怎么好,讓他去做個心電圖?!?/br> 陳文強知道吳主任心臟不好,有老李和老程春節接連猝死之事,他忙對關嵐說:“你打個電話給老舒,讓他來一趟看看吳主任。我先去病房看看那些孩子?!?/br> “好?!?/br> 陳文強去托班孩子集中的病室,看到病室里來探視的人太多,他忍不住就皺起眉頭,大聲說:“一家留一個大人,其他人都出去吧?!?/br> 有不想走的探視者,在得知這發話的人是醫療院長,也只好百般不情愿地出去了。 探視的人走出去了,就露出被人群遮擋住的傅院長來,他正在給患兒做聽診檢查。他主意到陳文強進來,但也還是堅持給患兒聽完以后才說:“可以。沒什么事兒的?!?/br> 他給孩子拉好衣服,然后對陳文強說:“你怎么來了?” “不放心,過來看看。你跟老吳說,這屋的孩子不準探視。在門上掛個牌子。不然再合并了細菌感染呢?!?/br> “好好?!备翟洪L好脾氣地應了。這些人啊,看自己過去分院就叫不動了,說一遍跟沒聽見一樣?!白?,你跟我去隔壁看看。隔壁還有幾個托班的孩子,是今天入院的?!?/br> 到了走廊里,傅院長就對陳文強說:“這次托班的孩子,差不多都被感染了。這個咱們也不好說不讓孩子與親戚接觸,但這次的感染源是確定了。咱們院方得有個態度。你一直在手術室,也不好找你開個碰頭會?!?/br> “我才讓小關給老舒打電話讓他過來。為的是老吳去做心電圖,一會兒讓他看看。那個老傅啊,不行就別讓老吳值班了?!?/br> 傅院長點點頭說:“我明白?!?/br> 他陪著陳文強去隔壁的小房間看過幾個孩子之后,說:“情況基本就是這樣了,咱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孩子自己的抵抗力了?!?/br> 倆人說著話,回到了兒科的主任辦公室。等了一會兒,沒等來舒院長的人,只等來他的電話:“老吳的心電圖有問題。我把他送干診病房了?!?/br> 傅院長對陳文強說:“那老陳,你先回去吧。小關你先睡一會兒。有事兒我再叫你?!?/br> “好?!标P嵐不客氣地應了,立即就去值班室睡覺去了。 陳文強則對傅院長說:“老傅,你多加小心。咱們這已經夭折了一個孩子,可經不起再出事兒了?!?/br> 傅院長點頭道:“我明白?!?/br> * 冷小鳳聽說吳主任住院了,立即給她婆婆范主任打電話。婆媳倆立即過去干診去看吳主任。 舒院長和干診科趙主任都在病室里陪著輸液的吳主任呢。 “老舒,老趙,麻煩你們了?!?/br> “不麻煩。老吳沒太大的事兒。他是這兩天累著了。好好休息幾天就好了?!?/br> 已經上了心電監護的吳主任,半躺在病床上,他自覺有點兒不得勁,勉強自己對眾人解釋道:“本來也沒事兒的。因為門診來了一個無腦兒,我說是不生氣,但還是心里別住勁兒了?!?/br> 冷小鳳愧疚道:“爸,我不給你打電話就好了?!?/br> “傻孩子,那兩口是糊涂人,你要氣著了,我更擔心的?!?/br> 干診趙主任見吳主任用藥以后,心電圖平穩,就勸說他道:“老吳,你凡事往寬處想,咱們做臨床工作的,要是跟患者家屬生氣,那趁早換個崗位,好歹多活幾年就能退休了?!?/br> 吳主任點點頭說:“不生氣,我再也不生氣了。病房里住了那么多的孩子呢,這多耽誤事的?!?/br> 舒院長就說:“我過去兒科那邊看看,你放心休息。老范,我先走了,有事兒給我打電話?!?/br> “好?!狈吨魅伟咽嬖洪L送到門口。 趙主任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還對他們老兩口子說:“晚上的值班大夫也是心內科的主治醫。你們知道干診這邊的大夫,別的不行,心內科是最拿得出手的。有事兒你們就盡管按鈴,不放心就給我打電話了?!?/br> 范主任謝了又謝,送走趙主任。 冷小鳳把自己帶過來的吳主任的水杯,從袋子里拿出來,倒了熱水后說:“爸,你想吃什么,我回家給你做?!?/br> “不用你回家做了,在食堂定飯就可以?!比缓笏粗习閮悍吨魅斡终f:“請個陪護,你和小鳳回去吧,你們明天都得上班呢。兒科本來就不夠人手,小鳳你別請假。老范,你就更不能請假了?!?/br> 范主任笑笑說:“我們倆聽你的,不請假。今天就先在食堂定一頓。一會兒我請了陪護來陪宿,明天就讓請好的人提前來家幫忙,你看如何?不然這時候怎么也排布不開的?!?/br> 吳主任點頭,同意了老伴兒主張。 電話鈴響,冷小鳳接了電話。 …… “媽,是大雅姐?!?/br> 范主任走過去接了電話:“嗯,你爸沒事兒,他就是累著了。在干診住著呢。你不用過來。他和小鳳都在兒科上班,你再帶了病毒回去,把孩子感染了?!?/br> 吳主任眼巴巴地看著電話說:“問問大雅,孩子有什么不舒服沒有?” 范主任把他的話對著電話重復了一遍。 …… “嗯,沒事兒就好?!狈吨魅瘟塘穗娫?。 * 仨人在食堂定了晚飯,吃完以后天已經黑了,老兩口攆冷小鳳回去?!靶▲P,你趕緊回家休息了?!?/br> 等冷小鳳走了以后,范主任就說:“老吳啊,你是不是擔心外孫了?” 吳主任回避不了,悶悶地點點頭。 “老吳,你也傾向是合胞病毒感染,潛伏期是3-7天。你那寶貝外孫,他要是感染了,早有癥狀了,哪里會等到現在還沒反應?你杞人憂天了呢?!?/br> 也不怪吳主任擔心。 吳雅的孩子是在3月1號由托班升幼班了。但孩子在四月中上旬暖氣減少的時候感冒了,持續了一周也沒見好利索。 這次托兒所發生病毒感染,吳主任是非常擔心外孫的。不僅是因為托班和幼一班是緊挨著的,還有他外孫處于身體抵抗力的低潮期。 更大的壓力來自幼一班今天下午也有孩子發燒了。 但是這個原因,他不想對老伴兒明說了。擔驚受怕的事兒,可自己來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