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7
這是一個悲哀之夜。 從下午icu報出第一例死亡患者后,作為總值班的秦處長, 在這一夜就接到了近十例死亡報告。他在震驚中去報上死亡病例的科室挨個地查看, 這十來個科室走下來, 令他腳步虛浮。 單看哪一例也不能說臨床大夫有失誤。 如:陳院長白天做的那例腦膜瘤手術的患者。他在icu仔細翻看了病歷, 上面不僅有陳院長的查房記錄、有李敏的術前討論;有麻醉科周主任、劉主任術中用藥的記錄;有陳院長親自寫的手術記錄、李敏的術后病程記錄、還有icu洪主任的搶救記錄。病歷的后面還夾著醫大附院的病歷、去北京天壇醫院的檢查結果以及出院小結。 95%以上的、可能死在手術臺上的幾率, 這樣的患者, 陳院長就敢給做手術?難道他不怕再來一例死在手術臺上、然后來院“鬧事”的家屬嗎? 上頭下來的調研員居然參觀了這例手術? 秦處長的心里充滿了疑問、不理解和擔憂。他覺得有必要找陳院長好好談談, 談談選擇手術適應癥。醫務處忙于救火、忙不過來啊。 雖然,這個患者在周主任、劉主任的聯合搶救下,是沒死在手術臺上、手術是完成了??上铝耸中g臺沒幾個小時就死在icu了。對此,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好。那種治得了病、救不了命的深深無力感,讓他為這個患者感到遺憾。 可是,還有一個想法攫住了他的思想:如果患者家屬不接受死亡呢?難道那個肝癌患者冒險手術,引發出來的事情還不夠警醒所有的外科大夫嗎? 對此, 秦主任決定要提交報告給院務會討論。好好申明一下手術適應證的選擇問題。 再如:普外科王大夫的女兒。前天晚上接診是兒科吳主任, 昨天白天是院長助理、呼吸科主任關嵐看守,夜班換了兒科戚主任……為了搶救這孩子,省院是出了最強的陣容了。秦處長翻著病歷, 翻看用藥,然后他在心里嘆息——這孩子啊, 簡直就是來跟爹媽討債的。 還有:胸外科的那個死亡患者。石棉肺最后發展成肺心病死亡的,他秦國慶踏入臨床的第一課。要說患者的診斷是彌漫性肺泡出血的話, 他還比較容易接受。但是李敏在這個病歷的討論, 有的沒的扯得那么遠, 居然懷疑是肺淋巴管癌!原發灶是膽囊癌。 雖然患者家屬不同意做支氣管鏡檢查,但秦處長決定勸說家屬做尸檢。必要時動用自己手里的權利,減免部分醫藥費,也要做這個尸檢。 理由嘛,就以促進省院的科研好了。 只有病理診斷才能證明死者到底是什么病。是不是?死也要死個明白,是不是?才是最應該的。那小丫頭扯出來這么個罕見病,秦處長不說自己把內科都扔了,他就是下意識地討厭李敏說了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 再:普外科死了肝癌術后的,怎么這么多肝癌??! 骨科,確切說是急診科的骨科那邊,死了一個頸椎骨折的。 內分泌死了一個酮癥酸中毒的,這個是區醫院轉上來的昏迷患者,入院時間超過24小時,但不到36小時。 腎內科死了一個尿毒癥晚期的。透析并不能挽救所有的尿毒癥患者的生命。最后走向死亡,是避免不了的。 …… 哪一例死亡,看起來都怪不著臨床大夫,可怎么就24小時內死了這么多人呢?! * 秦處長從內科大樓出來時,東邊剛剛露出來一線隱約的灰白。他看看手表,才五點鐘。雖然天快亮了,但沉寂的醫院,這個時間點基本沒什么人走動。 他站在內科樓前,回望這大部分窗口都黑黢黢的大樓,心里反復念著的是剛才那句話:怎么就死了這么多人呢! 回到醫務處的辦公室,秦處長準備寫交班本的總結。 他羨慕地看著前幾天的那些“24小時無事”的交班,看看上一個總值班的交班:“兒科收入院疑是托班傳染病患兒玖例?!?/br> 再看看自己的這24小時,他要好好數一數,別統計錯了死亡總數鬧笑話。一二三……24小時死了 電話鈴響了,打斷了秦處長最簡單的掰手指頭的查數。 “喂。我醫務處總值班秦國慶?!辈恢朗钦l打來的電話,先這樣自報家門,是省院的要求?!澳隳睦??找誰?” “秦處長,我是心內科夜班護士,我們科才死了一個心梗的。在ccu住院三天了?!?/br> “嗯,我知道了。你們正常填表、馬上報過來?!?/br> “是?!?/br> 撂下電話,秦處長深呼一口氣。這交班本上還不能寫總結,萬一在8點前還有死亡病例再報上來呢…… 他煩躁地在屋里踱來走去,最后決定再去一趟內科大樓看看。他先打了電話過去心內科,告訴他們自己要去看病歷、順道取了死亡報表。然后又打電話通知掛號室,自己去心內科一趟。 秦處長雖然脫離臨床多年、還自認不是當臨床大夫的材料,但這不妨礙他能看懂心肌梗死病人的用藥、搶救。他再看前面還有舒院長的查房意見,對照手里的病歷,他再度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不是臨床大夫們的錯誤就好! 天光大亮了,秦處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提筆在24小時值班死亡病例那兒,添上大寫數字“拾”,然后在死亡時間、死亡原因的欄目下面,添上最新的心梗病例的系列資料。剛想畫幾個占兩行的大“s”、再簽名,電話鈴又響了。 這電話鈴聲令他有心驚rou跳的感覺。他遲疑了一下,心說“不要再報死亡病歷來了,不要,千萬不要?!?/br> “喂,我醫務處總值班秦國慶?!?/br> “老秦,我是楊衛國,十一樓又死了一個。是——” “我這就過去看看?!辈坏葪钚l國說出患者的診斷和姓名,秦處長開口打斷他了。又,又,又死人了!秦處長把話筒砸到電話機上的,這還能不能好了? * 秦處長滿腹怨氣,抱怨不止,但是十二樓的楊大夫比他更憋氣啊。這個夜班值的,以死人開始、呸,烏鴉嘴,以搶救開始,又以搶救結束。 可哪怕是再換一個詞,也都不能掩蓋以死人開始、以死人結束這事實。 秦處長疾步走去十一樓,楊衛國在十一的護士值班室等著他呢。 “老秦?!?/br> “嗯,什么患者?住院多久了,術前術后的?” 楊衛國把病歷遞給他,說:“腦出血,上周四夜里急診手術的。術后在icu住了四天,回來住在監護室了。這不,最后還是沒挽救得了。m的,我這個夜班值的。忙了一夜沒合眼?!?/br> 秦處長一邊看病歷一邊說:“我也忙了一夜。我這24小時的總值班,從昨天下午icu的那個死亡病歷開始,算這個是11個?!?/br> “怎么這么多?”楊大夫吃驚了?!拔疫@樓上樓下各一個都破天荒了?!?/br> “除了那天爆/炸,昨夜是省院死亡患者最多的一天,這也是個破天荒的記錄了?!?/br> 楊大夫愣了一下,突然拍拍秦處長的肩膀,唏噓道:“以腦外科患者的死亡開始,也以腦外科患者的死亡結束?!?/br> 秦處長不想搭理他這樣的說法,他對護士說:“填好表沒?老楊,你趕緊簽字,我得回去寫交班了?!?/br> 秦處長回到辦公室,看看時間已經快到7點半了,這還有半小時下班,應該不會再有事兒了吧?但冥冥中他就沒敢在那個“拾”字的后面填寫上“壹”字。這大寫的“壹”字可不像“一”好改。 于是,他規規矩矩地先填好十一樓的這個死亡患者資料。 然后就盯著電話機,不錯眼珠地盯著電話機。 直到眼睛發酸要流淚了,他才靠回到辦公椅背上。搓熱雙手,將手心輕敷在緊閉的雙眼上,慢慢地轉動干澀的眼睛。 可心里還在想著電話。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了,是盼著電話趕緊響、再報上來一例死亡病歷,還是盼著電話不響,自己就這么提溜著一顆心等著。 * 汪秋云沒心做早飯,她早早去食堂買了粥、饅頭等,答對了女兒珍珠吃早飯后,她送女兒去上學,才出了省院的宿舍區,就遇到要送女兒上學的病理科柴主任。 柴主任昨天就聽說了她家小女兒住院的事兒,主動開口說:“交給我吧,我一起送過去。我們家嬌嬌正好跟你家的珍珠是一個班的?!?/br> “那謝謝柴主任了?!蓖羟镌茖o女兒背上了,又叮嚀女兒一句要聽話,就急匆匆回家,她還要趕去醫院換班呢。 王大夫雙手抱頭、雙肘支在嬰兒病床的欄桿上,他就那么彎腰看著女兒地站了下半夜。寶珠,寶珠,小志給meimei取得名字多好啊??稍趺淳蜎]保住她呢。 他閉一下眼睛,再睜開,眼前還是小女兒無聲無息地靜靜地躺在那里。沒出現女兒伸出小手、留著吃水要自己抱的動作。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觸碰女兒的小臉蛋,已經沒有一絲的熱乎氣了。 監護室的門開了,汪秋云背著大大的媽咪包進來,那一大包里,大部分是女兒的尿布,然后是幾套女兒的小衣服。還有零碎的女兒可能要用到的東西。 監護室沒有護士。汪秋云看一眼正伸手觸摸孩子臉蛋的丈夫,她注意到的是孩子身上沒有任何管子,沒有頭皮針輸液、沒有插鼻飼管、沒有氣管插管,心電監護也沒有規律的biubiu聲。 她才不會認為女兒是好了! “王哥?!蓖羟镌品鲋T,只叫了這么一聲,就再也說不出來話了。 王大夫艱難地回頭,他雙手用力地按著嬰兒床的床欄,費力地直起腰??粗羟镌茰I流滿臉的模樣,他也忍不住流下了兩行清淚。 他站立不穩,他朝妻子伸出手:“秋云?!?/br> 汪秋云覺得雙腿有千斤重,就這么幾步路的距離,讓她覺得是有萬水千山那么遠…… 王大夫將走過來的妻子摟住,夫妻倆低聲哭起來。 “寶珠,寶珠?!蓖醮蠓蚱怀陕?。 汪秋云吶吶道:“我不去上班,我在家帶孩子就好了?!?/br> …… 兒科的護士辦公室,在監護室值了大夜班的護士,板著臉看眼前的死亡交班日志。 兒科護士長見她坐在交班長凳上,就一邊別帽子一邊問:“王大夫家的那孩子怎么樣了?你跟接班的人交完班了?” “不用交班了。那孩子死了?!?/br> 護士長吃驚,她回頭看看戚主任,用眼神征詢戚主任的意見。 戚主任差不多是一夜未睡。過了五十歲的女人了,這么熬夜就難免在臉上掛相了。她在收到護士長的詢問眼神,帶著一絲難過地點頭。然后什么話也沒說,就閉上了眼睛。 她心里想說:“別那么看我。那么漂亮的一個小丫頭,難道我想她死嗎?我盡職盡責地努力過了?!?/br> 兒科的副護士長就問:“什么時候的事兒?” “夜里1點多鐘。戚主任給搶救了2個多小時呢??赏醮蠓虿淮蠛?,他一直守著孩子像丟了魂似的。我跟他說了兩次要趕緊給孩子收拾了送走,他想沒聽到一樣?!?/br> “孩子還在監護室里?”護士長問? 值班護士心虛地點點頭。小聲說道:“你不知道王大夫多可怕?!?/br> “這怎么能行呢!”聽說王大夫的女兒死了半宿了,既沒收斂、也還沒送去太平房,護士長立即炸了?!胺且戎O護室那屋污染了,你還舒服嗎?” 戚主任睜開眼看看護士長,又抬頭看看電子鐘。護士長詭譎地猜到她的意思是想讓自己去監護室辦這事兒。她氣呼呼地轉身離開辦公室。趁著交班前還剩下的這空檔過去找王大夫。 通知他趕緊把孩子送走。 這么大點兒的孩子死了,不能留過夜的。要趕緊聯系火葬場。最好趕在太陽落山前,把后事兒都處理好了。 半開的監護室門里,在走廊里就能夠看到擁抱在一起痛哭的夫妻倆。那低低的哭聲,比護士長既往在兒科聽到的、失去孩子的母親那嚎啕大哭更錐心。 她嘆了一口,退了回去,先交班吧,讓他們哭完吧,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 普外科要交班了。 護士長見梁主任四下看人,就說:“該來的都來的?!?/br> 許主任就開玩笑道:“誰不該來?” 護士長嘆口氣:“王大夫的小閨女死了?!?/br> 她的話讓小聲在溝通交流昨夜各自患者情況的大夫們,都驚呼起來。七嘴八舌地問她:“真的假的?” “不就是一個肺炎嘛。怎么就死了呢?” 見過王大夫家那小閨女的人不少,護士們更是喜歡那個誰抱都跟的、軟乎乎的漂亮小丫頭。 “真死啦?太可惜了。多漂亮的一個小丫頭啊?!?/br> 護士長對上這樣質疑自己的問話,氣得一拍長桌子說:“咱科那小蘭的孩子,不也是在托班、這回也住院了。我一早就先過去兒科看了。她告訴我說死了王大夫家的孩子死了,王大夫跟傻了一樣,趴在那兒看了好幾個小時的孩子了?!?/br> 卞主任就說:“一會兒過去看看吧。老梁?” “行啊。先交班,交完班咱們過去看看?!绷褐魅瓮纯斓貞?。 差不多的一幕,在省院各個科室早會上演。 石主任皺著眉頭聽夜班護士交班。在早會前他就聽楊大夫說:昨晚接班就死了一個,是那個石棉肺、李大夫懷疑是肺淋巴管癌的那個。凌晨又死了一個腦出血術后的。 對于腦出血術后的死亡,石主任不驚訝。就是陳文強和李敏也不驚訝。那手術本來就是死馬當做活馬醫,可是那個有石棉接觸史的,那還、還沒確診啊。 李敏就隔著陳文強對石主任說:“主任,是不是勸家屬做個尸檢?” 石主任頜首表示同意李敏的提議,他回頭對潘志說:“小潘,你跟家屬談談,勸他們接受尸檢,好明確死亡原因。那個護士長,你們護士這邊要是看到他家屬來結賬,記得通知潘大夫?!?/br> “好?!弊o士長答應下來?!澳銈冋l上責任班,都記得這事兒啊?!?/br> 但她跟著又說:“要是家屬火化后再回咱們科里結賬呢?主任,你最好還是先跟醫務科打好招呼,他們要去醫務科開死亡證明才能去殯儀館的?!?/br> 石主任就伸長胳膊想勾電話機,護士長把電話機推給他:“醫務處的電話號碼?” 楊大夫站在他身后說:“8114.” 電話瞬間撥通。 “喂,醫務處???我胸外科石磊,找你們秦處長?!?/br> ※※※※※※※※※※※※※※※※※※※※ 怎么就死了這么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