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6
十二樓的氣氛整晚都有些凝重。夜班的楊大夫, 在交接班后不久,就開始了搶救垂危瀕死患者的工作。他住院總鄭大夫, 還有幾個一些晚上吃了飯、就聚集在病房里的實習生,圍在患者的床邊進行搶救。 這是屬于潘志管床的患者。以持續咳血、呼吸困難1周而入院。72歲。既往有三十年的石棉接觸職業史。 由于上周六才做過科里會診,楊大夫清楚這患者的病史、所有的檢查以及治療細節。他拿著病歷任由鄭大夫指揮護士給搶救藥物,耳朵聽著鄭大夫的指令, 眼睛卻在病歷上流連。 全是潘志記錄的科內會診意見。 比如:匯報病史(略)。體格檢查:入院時體溫37.2°c,氧飽和度86%, 聽診雙肺有細濕羅音。 輔助檢查:入院時胸片:雙肺彌漫性磨玻璃結節、實變, 雙側肋膈角變鈍。 入院時胸部ct:雙肺彌漫性磨玻璃結節、部分實變, 雙側肋膈角變鈍, 雙肺尖小葉間隔平滑增厚,縱膈淋巴結腫大、雙側胸腔積液和胸膜斑。 然后是一串實驗室檢查的結果。唯一異常的血清crp水平升高。 下面就是每個人的意見了。有意思的是潘志直接把實習生的意見略過沒記,把輪轉過來的本科生小何的意見也沒記。因為楊大夫記得很清楚, 小何發表完意見后被陳文強說回去多看書。 沒把那小伙子羞死。因為他給的診斷是石棉肺, 胸腔積液。用楊大夫的話說, 那就是實習生都說過的事兒了, 哪里能顯出他工作半年多, 比實習生強的地方。 小黃的意見是根據咳血考慮他是不是有結核病, 因為50、60年代時,國內結核患者比較多,胸部那些磨玻璃結節他考慮肺癌。提出做肺穿刺活檢、還有胸腔積液抽胸水做細胞學的檢查, 看是不是能查到癌細胞, 以明確診斷。 這是一份中規中矩的會診意見。 然后輪到李敏的了。(這個時候陳文強和石主任倒沒把李敏當科室副主任看)——楊大夫暗忖倆人對李敏的位置看得還是很正常。 她破格晉升的是神經外科的主治醫師, 不是破格了臨床經驗。 但潘志下面記錄的李敏的會診意見,四頁多紙,讓他又想起會診時李敏講到自己走神了。如今細看這份會診意見,令他駭然的同時,也吃驚李敏基礎理論掌握的廣度和深度。 看吧,一個咳血的癥狀,李敏就給出了這樣的分析。 首先是咳血的定義。咽喉以下呼吸道任何部位的出血、經口腔咳出稱為咳血。 其次,咳血量:小量﹤100ml;中量100~500ml,大量>500ml,24小時。 原因:楊大夫略數了數居然有十幾種。每一種還有相應的病理分析。若不是知道患者是會診的頭天晚上收進來的,他都要懷疑李敏提前做了預習。 自己開小差就是因為李敏把不相干的外傷性咳血也列上了。 歸納起來就是幾個咳血機制:1外傷2異物3各種急慢性炎癥(包含結核)侵及血管壁4細菌毒素使血管壁的通透性增加……5腫瘤:壞死和潰瘍侵犯血管6肺動脈高壓 病因,人李敏直接引用教科書的數據,還特別聲明是二版教材,我國臨床上的咳血肺結核占了92%以上。然后是潘志寫了小半夜紙的結核引起咳血的原因。 楊大夫覺得自己要回家去找羅英的二版內科學教材看看了。 其次是支氣管擴張,干濕性咳血,還強調干性是手術治療的適應癥。楊大夫又記下一個干性咳血的數據300~500ml為主。 鑒別診斷:涉及了咳血與嘔血,提及肺結核、支氣管擴張、肺炎、肺膿腫、肺癌、心臟病與消化道嘔血,甚至膽道出血的鑒別。五六七八條。 楊大夫涌起把這些個抄下來的打算。 最后,就是關于這個病歷的意見,石棉肺的晚期,會出現肺功能障礙和肺心病的癥狀和體征。影像學有胸膜斑、甚至胸腔積液。 呼吸困難、咳血,縱膈淋巴結腫大,她考慮肺淋巴管癌。(居然能想到這個?多罕見?。。?/br> 楊大夫繼續往下看,看到潘志記錄的肺淋巴管癌的原發部位是膽囊。他就往前翻病程記錄,沒看到查體有膽囊區的疼痛,也沒有厭食、惡心、嘔吐、體重減輕的病史。 但病床上這個正在搶救的瀕死患者,那張臉和沒什么rou的身體,令他直覺這就是癌癥晚期惡異質的表現。 那么胸膜間皮瘤呢? 李敏給出的診斷參考是盡快安排做支氣管鏡檢查。如果能做肺泡灌洗,可明確診斷是否是肺淋巴管癌、還是彌漫性肺泡出血。因為胸部ct的檢查,提示后者待排出。至于肺穿刺和胸水檢查等,和小黃的意見一致。 楊大夫捧著病歷看了一個多小時,鄭大夫就帶著實習生忙了一個多小時。 “楊大夫,你看現在?”鄭大夫向他這個上級醫師要最后的確診意見。 “宣布死亡時間吧?!?/br> “19點55分?!?/br> 看著他們搶救患者的家屬,壓抑了很久的哭聲,立即在病室里嚎啕出來了。 * 楊衛華被老孫牽著手進了情侶的包廂坐席。是美國電影《羅馬假日》,原文對白配上中文字幕。但他們進去的有點兒晚了。 黑暗中,老孫客氣地向人致歉,夫妻倆進去他們的票號包廂。 所謂的包廂,就是靠背非常高的沙發。如果不站起來是看不到側面的人,也看不到前面的人。價格啊,當然也不是普通的票價了。 絲絨的沙發,在黑暗的電影院里,被屏幕上的亮光照出暗紅的質地。雖然倆人已經結婚了大半年,但是這樣的環境,還是讓楊衛華在好奇中起了緊張。 老孫也覺得這包廂挺奇怪的。但是剛才倆人牽著手去買票,那賣票的小姑娘,收了自己的50元就給了這么兩張票。 自己想問問她怎么這么貴,她還很奇怪反問:“這個點兒的電影票是最貴的一場啊。你這票是包廂坐席。要是周末,你來這么晚,肯定是沒有票了?!?/br> 電影院里居然有包廂坐席?最近幾年只在參加單位活動、才看過電影的老孫,看看楊衛華是滿臉的好奇,也就默默地接過電影票了。 漂亮的公主溜出來,與記者喬相識了。玩得開心后她去喬家做客并過夜。楊衛華握緊了老孫的手,低聲說道:“這不應該?!?/br> “是啊。怎么能到陌生男人家過夜、”老孫與她抱有同樣的觀點。 但不得不承認這部輕喜劇拍出了喬——這個年輕人的真實內心之真情,他愛上了公主。將那些照片作為禮物送給了公主做紀念。 出了電影院,老孫開車回家。楊衛華仍未能從電影里走出來。 “老孫,你說要是喬沒愛上公主呢?” “他會把那些膠片交給報社。他還負債呢?!?/br> “那公主就□□煩了。她太天真了?!?/br> “是啊?!?/br> 楊衛華想了想憑著自己的直覺說:“老孫,這電影拍的是好看。但我怎么覺得這電影太假,基礎就站不住,經不起推敲。還有我覺得這電影會教壞女孩子啊。你看,這么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就那么簡單地跟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回家去了,難道她不怕被拐賣,被強/jian嗎?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還是40年前的電影。那時候的羅馬,社會治安那么好嗎?” 老孫笑笑說:“編劇的腦子太浪漫了。我們只能拿它當笑話看看,不能認真推敲其合理性?!?/br> “你記得別讓孩子看這個?!?/br> “好。我聽你的?!?nbsp;老孫打轉向燈,車子換道?!靶l華,你找個時間學開車吧。我要下基層,就沒法每天接你送你了。你學會開車,可以開這車,不用擠公共汽車的?!?/br> “我回爸媽家也可以的?!?/br> “你若會開車的話,就是去爸媽家,自己開車過去,也比等司機來接你方便。接下來的這幾個月,我差不多每個月要下基層半個月做考核的?!?/br> 楊衛華想想問:“好學嗎?” “很好學的。比你給別人做手術簡單。按著交通規則,先慢慢開,等開熟練了也就好了?!?/br> 楊衛華想了想說:“那我就只能在周一、周五的晚上、周三的上午學,別的時間不是上班、值班、就是上課的?!?/br> “那我就安排你下周一晚上去學車了。明天我打發人給你送本資料,你中午的時候看看交通規則等?!?/br> “好?!?/br> 倆人之間沒有經過年輕人的那種浪漫,但他們也沒有普通夫妻經濟方面的壓力。經過昨夜開誠布公的溝通、今天半下午的采購、還有晚上的這場電影,在楊衛華敞開心扉后,夫妻倆的距離縮短了很多。 老孫臉上帶著笑意,跟著車流輕快地踏下油門。突然間,楊衛華對他說:“老孫,你跟我說說你的前妻吧?!?/br> 老孫愣了一下,他放慢車速換了一條車道,然后臉上的微笑不變,卻帶著絲絲回憶說道:“她也是在省政府工作。我從部隊轉業到省政府之后,同志給介紹的。她比你大一歲。是個很好強,也很努力的人。前年元旦前后吧,單位組織體檢,就在你們省院,發現是肝癌、還是晚期。外科的程主任說不能做手術了。后來去了醫大附院,也去過北京的協和醫院,都是這個結論。然后在你們醫院干診病房那兒住了幾個月。從發現到去世,前后不到半年的時間?!?/br> “你會經常想起她嗎?”楊衛華小心翼翼地盯著老孫的側臉問。 “唔——開始會的。但慢慢就接受事實了。而我不可能繼續單身下去的,是吧?但,衛華,我很高興你向我問起她。因為你在乎我了,你才會問。是不是?” 楊衛華有點兒不好意思,可還是小小聲回答:“是?!?/br> “衛華,你該這么想,我和她在一起生活了13年,這是屬于過去的事情。但未來,如果我能夠活到75歲,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是31年。你能理解嗎?” 楊衛華重重地點點頭。 男人按響喇叭提醒前面的路人,轉向燈亮起,車輛駛入往他們家去的小馬路上。 * 兒科監護室,小夜班和大夜班的護士在做交班。王大夫在看著已經上了呼吸機的小女兒。他滿心滿眼全是痛惜,他痛恨自己作為父親、作為一個大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遭罪卻束手無策。 交接班完畢的護士對他說:“王大夫,你看你們倆誰回去休息睡覺吧。明天白天是不是得有人在這兒的?” 對他們夫妻倆來說,這一天一夜都煎熬的夠嗆。尤其是汪秋云,她已經守了孩子一天一夜了,不像王大夫昨晚還回去睡了半宿。但她在孩子上了呼吸機以后,焦慮之下突然就沒奶了?,F在孩子要靠著鼻飼管打奶粉了、以及靜脈補充營養了。 王大夫斟酌了一下說:“秋云,你回家去吧?;厝ハ磦€澡,看看孩子,你也好好睡一覺,明天白天你來看寶珠,我還得回去科里看看工作的?!?/br> 汪秋云看著小女兒舍不得走,可是家里還有珍珠和小志。那倆孩子雖說托付給羅老太太照顧,但也該回去看看了。 “那,那我回去看看小志和珍珠了。你抽空也瞇縫一會兒?!?/br> “好?!?/br> 汪秋云回到家,發現飯桌上留了一個紙條,那是小志留給她爸爸的。大概意思是:姥爺派車來接我了,珍珠在樓下的楊舅舅家里。 她洗澡換衣服之后,就去羅家看孩子。楊大夫去上夜班了,珍珠跟著羅主任父母在看電視。 “羅大爺,羅大娘,麻煩你們了?!?/br> “不麻煩。孩子怎么樣了?”老羅太太問。 “下午上了呼吸機?!蓖羟镌频难蹨I又要落下來了。 羅主任在里屋學習,她走出來聽說上了呼吸機了,臉色也立即變了。孩子才不到9個月,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的。 但她只能說些安慰話:“那個我聽說今天兒科會診,傅院長和關院長都去兒科了?今晚兒科誰夜班?” “是。關院長守了寶珠一天了。晚上是戚主任夜班?!?/br> “那你還是放寬心一些吧。這是我們省院最強的呼吸陣容了。關嵐在醫大進修過,他的水平也不錯的?!?/br> 汪秋云點點頭,抹掉眼角的淚珠,擠出一點兒笑容說:“我來接珍珠回家。謝謝羅大爺,羅大娘。謝謝羅主任,給你們添麻煩了?!?/br> “小汪啊,不用客氣的。你們忙不過來,明天還讓珍珠來我們家。 汪秋云和女兒再三道謝后,母女倆上二樓,回去自己家。 “mama,哥哥送我到羅奶奶家,完事兒就坐車去他姥爺家了。是平時來接他的那個人開車?!?/br> “好。你作業都寫完了?” “寫完了。我在學校就寫完了。我在羅奶奶家吃的飯。mama,meimei好了嗎?” “還沒有?!?/br> “什么時候能好呢?” “應該很快的。珍珠,mama給你洗澡,你自己把衣服脫到房間里去?!?/br> “嗯?!?/br> 汪秋云把女兒收拾好了,打發女兒會她的房間睡覺。她洗澡洗衣服收拾房間,等都整理好了,快半夜了。 她回到主臥房,拿起床頭柜上的全家福,一家五口人,都咧著嘴在笑。她的目光定在小女兒臉上,那無憂無慮的笑臉,讓她再一次淚如泉涌。也讓她心如刀割般疼痛。 托兒所病了那么多的孩子,唯獨自己家的孩子上了呼吸機……不用王大夫說什么,也不用院長、主任給她做什么講解,她也能猜測出大概來。 在醫院,她不想當別人的面哭,她還抱著萬一的希望——希望孩子能有救??苫氐郊依?,夜深人靜,那種要失去孩子的、猶如摘心般的、做母親才有的直覺疼痛,令她明白孩子很可能是沒好兒了。 她拿著全家福的照片,捂著嘴低聲哀哭起來。 ※※※※※※※※※※※※※※※※※※※※ 寶珠——保住 無奈地攤手,很遺憾沒保住 (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