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9
李敏乘電梯到17樓手術室。手術室的門外已經擠了不少受傷者的家屬。她只好大聲喊著:“讓讓, 讓讓?!?/br> 沒人給她讓路。 站在李敏前面的那倆人還回頭橫她:“你擠什么!” 李敏憋著一口氣說:“我要進去給患者做手術?!?/br> 那倆人一聽,上下打量李敏后, 還是她臉上的眼鏡,讓她取得了他們的信任。倆人奮力扒拉前面擋路的人, 嘴里嚷著:“讓路, 讓路, 護士要進去做手術的?!?/br> 人群很快就讓出一條能容一人通過的道路。李敏就聽那些家屬們議論:“這進去有二三十的護士了吧,好像和大夫差不多的啊?!?/br> 有知道的人就解釋:“一臺手術要配兩個護士。這十好幾個要手術的,可不就得這些人的?!?/br> 李敏現在已經能平和對待把自己當護士的事兒了。她換了洗手服, 就去找陳文強。 “護士長, 陳院長讓我來參加手術, 他在那個手術間?” “陳院長在6號,趕緊過去吧, 斷腿的?!?/br> 斷腿的?怎么去了6號手術間?骨科手術找自己干什么???李敏心里疑惑,但還是趕緊往6號手術間去。向主任已經在消毒,而陳文強正在穿手術袍, 骨科的住院總已經穿好手術袍了。 “老師?!崩蠲暨^去幫著陳文強系上手術袍背后的帶子。 “小李, 一會兒你跟我一組吻合血管?!?/br> “是。那我刷手去了?!?/br> “唔?!?/br> 李敏出了手術間,往家里撥了一個電話:“小芳, 我這面有個斷腿要接的。你把下午洗好的被罩送我辦公室、套上。跟你穆叔說我今晚不回家了?!?/br> 等小芳答應了, 李敏扣下電話, 她馬上就得投入今晚的緊張工作中。 * 食堂的餞行宴氣氛有些凝重。 因為意外事故的發生, 醫務處秦處長給客人敬酒一杯后, 就跟在陳文強的后面回了醫院。一些必要的醫療手續, 是要他這個醫務處的處長出面完成的。而費院長不耐煩陪著這倆人,聲稱要給秦處長幫忙隨之離開了。 陪客一下子走了四個人,只剩下舒院長、傅院長、還有干診的趙主任陪客。 雖然沒什么人了,趙主任的情緒很高,于是老吳在他鼓舞舒院長和傅院長輪流敬酒的情況下,喝得就有些多。河道后來,老吳帶著三分醉意對趙主任說:“老趙啊,你說你啊,好好的干診主任當著,不是比當什么院長輕松嗎?你又何必上來參一腳呢?!?/br> 趙主任不屑地回答道:“院長和科主任的獎金系數不同的。能當院長,能多得獎金,退休金還能高5%。名利雙收,誰不想當院長?” “你那干診科主任當著,還差那點兒獎金嗎?”老吳避退休金而不談。 趙主任笑笑,又給所有人倒滿酒,然后說:“我又不是不當干診科主任了。我們省院的規矩是院長都得兼職科主任?!?/br> “你是堅決不讓了?”調研員老吳的氣勢上來了。 “我為什么要讓??????”趙主任才不怕他呢?!拔掖髮W畢業就來省院工作,幾十年了,我對省院感情深厚??粗≡河晌鍖訕亲兂?7層住院大樓,看著省院宿舍由幾排平房,變成六七棟宿舍樓。 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我老趙的青春熱血,我添過磚、加過瓦、出過力。省院的每一個大夫,每一個護士,我不敢說了如指掌,但我絕對比上面派下來的任何一個人都了解情況?!?/br> 舒院長聞言面色不變,傅院長則有些吃驚。他還不知道趙主任有這樣的想法。他天天到分院去上班,雖然有小車接送的,但是這么一段時間跑下來,誰辛苦誰自己知道。 再說已經把基建推出手了,江硯也被費院長接過去了,明年費院長二線時,西邊的改造、婦兒中心等就基本收尾了。哪怕還回來做管后勤的院長呢,他也不想再這么通勤了。 累,太累了。 早晨7點就必須出門,晚上差不多要7點半才能到家。他無比懷念省院這面早上7點45出門,不用十分鐘就能到崗位的舒服日子了。 他的計劃是明年回到省院這面的。 他看一眼舒文臣,可是從舒文臣不動聲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他站起來要倒酒,趙主任搶過酒瓶子,給所有人斟滿酒杯后,端起他自己那杯酒,晃晃悠悠地舉到嘴唇邊,一大半進嘴、一部分撒到了桌面上。 然后趙主任把酒杯扣到桌面上,站在那兒指著調研員說:“比如說你老吳,現在是正處級,過來省院當副院長,還能升半級,對不?可哪怕上面有心派你下來當實權院長,你也不要忘記自己的出身??!你是醫大畢業的,你要當院長,你應該往醫大附院使勁?!?/br> 趙主任佯做喝醉,把心里話當作醉話說出來:“我看你趁早收了想來省院這兒的心思吧?!?/br> 小孟沉著臉說:“趙主任,什么時候革命工作,還由得人立山頭、本位主義泛濫了?” * 手術室里,各個手術間相繼亮起無影燈,洗手池那邊擠滿了刷手的大夫們。張正杰喊道:“術者、二助都讓讓,一助消毒繼續刷手?!?/br> 別看他人矮,嗓門可洪亮,一嗓子喊完,洗手池就退下來小一半的人。 正在泡手的梁主任側臉看看時間,然后對石主任說:“你看咱們張主任,到了急診科就是不一樣,人家看事兒就是能分清輕重緩急。不像咱們倆這沒眼力見的,老早就刷手了?!?/br> 石主任看看幾步遠站著的張正杰說:“張主任有領導氣魄,關鍵時候能控制住全場。我們老了,沒這個眼力見也沒這個能耐了?!?/br> 張正杰聽聞二人之言,矜持地笑笑,說:“都擠過去刷手也沒用,沒那么多酒精桶泡手?!?/br> 護士長提著兩大桶酒精走過來,立即說:“誰在這兒放屁呢?泡手桶怎么不夠用了?那還空了三個桶沒人用,眼睛瞎啊?!?/br> 張正杰剛想說墻邊那一流的泡手桶都是空桶呢,轉頭見到手術室護士長提著兩桶酒精,他趕緊接過來一桶,擰開蓋子往架子上的空桶倒。至于護士長說的罵人話,他假裝沒聽到。 李敏穿好手術袍,向主任也開始穿手術袍了。他對坐在一邊打盹的陳文強說:“老陳,我先和小王做內固定。然后你和小李上?” 陳文強睜開眼睛說:“好。你備了多少血?” “2000。預備著一會兒開腹的?!?/br> 陳文強點點頭,又合上了眼睛。李敏戴好手套,走到墻角的踏腳凳上,抓緊時間坐著休息。這手術又得做到半夜呢。 麻醉科的周主任,開始挨個手術間檢查了。他不僅檢查麻醉大夫的用藥,還看了一會兒手術臺上躺著的患者,然后叮囑麻醉大夫說:“有事兒記得喊我。我在9號手術間?!?/br> 他剛走,手術室的護士長又進來。她提著個大本子,跟巡臺護士馮姐逐項核對,沒錯之后叮囑馮姐說:“今天的手術比較亂,你一定要加小心。這間我就交給你了,你給我看好了?!?/br> “好。護士長你放心。我會看好她們倆的?!?/br> 今天的器械護士還是徐麗帶著實習的楊麗上。 許主任那臺急診手術,比車禍的任何一臺都早開。他帶著普外科住院總陳剛、輪轉到普外歸他帶教的覃璋,還有一個實習生上臺。 打開腹腔,許主任就叫了一聲“我的老天!” 腹腔里不僅有尿液,還混有少量糞便。這意味著患者不僅有膀胱破裂,還有腸道破裂的。這老頭沒排二便,都弄自己肚子里了。 “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許主任開始提問。 住院總小陳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覃璋和實習生回答,他就開口道:“老年人感覺遲鈍?!?/br> 擺弄好吸引器的覃璋抬頭,是問我的? 實習生就說:“他兒子說他在家精神頭挺好的。三天沒耽誤吃喝的?!?/br> 許主任不想跟這倆學生多說。他嘆氣道:“□□煩來了。這要再晚一天,可能就是中毒性休克送進來。唉!那向泰和果然是烏鴉嘴?!?/br> 許主任將泡在糞水里的大網膜推開一點兒,覃璋手持吸引器,順著許主任的方向把吸引器頭插進腹腔。沒多一會兒,大網膜堵住了吸引器。許主任氣得用止血鉗子敲他的手,喊道:“腳松開?!?/br> 等把大網膜從吸引器頭上解救出來,許主任叫道:“鹽水紗布,把這吸引器頭沖洗一下?!?/br> 半小時過去了,腹腔里基本抽吸干凈了??墒歉鼓?、大網膜和腸管粘連在一起,許主任屏住一口氣,慢慢地分離粘連。先要推開腹膜,找到膀胱的破裂口。 “來,往膀胱里打200ml鹽水,加點兒美蘭進去。慢點打?!?/br> 藍色液體從膀胱破裂口涌出來。 “老天,還不是一個口子。泡根腸線?!痹S主任將膀胱的破裂口縫上了。再度試驗,沒有藍色液體進入腹腔。 剩下的攻堅戰來了。 腸管水腫,碰哪兒、哪兒要漏,許主任和陳大夫小心翼翼地、沿著腸系膜慢慢地捋腸管,每一厘米都不能錯過,最后,找到好幾個黃豆粒大小的口子。 但是破裂處的腸壁水腫嚴重,每一個小口縫好都不容易。而更糟糕的是,即便現在縫合上了,也不意味著術后就能長上。出現腸瘺的可能性太大了。 * 趙主任在小孟說完話之后,瞇縫著眼睛說:“你羨慕了?你嫉妒了?別看你是醫大畢業的,但醫大不稀罕你、不要你,把你趕出來了。你想跟著老吳來省院嗎?其實你不用等老吳,就可以過來的。省院缺干活的人。你可以來醫務處的。是不是啊舒院長?” 舒院長笑著點頭說:“小孟隨時可以過來醫務處。秦處長正缺幫手呢?!?/br> 小孟臉色鐵青,要不是依靠在機關這十年練出來的自我控制能力,他都想一盤子菜掫到趙主任頭上。這人嘴毒到極點了,這是往人心里最疼的地方捅刀子??! 別人都以母校為自豪,可是小孟不會。十年前醫大像趕蒼蠅、攆老鼠一樣,把他們這些留校、留在附院的工農兵大學生,用考試遴選的美名攆出了附屬醫院。 要不是自己還有點兒門路,這時候不僅得在基層醫院里干最累的活,還要被66年以前畢業的本科生,77年以后考上的本科生歧視…… 在機關里就好嗎?也沒有。77年之后陸續被平反的那些人,占據了重要的領導崗位,他們同樣用看另類的眼光排斥自己。等那些人逐漸退休了,77年之后考上省大的本科大學生,開始在機關里暫露頭角了。 小孟心慌,自己40歲了,還是個副科長。77年之后上大學的人,已經有不少是正科了。 省城之大,就沒有自己的立錐之地嗎? 這時候,吳處長伸出橄欖枝:“跟我去省院做個調研。今年給你提個正科?!?/br> 所以小孟義無反顧地跟著老吳過來了。一切行動以他的馬首是瞻。但,但,舒院長給的誘惑很大啊…… 給秦處長做副手,以正科的級別嗎?小孟的心蠢蠢欲動。他環視一眼酒桌上的幾位領導,卻見那說話“惡毒”的趙主任雙眼明亮,不見一絲醉意地在等著自己回答呢。 * 李敏家里,穆杰正在指揮小芳做酒釀蛋。反復好幾次,小芳終于達到了溏心蛋的標準。她把酒釀蛋盛進保溫桶里,又用小菜盒裝了幾片烤饅頭片。 “蘋果?!蹦陆芴嵝研》??!敖o你敏姨洗一個黃元帥蘋果,用飯盒裝著?!?/br> “嗯?!?/br> “把熱水袋帶著,到醫院你記得灌好熱水塞被窩里?!?/br> “好。我記得的?!?/br> 花了好大一會兒的功夫后,小芳終于準備好送去醫院的東西了??膳R到出門了,穆杰又叫住她,說:“小芳,你要不要喊你jiejie陪你去?外面天快黑了,有你jiejie陪著,省得回來害怕?!?/br> “那我這就去叫我姐?!毙》挤畔聳|西,去對門找小艷。 “叫她過來把那兩碗酒釀蛋和你分吃了?!?/br> “嗯?!?/br> 穆杰轉動輪椅回房間里。這個點開燈不夠亮,再說趴在電腦跟前一天了,得休息休息眼睛了。萬一近視了,不能保證槍槍十環,那什么鎮住那些老兵油子和新兵蛋子呢。 李敏不在家,穆杰就趴在地板上,做單足支撐的俯臥撐。做完十組以后,他倒在床上,舉起那條傷腿,兩只大手開始按摩大腿的肌rou,然后他解開石膏,按摩小腿,最后再把石膏上膠布貼到原來的位置,把紗布一層層纏好。 每天的按摩,他都能感覺到手下的大腿肌rou在萎縮。再過一個月,又要重復前年那痛苦的康復過程。還都是這一條腿受傷,唉! 后悔不? 自然不后悔了。自己穿著軍裝,難道能眼看著那孩子被行李車撞倒嗎?! 難受不? 自然難受了。任那個能扣籃的運動員,傷了起跳腳,以后再沒有扣籃的可能,怎么會不難受。 穆杰在床上歇了一會兒,又坐上輪椅轉去電腦跟前。要盡快干完這個活,爭取五一就能拿到錢。以后每年的探親假,都這么干上一個月,差不多能夠家里一年的開支了。 男人嘛,得能承擔起家里的開銷。 想到嚴虹請的那個駱大姐,一天二十塊,穆杰深覺養孩子的壓力山大。自己一年要在軍營里待十一個月,敏敏要讀書、還要做手術,穆彧出生以后,要是交給小芳帶……只要這么一想,穆杰就覺得膽寒。 ——還是先賺出來請駱大姐帶孩子的錢吧。 穆杰把鬧鐘定時、上勁兒,調整坐姿后,十指如飛地開始輸入命令。 ※※※※※※※※※※※※※※※※※※※※ 存稿箱調整時間,看完都早點睡吧 謝謝毋道幫忙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