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8
舒院長出面打破了小會議室里的、上級派來的那倆調研員的尷尬。調查明白了、省院上下的態度也表明了, 大家還要和和氣氣的, 以后還要有個面子上的過得去不是? “老陳?怎么你倆在這兒了?”舒院長明知故問。 “陳院長回去查房了。我倆被院務會委派工作沒做到位, 唉, 院長,是我這醫務處的工作沒做好。對不起當合組織對我的相信……”秦處長擺出檢討的姿態。 向主任趕緊站起來說:“老秦, 這事兒根源在我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貪心。人家來省院看病,就抱著要訛詐省院一把的心態。他們之前去過醫大,醫大附院已經跟他們交代了手術的危險性、存活幾率, 他們為什么不在醫大治療,” 舒院長的眼睛就看向調研員,等調研員發話??烧{研員能怎么說?無非是重復強調社會影響罷了。 舒院長又看秦處長。秦處長知道自己該說出口的話, 時候到了。他對向主任說:“老向,你就給他們安排兩份工作唄。不管是環衛還是輔警,你當了多少年的骨科大主任, 又在省城住了幾百年,有什么做不到。你非得讓咱們醫院為難、讓上級領導為難啊?!?/br> 向主任嘆口氣說:“你要這么說我就勉為其難了。我這可是為了公家的事情,搭上私人的人情。費用誰給我報銷?” 從外面進來的陳文強,指著倆調研員說:“老吳、小孟給你報銷?!比缓笏谛∶弦_口說話的時候,快速接著說:“要不向主任不管, 你們就這么回去向領導匯報調查結果?他是幫你們倆的?!?/br> 老吳捏著鼻子、伸出手對向主任說:“謝謝你了。以后有事兒找我。我欠你一個人情?!?/br> 小孟也不得不伸出手:“謝謝向主任?!?/br> 陳文強轉頭對舒院長說:“我才說要給老吳和小孟餞行,正好你在這兒, 費用要算在你頭上?!?/br> 舒院長笑:“好。你喊上干診的老趙, 咱們一起吃頓飯。那個老向、老秦你倆也去, 把費院長、傅院長也招呼著, 一個也別拉下?!?/br> 秦處長答應一聲,出去安排了。 * 干診趙主任的也來喝酒,讓調研員平添了幾分郁氣。他淡淡地與趙主任握手,悻悻坐回到主賓的位置上。事情就是他——趙文軒想當院長引起來的。舒院長特意把他喊來,那是啞巴吃餃子肚子里有數,純粹為了給自己添堵呢。 小孟不知道老孟的心事,還很客氣地與趙主任握手寒暄。 費院長坐在舒院長和傅院長之間,他對自己明年退居二線的定局,雖不甘但也沒有更好的自救途徑。只盼著能在最后這兩年,把老閨女安排好。 剩下的就要看秦國慶是不是能夠照顧自家的三個孩子了??筛稍\趙主任的到來,似乎阻住了秦國慶的路。 他的眼神在陳文強和趙主任之間來回游弋。 趙主任回他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然后很熱情地配合秦處長張羅酒局。向主任敬陪末座,才端起酒杯,門外傳來敲門聲。 “向主任,急診科的電話找你回去?!?/br> 向主任立即站起來說:“諸位領導,急診有事兒,無法奉陪了,改天我老向做東請大家喝酒?!?/br> 陳文強就說:“你趕緊去吧。我先不喝酒等你電話?!?/br> “好?!?/br> 急診科的值班雖是獨立的,但也是和病房配合著來的。保證外科的8個值班小組,每班都有一個副主任醫師。這種情況下,要喊向主任回去,那就是有大事兒了。 沒一會兒的功夫,向主任的電話打過來了,找陳文強回去。陳文強聽完電話,還不忘回來跟酒席上的人交代一句:“車禍,老向不想截肢,要我回去看看能不能給傷者保住腳。小伙子才二十出頭的?!?/br> 老吳就站起來說:“老陳,讓我看看唄?!?/br> “你先喝酒,要是決定做手術,一個小時后給你電話,讓你看最精彩的部分?!?/br> “那我就先謝謝了?!?/br> * 陳文強匆匆從食堂往急診科去。及至到了急診樓,卻見一層混亂不堪,捂著傷處呻/吟的傷者、陪護要找大夫過去看傷者的叫喊……哭聲、罵聲混合在一起,刺激著人的耳膜和心臟。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但凡有交通事故,傷者多幾個,就是這種樣子。 他陳文強沒穿白大衣就在人群里擠,免不了就會招致幾聲斥罵:“擠什么、擠什么,沒看著都是受傷啊?!?/br> 陳文強一路頂著罵聲擠到辦公室,卻見向主任拿著一張ct片子,面色凝重?!袄舷??!标愇膹姵鲅哉泻袅艘宦?,走過去?!澳氵@什么片子?這也不是腳的啊?!?/br> “ct室才給的急診片子,這個我喊了普外值班的許主任過來處理?;颊呒覍僬谵k住院手續?!毕蛑魅谓忉?,但片子卻被性子急的陳文強一把奪了過去。 “胃癌晚期?膀胱穿孔?這誰留置的導尿管?患者該有急腹癥的表現啊?!标愇膹娐話吡艘谎燮?,就疑惑地發問。 向主任嘆口氣,道:“都有。我才看過這患者,老許應該馬上就到了,這個不用咱倆管,我回頭跟你說。急診不急在他這上的。咱們去看看那個斷肢能不能保留。小伙子才二十出頭,遭了池魚之殃?!?/br> 陳文強跟著向主任往處置室走。向主任邊走邊介紹情況:“那兩輛車相撞,把邊上一個裝滿蜂窩煤的三輪車給帶翻了。騎車送煤的小伙子被壓在煤車下面,右腿下四分之一處粉碎性骨折,就剩了一半的皮還連著了?!?/br> 陳文強就問:“是不是傷口污染挺重的?” “是。虧著這季節還穿著長褲子了。要不然我也不叫你來了。這手術可以說10%的成功幾率都沒有。但是就這么給他截肢了……”向主任搖頭不舍:“他太年輕了。要是能給他保住腳,他這輩子哪怕是個瘸子,也好過沒了這只腳?!?/br> “先看看傷處?!标愇膹娐犗蛑魅握f有10%的幾率,立即就想試試了??偟膩碚f,這向泰和的技術不錯。他說不到10%,那很可能就是接近10%的線。這人雖討厭,但他心地還是肯為患者著想的,不是那種死要錢、不顧傷者利益的人。 處置室里,兩個實習生跟著一個護士在給小伙子做清潔。煤車翻倒,他被三輪車壓住,蜂窩煤埋住了他,滿身的煤黑,不做基本清潔,都不能進手術室。 小伙子意識清醒,見向主任和陳文強進來,就伸出那只正在輸液的手說:“大夫,救救我。救救我?!?/br> 護士一巴掌拍過去,大喝一聲:“別動。滴流鼓了還要重扎,那浪費救你命的時間?!?/br> 向主任答應一聲:“好。我們救你?!彼哌^去把右腿上的三角巾解開給陳文強看。 陳文強湊過去看傷處,果然如向主任剛才介紹的情況,只剩一半的皮還連著了。這個地方別說是斷肢的保留,就是一個普通的骨折、一個創面比較大的皮膚損傷,都會因為血運不豐富,出現骨折不愈合、創面不愈合的情況。 但他只猶豫了不到十秒鐘,就說:“做。有1%的希望,咱們也試試?!?/br> “腹部檢查了嗎?”陳文強回頭看看處置床上、只穿著了一條四角短褲的小伙子問。 “我查過了。一會兒還要再做個腹部b超。我也擔心他腹部臟器也有壓傷。但這煤灰不清理不行?!毕蛑魅握f著話,給傷者換了一條干凈的三角巾包扎傷腿。然后問護士說:“止血帶上了多久了,記得二十分鐘松一次?!?/br> 陳文強就吩咐他:“老向,你做術前準備,我這就通知手術室準備手術,還用上次斷臂再植的那套人馬。但走廊里的那些傷者,你要安排好誰管哪個的?!?/br> “好?!毕蛑魅未饝宦?,叫了才倒水回來的實習生,配合自己給患者下術前醫囑。 * 李敏把科里的事情都處理好了,踩著下班的鈴聲出了省院的東門。這樣就不算早退的。她回到家里,小芳已經把飯菜做好了。因為半下午才吃了一碗混沌,這回她沒吃多少就放下筷子了。 “不吃了?”穆杰問她。 “下午吃了餛鈍的?!?/br> “那等八、九點鐘再吃碗甜酒釀窩雞蛋?” “好?!?/br> 李敏等穆杰也吃完了,說:“我去看看潘安?!?/br> “少聊一會兒,你今天坐車也挺辛苦的了?!蹦陆芴嵝牙蠲?。 “嗯。我知道?!?/br> 今天潘志值夜班,李敏直接用嚴虹家的鑰匙開門。她進屋見嚴虹自己坐在桌邊吃飯,駱大姐在收拾孩子。小艷端了一盆熱水過來,給剛拉完的潘安擦洗。倆人配合默契,很快給孩子換好尿布、包好了小被子。 “這你也吃得進去?”李敏上前抱過收拾好的孩子。小艷很快把奶瓶送過來。李敏靠墻坐好,把奶瓶塞進潘安的嘴里。 等潘安喝完那40ml奶了,駱大姐接過孩子拍奶嗝。嚴虹這才敢說話:“我習慣了。他早一次晚一次的,我都被他訓練出來了。我端起飯碗他就拉,中午那頓他肯定尿。你看著吧,等拍完奶嗝沒五分鐘,他還會尿一次的?!?/br> 駱大姐就笑:“小孩子就是這樣,倒騰空了肚子要吃,吃完了尿,等他撒完尿就能睡一覺,留下去的那些干慢慢也消化了?!?/br> 小艷就笑著說:“醒了再要吃的?!?/br> 等嚴虹放下飯碗了,李敏抱著孩子跟她后面往主臥房走。正在吃飯的小艷,趕緊放下筷子,把放在廳里的嬰兒床推進主臥房。 “敏姨,放他在床上睡吧?!?/br> “好?!崩蠲舭阉呐税卜判〈怖?,小艷又給潘安換了一次尿布,然后裹緊襁褓,再蓋上個小被子。 “這一覺差不多能睡到九點鐘。然后起來吃一頓、玩一會,不用十一點就又睡了?!眹篮鐫M是自豪地給李敏介紹她兒子的新習慣。 “這樣好啊,你干什么也不耽誤,最后全家也能安心睡覺的?!?/br> “是啊。你復試怎樣?” “挺順利的?!崩蠲舭褟驮嚨那闆r講給嚴虹,又把特快的車次告訴她?!霸蹅z以前光顧著看直快車次了?!?/br> “你懷孕了還是坐特快好。反正也沒多花多少錢的。就是你還照樣上手術,能不能吃得消???” “和陳院長輪換呢。應該沒問題?!?/br> 她倆散漫地聊天,小芳敲門進來說:“敏姨,陳院長電話,讓你去手術室做手術?!?/br> 李敏趕緊站起來說:“彩虹兒,那我先走了?!?/br> “小心點兒。別太累了?!?/br> “嗯?!?/br> “什么手術?陳院長說沒說?”李敏回家,一邊穿風衣一邊問。 “沒說?!?/br> 李敏便對穆杰說:“我到手術室看看情況,有空兒就打電話回來?!?/br> “好?!?/br> 李敏出了單元口,就見前面不遠處,石主任和王大夫急急往前趕路。走到十七樓要進東門了,去了急診科的張正杰從后面趕上來。 “主任?!崩蠲艉芸蜌獾馗蛘泻?。 “小李。你也接到電話了?” “是啊,陳院長通知去手術室。什么手術???我看石主任和王大夫在前面的?!?/br> “車禍,傷了十來個?!?/br> 怪不得了。以現在外科的值班力量,同時開三臺手術都可以的。但這么多的傷者,可能就要全體都上陣了。 * 手術室的刷手池邊,刷手的向主任跟陳文強、普外科許主任,在說那個胃癌晚期、膀胱破裂的患者。 “那老頭三天前走了十來里地去閨女家,吃了中飯走回家,沒吃晚飯。家里人以為他累著了。但他連著三天沒排尿,今天傍晚給送來了。是誰接診的我還不知道。就是剛才我被找回到科里,ct室打電話過來,跟我說這個患者。老陳,你到急診室的時候,我也是剛拿到腹部ct的片子?;颊邇鹤痈艺f導尿管下進去,沒導出來尿液。等我倒出來手的,我要不把開ct的人教明白了,我跟他姓?!?/br> 許主任寬慰他說:“還知道做個腹部ct,也不完全算錯。要是沒有車禍這事兒湊合到一起,可能就有人跟去做ct了?!?/br> “你總把人往好了想?!毕蛑魅螒崙嵢??!斑@誰開的ct單子,我要是不問、不查清了,下回說不準就能給我耽誤事兒、捅婁子了。有板狀腹,妥妥的上消化道穿孔、破裂,或者實質臟器破裂,都已經腹膜炎了,還不趕緊急診收住院? 沒導出來尿,膀胱區是否充盈,做個叩診就能明白的事兒啊。這他m的幸虧ct室那邊沒有急診排隊,不然那老頭中毒性腹膜炎休克了,萬一搶救不過來,搞不好又一例事故的?!?/br> 向主任生氣是有道理的。門診常常在看到上年紀的男性幾天沒排尿,就固定思維考慮是前列腺增生、排尿困難。這例上來就給患者下導尿管,沒導出尿液居然留置導尿管了……千幸萬幸,還知道給患者做個急診ct。 陳文強支持向主任,支持他明天在門診好好查查是誰接診的患者。然后問他:“老向,其他要做手術的大夫編組,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在患者臉上貼了紙條,額頭上也寫明了主刀大夫。一會兒從家來的人,在護士那里會看到手術通知單的底聯,到時候跟著主刀大夫上臺就可以了?!?/br> 這法子——也就老向這混不吝的能使出來了。雖不夠尊重患者,但是能讓患者安心,讓陪護的家屬安心,等主刀大夫來領人就是的了。 但陳文強還是問他:“主刀的都通知到了?” “通知到了。這個點兒都在家吃飯呢。急診室的護士打完電話告訴我,一網打盡所有外科大夫了?!?/br> “那咱們這臺你怎么安排的?”陳文強將手臂伸入泡手的酒精桶里、 “我帶骨科住院總小王一組,你帶小李一組,咱們再各帶一個實習生搭下手。先把他小腿這面處理好了。脾背膜下出血,我的意思先不去動它。等老許這臺手術做完了再說?!?/br> 陳文強點頭。 許主任卻立即叫道:“老向,你們那腿接完不得六個小時、八個小時的啊。你們自己開腹了?!?/br> 向主任冷笑道:“你那臺也不會好做。沒準我們接完腿了,你那邊也就剛做完,正好接上。你夜班,腹部急診歸你。你別不信,那患者三天沒排尿排便,一肚子的尿,在腹腔漚了三天了,那些膈下的游離氣體,要全是膀胱穿孔引起來的還好,你小心有腸子漚爛了?!?/br> 許主任氣得罵他:“你這烏鴉嘴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