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3
向主任帶著那幾個患者家屬就去了急診科的主任辦公室。若說他誠心讓這些人找事兒, 那是胡說八道的。他也沒想到這家人前腳答應了他的勸說, 后腳又去了陳文強家。 沾邊帶拐的親戚,拐了很多彎兒, 但在省城生活了百年以上的向家,這樣的親戚數不勝數。找來了,他就要接待, 不然難免被說幾句不好聽的。對好面子的向泰和來說, 他容不得別人說自己半點兒的不好。 “今天的事情是個意外。并不是什么大夫不給你們好好治好好做手術的事兒。這話傍晚我給你們說過了?!毕蛑魅螇褐荒蜔?,看在這幾位是喪偶、喪父的新喪份上,他放慢語速耐心說話。 “那人怎么死了?” “并不是大夫給你好好治、最后就不死人了。不然省院的那些老大夫們, 他們現在應該還都活著的?!?/br> “可他并不老啊。他還沒你年紀大呢?!毙鹿训呐瞬桓市?。 “誰先死誰后死不是以年紀來劃分的。兒科也死人的?!毕蛑魅螌ψ约憾啻伪慌c死者相提并論,早不高興了??墒沁@轉彎抹角的親戚,他要臉就得答對好了。 “我這么說你們可能容易理解一點兒,現在中國男人的平均壽命接近70歲。那就是說有一部分人是活不到70歲。兒科死了個不到一歲的孩子, 就意味著有將近70個男人是活過了70歲。我說的明白嗎?” 家屬都不吭聲。 “當然,要是誰家老爺子慶祝八十大壽,那就意味著有十個男人在69歲先死了。閻王爺讓誰先死、讓誰后死, 我們管不著。我們當大夫的,只能盡可能地治病、但是救不了命?!?/br> 還是沒人搭他的話茬。 向主任深呼一口氣。 “像肝癌這病吧, 一般發現的時候就是中晚期,很少有能活過一年的。但也有2%的人活過5年了??擅磕曜咴诖蠼稚?,被車撞著的都不止2%。咱們都希望被撞的那2%不落到自己身上, 偏就盼望著能活過5年的2%落自己身上?!?/br> “你們覺得老天爺還是閻王爺的偏愛, 那個會落在自己的身上?” …… 向主任在家屬仍舊是沉默的狀態里, 憋不住火氣地說:“這事兒到這兒也就完了。你們要是準備走鑒定程序,那就當咱們不認識。衛生局、衛生廳你們也找得到的。你們該找誰告找誰告?!?/br> “那向叔,我們去衛生局,贏面有多大?” “沒可能贏?!?/br> “那我們就白花錢了?” “最開始在內科住院的時候,我也過去看了,當時我怎么說的,你們還記得嗎?我是不是對你們說了,根據病史、和檢查結果來說,這個手術風險很大。 一個年輕人回答道:“你還說過我爸的手術只有普外科梁主任和謝主任能做,但他們未必愿意冒這個風險?!?/br> “那后來你們怎么說通梁主任接受轉科并同意手術治療的? “我們后來找了卞主任,還給了他1000塊。卞主任說通梁主任去內科會診,同意把我爸放在他的床位上?!?/br> 果然是有錢的因素在里面。 向主任眼神晦暗?!澳悄銈冊趺床徽冶逯魅??找什么陳院長?” “我們在手術室門外等,是梁主任告訴我們手術失敗了,我爸死在手術臺上了。然后一直沒見到卞主任。人都沒了。卞主任那錢該還給我們吧?” 向主任立即抓起電話打去卞主任家,得知卞主任夜班,又打去普外科病房。他把患者家屬要錢的事兒說了。 “老卞,這事兒到現在這情況,老梁一定要官了,你今天下午也看到了。你把錢還給他們拉倒。當我欠你一個人情?!?/br> “老向,他們說給我1000你就信,我要說我沒收到錢呢?這患者本來我就是賣你的面子。你記得那天你過來找我,說你家親戚在我管的床位上吧?” 向主任感到頭疼。m的了,這到底怎么回事兒? “老卞你跟我說實話?!?/br> “你家那親戚是在轉科前來找我時送禮了,就一條煙。那紅塔山也不過就是百、八十塊的,我擱在辦公室里還沒動呢。你過來拿吧?!?/br> 啪唧,卞主任很生氣地扣了電話。這活干得這個糟心啊。前后白忙了半個月的…… * 向主任被扣了電話挺惱火的。便跟新喪的那家人說:“卞主任說只收到你們給的一條煙,沒有什么錢的。這鹽也不是什么多少錢的東西,我這兒有,你們拿兩條回去算了?!?/br> 死者的大兒子就說:“向叔叔,我們還是要自己家的那條煙了?!?/br> 向主任氣得沒法,最后還是帶著這一家人進了電梯,又帶他們到了普外科病房,在主任辦公室里找到了卞主任。 卞主任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氣哼哼地從更衣柜里拿出一條紅塔山。 “老向,你家這親戚開始就打著你的旗號來找我,請我去內科看患者。那根本就不具備手術條件。我費了挺大勁才說服老梁、接過來調整基礎指標……完了就一條煙,我說你家親戚什么了?現在你還領著人來要回去,你可真行?!?/br> 向主任尷尬。他萬分不好意思地拍拍卞主任的肩膀:“今天這事兒,咳咳,那個老卞啊,明天我請你喝酒?!彼舆^煙,立即塞給了跟在自己身邊的小伙子,說:“看看是不是你家的那條煙?!?/br> 那小伙子接了煙仔細看看才拆開整條煙的封口,然后把半敞口的第一盒煙拿出來,不用再打開,向主任和卞主任就看到煙盒里裝著的居然是人民幣…… m的!這家人有病???你送錢就明白地給,搞得跟地下黨送情報似的…… 卞主任自覺不能再見這家人了。太窩火了。他朝向主任揮揮手,說:“你趕緊帶他們走吧。幸好我沒把這條煙送人了,不然還說不清了呢?!?/br> 向主任把人帶回急診科,疲憊而又無奈地問:“現在可以了嗎?” “那個,能不能把住院費退給我們。這回我們前后交了快8千塊的押金住院了?!?/br> “你們后天去住院處結賬,剩余的錢會退給你們的?!?/br> “可是我們人都沒了,錢怎么不全退呢?” 向主任深呼吸,忍住要破口大罵的沖動。 “藥給他用了,錢再退給你們,那藥錢誰出?給他輸液用過的那些滴流管,你們當白來的啊,那也是醫院從廠家買的?!?/br> “可是我們人都沒了……” 向主任覺得是自己的報應。今天下午就不該說人死在手術臺上的話。 “你去衛生局打聽打聽,看看衛生局會不會支持你們不付藥錢、床位錢?!?nbsp;他頗感無力、不想和這家歪纏的人繼續說話。 “你們還有別的事兒沒?死亡診斷書要醫務處開。沒有那個,火葬場不給活化。人放在太平間也要收費的?!?/br> 眼看著向主任的態度是明顯的不耐煩了,死者的妻子吞吞吐吐地問道:“那個我們家老王死在手術臺上了,什么時候給孩子安排工作?” “你說什么?給孩子安排工作?誰跟你說的?誰答應你的?” 女人見向主任這么問,鼓足勇氣答道:“就是前年得了肺癌、在你們省院做手術死的那個老丁。他與我家老王的姐夫的表哥的小舅子是一個單位的。老丁死在手術臺上了,醫院就給他家倆孩子都安排工作了?!?/br> “原來你們是想要工作?”向主任恍然大悟后,不由就用陰惻惻的語氣發問了。他終于后知后覺地明白了患者為什么那么地積極要求手術治療了。他那是想用生命的最后一點兒余輝豪賭一次,賭贏了能活命,最次也能給子女安排好工作。 可誰說的死在醫院手術臺上就能安排工作了? 向主任在得知這家人的打算后,身為省院急診科的科室主任,心里暗暗地為省院悲哀、為涉事的梁主任悲哀。好好地救死扶傷、認真地想為患者搏一搏生機,卻被算計了——這他m的簡直是好人做不得啊。 向主任暗忖好人做不得、天降橫禍的便秘表情,落在新喪的這一家人眼里,就是安排工作是很難的,但應該也不是全無希望的。 “向叔,這事兒是得找陳院長吧?” “你爸爸這事兒是意外,但不是醫療事故。你們想醫院安排工作不可能?!?/br> “老丁那是醫療事故?不都是死在手術臺上嗎?”新寡的女人一反懦弱,緊追著向主任問:“老丁是怎么回事兒?和我們老王有什么不同?!?/br> 向主任搖頭。只說了一句:“他那是麻醉意外?!?/br> “我們家老王也是意外啊?!?/br> cao!這是沾邊兒就甩不脫了啊。 “老丁那次意外,醫院有責任。但是你們家老王的事兒,醫院沒責任?!?/br> “向主任,你不是向著醫院、不向著自己家親戚吧?”年輕人連句叔叔都不肯叫了。 向主任深呼氣,恨不能把眼前的年輕人揍一頓。自己現在里外不是人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前年的那次麻醉事故拿出來細說,不然院里的所有領導會聯合起來把自己撕了。 可怎么跟這家人解釋這次是正常死亡,與上次事故之間有天壤之別,他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他無力地揮揮手說:“安排工作是不可能的。但凡是死在醫院,噢,是死在手術臺上的,醫院就要負責安排工作,院長早把手術室關了。 行啦,我就只能幫你們到這兒了。剩下的,你們愛找誰找誰吧?!?/br> * 向主任氣咻咻地把人攆走了,然后他坐在主任辦公室里開始抽煙。小半盒煙抽完了,他揉爛煙盒扔去垃圾桶。 煙盒砸到垃圾桶的邊緣,晃悠了一下,沒掉進垃圾桶,反而進了垃圾桶和墻邊的夾角。 不大的主任辦公室,比不得原來的面積,也沒有十七層住院大樓的高層那么好的視野。甚至打開辦公室的門,就能聽到急診傳來的吵鬧聲。雖然自己是不得不服從調令到急診科報到,但是對省院這條大船,自己也沒想過要給它鑿個洞。 怨恨有沒有?有! 剛過來的時候,對舒院長等人是怨恨在心,可無可奈何之下又不得不過來之后,但為了活出一個人樣、給自己爭氣,彎腰在急診科艱苦努力一個半月的后,重新整合過的急診科,已經煥發出從來沒有過的光芒。 在急診科上班的護士和大夫,再不是充軍發配過來的晚娘臉。 只因為獎金是全院第一份的。 即便是自己,每次巡查急診科的時候,都忍不住要從心底給自己叫好。忍不住想把舒文臣從院辦揪下來讓他看看??擅慨斢羞@樣的想法時,就又想起舒文臣的話:只有自己是最適合做急診科主任的。 自己把急診科弄好了,是他有識人之明。 自己要是整不立整急診科,那自己是才干不足…… 這樣的別扭心理,這樣出色的成績,讓向泰和驕傲之余,也承認事實。這急診科就是比骨科更適合自己的存在——不僅有骨科手術,還可以伸手去任何科室的急救。 他甚至一度想過,要是自己做急診開顱手術,陳文強那張平淡無奇的臉,會不會五彩繽紛呢? 各種思緒繁雜無序地在他腦海里激蕩,但無論哪一種,他都沒有想讓省院丟臉的打算。反復思量的結果,讓他立下決心,這事兒還是不應該捂著。 他抓起電話打給醫務處的秦處長,把患者家屬的關于醫藥費、工作的非分之想,先做了備案。 “老秦啊,”向主任最近把對醫務處處長的稱呼,由小秦換成了老秦?!扒闆r就是我跟你說的這樣了。你早點兒有個心理準備?!?/br> 秦處長真的要罵娘了,你跟我報備這個有什么用,哪個院領導的電話你不知道???但是,秦處長還真不敢硬懟向主任,這人脾氣不好,但是能耐大! 他只能哼哈地說:“今天晚了,我明早上班就報告給舒院長?!?/br> “嗯,隨便你了?!?/br> 向主任撂下電話,想想不甘心,他又打給梁主任。不惡心惡心老梁,讓他今晚睡不安穩,自己絕對是不會舒服的。至于為什么不打給陳文強,理由只有一個:不敢。 他怕陳文強縮減急診科的手術權限。 “老梁啊,是我,老向?!?/br> “說,什么事兒?!?/br> “那個今天的那個手術意外吧,是這樣的,”向主任噼里啪啦地把患者家屬的想法,一個沒落地告訴給梁主任。 “哈哈,幸好我老梁沒收他們家的辛苦費?!?/br> “但是他們要比照那個麻醉意外處理?!?/br>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我不是院長,我主張官了,我不需要捂蓋子。誰他m的讓趙家小子有接觸患者的權利,誰就為前年的事兒負責?!?/br> 向主任被噎住了。 “沒事兒啦?沒事兒我掛了。我明天還有一例直腸癌呢?!?/br> 電話撂下,向主任悲哀地發現,扯到麻醉意外的那件事兒,就牽扯到了老院子的兒子。老院子可對自己有恩啊。 * 電話撂下,梁主任轉身就把向主任的電話內容對老伴兒說了。 “老盛啊,你說這人心之惡,啊啊啊,我是真的想手術成功,真的想讓讓他能多活幾年。他兒女的年紀都不大的。哪想到、哪想到,人家居然連手術不成功,都算計到了?!?/br> “唉,老梁啊,你也別為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兒著惱。他兒女要出息,他需要這么算計嘛。這就是一個可憐人?!?/br> “他可憐,你說我可憐不?我費勁巴力地給他設計手術方案……”梁主任氣得直搓手?!斑€有那個麻醉意外,我跟你說,當初就該給趙家那小子一個責任事故的認定。你看看,現在麻煩找上來了吧。 舒院長他們都念著老院長的好,可沒人念著他的惡——老李蹲大牢早逝,我們一家子下/放。陳文強是獨子,不得不遠走。我們遭罪怎么就沒人想著呢?!?/br> “是啊。仨閨女跟我們在農村,吃了多少苦!老大、老二這十來年,跟我們……唉!” “哼!報應。真是報應。我倒要看看舒文臣和費保德,怎么把這事兒圓過去了?!?/br> “你不先告訴陳文強一聲?” “不告訴。那小子跟舒文臣是一個腦袋兩身子。我要是告訴他,他撂下電話就能去告訴姓舒的。哪怕夾了老李在里面,老陳也是先考慮姓舒的,然后才想著給老李報仇?!?/br> “你也別說什么報仇不報仇的話。這都什么時代了,早沒有父債子償那一套了。唉!趙院長那人啊,哪都好,” “他好什么好!跟向泰和一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獨夫民賊。也就舒文臣那樣的滑頭,才能在他手里討得好?!?/br> “你個老倔巴頭子的,你跟我厲害什么。你現在還當倔脾氣是什么好事兒啊。但凡你當初要是能少倔一點兒,對老院長低低頭,咱們也不用被下/放,老大老二也少吃一點兒苦,是不是?你說,我說錯你了嗎?” 提起女兒,那就是梁主任的軟肋、七寸,才還吹胡子瞪眼睛的他,立即氣焰全消。干巴巴地說:“我那時候不是年輕嘛。你看我選的這三女婿,那個不是按照你要求的,首先性格要好,然后為人要正派?!?/br> “哼!你呀。你看小金的性格好,那個內里也是像你一樣倔的。不然老向給他介紹傅院長的外甥女,換個人還不得撲上去啊。他呢?” “他等著給你當女婿。所以就沒敢應唄?!绷褐魅斡樞Γ骸捌夂貌坏扔跊]原則。那種逆來順受的,你看看骨科的那個老王,就是立不起來的性子。像小金這樣最好。面上柔和,心里有主張?!?/br> “說來說去,你這不是說舒文臣的性格好嗎?” “呃?”梁主任被問住了。他沉默了一小會兒說:“老盛啊,這人的性格啊,真也沒法說。你說老舒要是早幾十年出生,就他那個左右逢源的滑頭樣,絕對跑不脫當漢jian的,是不?” “那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老李、老陳,就你們仨的脾氣,肯定是要參加義勇軍的。老梁,你跟我說實話,這事兒對你有影響沒有?不行咱們就早早準備回縣里算了。也別折騰老趙給倆閨女辦調動了?!?/br> “沒影響?!?/br> “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你想想這些年我有跟你說過假話嗎?我下午是生氣,生氣的老陳居然要選擇手術適應癥。但我現在真不氣了。那個病歷在院里封存了。那個手術是老周做的麻醉,老卞管的患者,條件不夠做手術,我肯定不會勉強去做?!?/br> “那就好。你仔細點兒,我在家也能安心些。家里這幾個女婿都沒立起來的,全都指望著你一個人呢?!?/br> “嗯,我明白。睡覺了,我明天還有個直腸癌的?!?/br> “好,睡吧?!?/br> * 夜色沉了,省院的宿舍區進入無比靜謐的黑暗中。只有間隔甚遠、寥寥無幾的數盞路燈,影影綽綽地顯示出這一片宿舍樓的龐大陰影。那幾盞迢迢相望的路燈,照亮了省醫院的東門,也照亮往宿舍區去的那條小馬路。 那些路燈這會兒正把向主任的影子拉長,長到極限了,又頑皮地把他的影子縮短。在這長長短短的游戲里,向主任略顯蹣跚的沉重腳步,孤獨地在暗夜里躑躅了小一刻鐘,才終于把他帶到自家的單元口。 該上樓了。向主任仍然沒能從王家準備咬省院一口的要求里回過神。換了王家攀附的是任何人,他老向不助一臂之力、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能給舒文臣添點不大不小的麻煩,他是樂意至極。 但是牽涉到看重自己、培養自己、提拔了自己的老院長之子,這事兒就得另算了??赡沁呌袝r沾邊掛拐的親戚,唉,也是個傷腦筋的事兒。 向主任從來沒像今晚這樣羨慕起那些省城的外來戶,清爽——沒有任何七大姑八大姨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添亂。 可自己在急診科坐了小半宿,竟然沒想出什么可以讓這家人不攀咬丁家的主意。他始終猜想不出來,上回因麻醉意外而被安排了子女工作的丁家,究竟是什么心理,居然能把事情宣揚得誰都知道。 …… 三樓不高,向主任上得卻很緩慢、很吃力。他好像沒有上樓的力氣,所以他不得不拽著欄桿往上走。 樓道里靜悄悄的,隨著他的腳步,感應燈亮了又熄滅,熄滅了又亮起??伤蠘堑膭幼髟俾?,算上一樓的幾層,41個臺階他也很快就上完了。 他才掏出鑰匙,屋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怎么去陳院長家呆到這么晚?” “我去了趟醫院?!?/br> “又是手術去了?” “沒。別的事兒。進屋跟你說?!?/br> 向主任作為省院骨科的主任,他妻子作為工會的副主席,分房子的時候,兩口子合算積分的結果,讓他倆順利地拿到了三樓。他家就住在唐書記家的對面。 “什么事兒???你看你這神神秘秘的。這小半夜才回來的?!?/br> 向主任把事情前前后后、仔仔細細、一點兒也沒保留地對老伴兒說了。末了嘆道:“唉!你說這叫什么事兒?趙家那小子,你說咱們要是干看著不管,對不起老院長對咱倆的關照。待要管,你說說院里哪里會給他們安排工作?而且這事兒吧,咱們倆現在也說不上話的?!?/br> “既然你知道說不上話,你還愁什么呢。不論是老舒還是老費,院領導當中,除了陳文強那單蹦的一個,有誰沒得到老院長的照應?他舒文臣是一把手,難題讓他頭疼去吧?!?/br> “要是你說的那么簡單就好了。老李因為老院長吃了多少苦頭?陳文強跟老李是老式的師徒如父子的關系。老李要是活著,他可能不說什么。老李這不在了,你看他會放過這事兒的?!?/br> “他?不會吧?再說不還有舒文臣呢嘛?!?/br> “我就怕舒文臣站在他那邊?!?/br> …… “你怕什么也沒有用。算了,咱倆在院里說不上話的,就別為難自己了。咱們心意到了,剩下的就該是他們受了老院長恩澤的、有能力說上話的人去煩惱。我說你趕緊洗洗好睡覺,明天還得上班的??茨銈冞@大夫當的!那老梁也夠倒霉的,好好的就被算計了一把?!?/br> “他活該!誰讓他哪哪兒都顯他能的?!?/br> * 翌日的早會前,外科照例是忙碌的。 十一樓和十二樓的走廊里,到處是年輕大夫在各病室穿梭的身影。今天還是手術日,必須要在早會前,把自己管床的患者先查一遍。早會后,盡快把該調整的醫囑交給日班的責任護士,然后才能在九點之前去手術室。 早會也是個有儀式感的交班活動。 護士辦公室里,幾十人擠得滿滿的。護士長在大桌子后面居中而坐,右手邊是才提拔的副護士長小姜,左手邊的專座是留給夜班護士的。全體護士里唯一有資格坐在護士長身邊的。 因為有要念交班本的工作。 大夫里也有人是有資格坐著的。如科主任就有資格坐在護士長對面的長椅上,副主任醫師也有資格。但在胸外和和神經外科,以前這條長椅上坐的是李主任、陳文強、石主任。三人都有副主任醫師的技術職稱,同時還有科主任以上的行政職務在身。 如今還是這個順序。 不過此李主任非彼李主任了。青春正好、朝氣蓬勃的年輕姑娘,替代了頭發花白、彎腰駝背、將退休的那個老男人。既往那個站在大夫和護士交接處的李敏,如今堂皇地成為能坐下的李主任了。 李敏開始不想去坐的。但是沒過幾天,石主任就專門找她談話。 “小李啊,那位置不是你想不坐就可以不坐的。那代表了科里的一種無形的、潛在的權利地位。你不去坐,就不能在楊大夫、潘大夫、鄭大夫,還有比你早一年畢業的黃大夫心里,樹立你是他們的領導,他們要服從你的意識?!?/br> “石主任,他們幾個都和我是不同的專業……”李敏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不能去領導他們,也是提醒石主任自己沒法領導他們。 “小李,這可不是你這樣的想法能蒙混得了的。在我下夜班、陳院長去院里開會,科里的所有事情,不管是行政上的,還是業務上的,就都得你承擔起責任來。你如果平時沒有樹立起這種權威地位,遇事他們不聽你的,但最后的責任也還是你的?!?/br> 李敏目瞪口呆。 “你別不信,你現在的獎金系數是2.0,院里給了你cao心費的。你以為主任級的獎金是那么好拿的。2.0的獎金系數啊,小黃是1.0,那幾個主治醫師都是1.5的?!?/br> “我可以不要嗎?泌尿外科我真不懂的?!?nbsp;就差0.5,李敏不想自己比住院總的時候事兒更多。還要生孩子呢。 “不懂就學。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你看十一樓就你和陳院長,陳院長除了手術,基本不再科里,你不想做這個副主任怎么可能? 咳咳,小李啊,給你的任命不是你理解的、那個單一的神經外科副主任,而是這個二合一的兩層病房的副主任。所以,你該按照醫院的規矩行事?!?/br> 從那次的談話以后,李敏隔日就在早會交班時,乖乖地坐到了長椅上,做到了老李主任留下來的位置上。由站到坐,她不僅沒覺得輕松,反而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來自十二樓胸外科和泌尿外科患者的壓力。 這讓她沒有從住院總要管全科的工作壓力里脫出來。因為對胸外科的患者,她要繼續抽時間去關注,泌尿外科的患者,她也要抽空去看看——看不懂的醫囑單、病情演變,她就去查書、看書…… 還不懂就問。 問石主任、問陳文強、問梁主任??傄愣?,才敢放心回家。 …… 長椅夠長,能坐四個中等身材的人,擠擠也能坐下五個成年人。但他們仨坐下后,寬松的位置就空閑在那里,包括楊大夫在內,都寧可在長椅后站成一排、擠成兩排,也沒人過去坐。 那是個身份象征。 大家都懂。 不夠資格就別沾邊,免得坐過去丟臉。 醫院無聲的潛規則就是這么明顯。 “十二樓監護室1床,術后第二天,體溫37°5,脈搏89次/分,血壓132/74mmhg。神志清,生命體征平穩,24小時輸入液體量3300ml,尿量2400ml,傷口引流量15ml……” 今天早會交班的內容基本都是重要的、必須的干貨。雖冗長卻又不可避免。兩層樓的6個監護室里,已經住了5個術后的患者了,分別是前天術后的、昨天術后的。即便是平時以交班簡潔著稱的小翟,術后患者要交班的內容,她也不敢裁減掉任何一句規定的內容。 小半本的交班日志,不說寫的辛苦,單單語速如同開機關槍的小翟,也念了有二十分鐘。 剩下的今天將要手術的兩個患者,小翟合起來用了一分鐘就念完了。然后她使勁地吸了一口氣。呼堿了!哈——沒有足夠的肺活量,單是早交班都不行的。 夜班是黃大夫值班,他很干脆地說:“昨晚夜班如護士所說。無異?!?/br> 住院總鄭大夫更干脆了:“無異常?!?/br> 陳文強就看石主任,等他說話。 “你有事兒沒,陳院長?” “沒有?!?/br> “小李呢?”石主任問隔著的李敏。 “沒有?!?/br> “護士長?” 呂青搖搖頭。 石主任就接著說:“咱們科今天還是兩臺大手術,我還是老話提醒大家,認真點兒、仔細點兒,小心點兒,別等出事兒了后悔?!?/br> “是?!?/br> “九點之前把患者送進手術室。散會?!?/br> 白班的責任班護士立即開始喊:“你們大夫誰要改長期醫囑,趕緊的快點兒?!?/br> 責任班的副班護士也喊:“臨時醫囑趕緊下啦。過了九點不管了?!惫苁强隙〞艿?,但是就免不了會被責任護士挑剔、吃噠幾句了。 十一樓的醫囑怎么改,李敏一般是在交班前的查房就擬好的,趕得及就在查房前改了,來不及的話,馬大夫和鄧大夫去給燒傷患者換藥,李敏看著實習學生更改醫囑。 “李老師?!睂嵙暽f過來一本折疊了醫囑單的病歷?!鞍茨銊偛耪f的改了?!?/br> 李敏接過去,先看了看床號,然后打開折疊的地方開始看,確認準確無誤,她簽上自己的名字。再折疊了,放去一邊。 三個實習生,沒人幾本,很快就完成了。 “好了,抱過去給護士吧。上午沒事兒把病程記錄寫了。我回來看過以后再抄到醫囑本上?!崩蠲羰謸崮且化B修改過的、折疊了醫囑單的病歷本吩咐。然后又對今天要上手術的實習生說:“把術前用藥給了,咱們推患者去手術室?!?/br> 至于陳文強,他能夠在邊上袖手旁觀這些,那都是好的。一般交完班,他可能會去看看燒傷的換藥,也可能回院辦或者去手術室了。當然十一樓要是有重患,他也會去看看的。 * 但是今天,他略微看了看燒傷換藥,就搭乘電梯去十七樓??刹懦鲭娞?,就在手術室門前的那塊空地兒,他被昨天的那一家人給攔住了。 “陳院長?!睅兹藬r住他,不言不語,就是不放他過去。 陳文強看著他們幾個,眉頭越皺越緊。秦國慶和向泰和怎么做的事兒? “陳院長?!庇袔Щ颊哌^來手術的大夫跟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