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2
梁主任家里。 晚飯前, 小金進門就去廚房對丈母娘說:“媽, 一會兒吃了飯,你陪小慧走走, 我有話和爸說?!?/br> “科里有什么事兒了?” “嗯?!毙〗鸫致缘匕咽虑檎f了幾句。 梁主任老伴兒嘆口氣,心里明白老梁是因為倆閨女的調動事情上火了,要不然也不會在那么多人跟前與陳文強頂著來。 “這事兒你別管了。吃了飯你倆就回家, 我跟他說去?!?/br> “嗯?!毙〗鹨娬赡改锇咽虑閿堖^去了, 就在晚飯后把媳婦帶走了。 “老梁啊,是不是老大和老二的事情辦的不順?” “還行。應該很快有消息了?!?/br> “要是為難就算了吧。她們要留在縣里, 也是自己的選擇。咱們把孩子接過來上學也就是的了?!?/br> “你別擔心,我會辦好的?!?/br> “我怎么能不擔心?你今兒個下午是不是跟老陳當面頂擋起來了?小金都為你擔心呢。你總不能為了那倆倔巴頭子,就不顧身邊的這個了?!?/br> “看你說的。老陳又不是別人。他不會在意的?!?/br> “老梁啊,老陳不是既往的老陳了。他是不在意,但他現在是院長,你當眾人駁了他的面子,是不是會影響到他的威信啊?!?/br> “看你說的。咱們外科大夫的威信和什么位置都無關,那是要靠手里的那把手術刀。今天純粹是就事論事,你放心好了,老陳不是那樣的人?!?/br> “那你多少年,多久沒跟誰當面這么硬來了,你還不承認自己心里有事兒壓著?”倆人相伴30年,風風雨雨地一路走過來, 也算是眨眨眼都能猜出來對方想什么的老夫老妻了。 梁主任失笑:“那是縣醫院沒人敢跟我硬來了。老盛啊, ” “你說?!?/br> “你說我要是那時候就留在縣里不回來, 應承了去當縣醫院的醫療院長,是不是也挺好的?”梁主任瞇縫著眼睛,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問老伴兒。 “可是你甘心嗎?” “是啊,我不甘心。唉,都是一出出的不甘心,自己逼迫自己呢?!?/br> 說不通梁惠儒這老倔巴頭子,梁主任口里的老盛,換了衣服自己準備出門了。 “你去哪兒???外面還冷著呢?!?/br> “我去找老陳和小尹說說話?!?/br> “你這又是何必呢?!绷褐魅巫炖镎f沒必要,還是站起來換衣服?!敖衲甑倪@春天。比往年可冷多了。咱們老胳膊老腿的,好好在家呆著不好嗎?” “出去走走也沒壞處。春捂秋凍的,也許過幾天就春暖花開了,今年想再穿這么些,就得等冬天了?!?/br> “這又不是蟒袍,有什么值得惦記著、不下/身的?!?/br> 老兩口一遞一句地說著話,并肩下樓,往陳文強家里走去。 * 陳文強的家里卻坐著幾個陌生人,有男有女,有老又少。居然就是白天在院長辦公室堵住他的人。 陳院長沉著臉不發一言。 小尹躲去了臥房,在給醫務處秦處長打電話。 “老秦啊,你趕緊過來把患者家屬領走。老陳今天下手術中午飯都沒吃,看著樣子是晚飯也不給吃了。他明天還有手術呢?!?/br> 秦處長的心里一百個不愿意,還是答應了馬上過來。 “你把飯吃完了再過去,也不差這幾分鐘的?!?/br> 秦家的飯桌上,擺著秦處長吃了一半的飯。 “好?!鼻靥庨L坐下來,加快了吃飯的速度。比不上狼吞虎咽,卻也不慢多少。 “這家人也太過份了,怎么還找去陳院長家里了?” 秦處長扒拉完那半碗飯,又喝了幾口水說:“能說通道理就不會干這種事兒了。我今天已經跟他們說了半下午??煜掳嗟臅r候,老向把那些人領走了,你一會兒估摸我能到陳院長家了,你給老向打電話。讓他趕緊過去?!?/br> “好?!?/br> 梁主任先秦處長一步到了陳文強家。 敲門聲響起,陳文強過去開門。他一見是梁主任老兩口就說:“家里來客人了?!彼纳眢w堵著門,不想讓梁主任夫妻倆進屋的意思很明顯。 這樣的事兒,老梁還沒經歷過。他往后退了一步說:“那我就不打擾了?!?/br> 沒想到坐在屋子里的人,聽見梁主任的說話聲,立即就站起來看。那人眼尖嘴也快地喊出來:“是梁主任來了,那正好啊?!?/br> 梁主任探頭往里一看,是今天那死者的家屬,立即就不高興了。沒這么干事兒的混賬犢子! 他這么想的,嘴巴也不饒人地說出來了?!澳銈儙试趺春玫絼e人家里?” 屋子里的人并非是一點兒也不懂,他們聞言都有些尷尬。唯有死者的妻子說:“陳院長是黨員,都破除封建迷信這么多年了,誰還在乎這個。我們不過是來討個說法?!?/br> 梁主任更不高興了。他隔著陳文強的肩膀對說話的那人大聲問:“你想要什么說法?” “我老伴兒好好地進了手術室,就這么沒了……”女人抹著眼淚大聲地哭起來。 梁主任待要開口,他身后上到樓梯半腰上的秦處長叫住他:“梁主任,這事兒交給我吧?!鼻靥庨L攔下要與患者家屬辯駁的梁主任,趕緊地又走上了幾步,上完樓梯站定了,才對堵門的陳文強說話。 “陳院長,快下班的時候,向主任把人領走了。我也沒想到他們會到你家里來?!?/br> “嗯。你帶他們去醫務處吧?!?/br> “好?!鼻靥庨L也不進門,只對讓開門口的梁主任夫妻倆點點頭,就轉而對屋里的幾個男女說:“你們到陳院長家里來也沒有什么用。這事兒歸醫務處?!?/br> 屋子里的男女不出聲了。他們互相看看,既不走也不說話,哭的那個婦人聲音也小了。 秦處長耐心地勸說:“我下午都給你們講過了。你們的想法是不符合實際的醫療技術水平。要按你們的說法,那就是不管病多重,只要送進醫院、送進手術室了,那人就能活著,那不是咱們這普通的大夫給看病,那得是神仙。別說咱們小老百姓,就是國家領導人,也沒誰能得到神仙一樣的治療。不然咱們國家的那些老革/命,現在還都能活得好好的呢?!?/br> 梁主任瞥了信口開河的秦處長一眼,打斷他問道:“你給老向打電話沒有?” “打了。我過來前讓我那口子給他打電話了?!?/br> 陳文強回頭喊道:“小尹,你再給向泰和打個電話?!?/br> “好?!?/br> 都一個樓住著的,沒道理秦國慶到了,向泰和還沒到。 秦處長不因梁主任打斷自己著惱,他站在門口繼續溫和地勸說:“走吧,咱們去我辦公室說話?!?/br> 小尹打完電話后出來打招呼:“秦處長來啦?!彼龑α褐魅畏蚱迋z點點頭,接著說:“我們家老陳做了一上午的手術,下午下臺到現在,別說晚飯,就是午飯還沒吃呢。明天還有開顱的手術,老秦,你看這明天的手術可怎么辦?” 秦處長趕緊說:“這事兒是醫務處沒解決好?!彼麖陀謩裾f了幾句,可是屋里的人站的站、坐的坐,就沒人說話。 梁主任老伴兒就說:“去我家吧。我給你們下點兒面條吃。這中午就沒吃飯餓到現在了,別把胃病勾犯了?!?/br> “也好?!毙∫厝ツ昧俗约汉完愇膹姷拇笠?,遞給陳文強說:“咱倆先去嫂子家吃點。走吧?!?/br> 陳文強就說:“秦處長,你等會兒把我家門帶上就行?!标愇膹姺蚱迋z換了鞋要離開,屋子里的人一看,繼續留下去和去醫務處也沒什么分別。 顯見是陳文強不支持他們的要求了。 就有一個走到門口朝著陳文強的背影大聲喊:“我們要申請醫療事故鑒定?!?/br> 已經下了幾層臺階的陳文強回頭說:“老秦,給他們按程序辦。老向也是鑒定委員會的成員,他要有空,就讓他帶家屬去鑒定委員會走一趟?!?/br> “好。那個你們跟我去醫務處填表吧,在這兒什么都沒有,什么也辦不了的?!?/br> 梁主任領先下樓,下到一層了,就見向主任迎面上來了。 “老梁?!?/br> “老向過來了。你那個熟人把老陳家占了,我接他們倆口子去我家墊墊肚子?!?/br> 梁主任的話出口,向主任尷尬了?!拔也沤拥角靥庨L的電話,這不就急忙地過來。下班時都說得好好地沒事兒了?!?/br> “吃完啦,老向?”小尹打招呼。 “嗯嗯。才放下飯碗就接到電話,這不就趕緊就過來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我這就上去。你們不用走?!?/br> “行,你去吧?!标愇膹姷卣f。 向主任趕緊向上走,五個人擦身而過。陳文強還是下樓了。隨即他們身后響起的凌亂腳步聲,顯示“不速之客”也下來了。 梁主任就對陳文強說:“老陳,你上去吃飯。我一會兒再去你家?!?/br> “好?!标愇膹姾托∫洲D身上樓。 * 梁主任等來人都下來了,陳文強也進單元口上樓了,就對向主任說:“老向,你這事兒做的不地道啊。你讓人去陳文強家,你還不如讓他們去我家。手術是我做的,對不?” “老梁,你這是什么話?” “普通話。咱們別揣著明白說糊涂話。你要覺得這么干好,下回我也鼓動鼓動患者家屬去你家?!?/br> 秦處長趕緊勸道:“梁主任,梁主任,你別生氣。這都是我們醫務處的工作沒做到位?!?/br> “秦處長,這不關你的事兒。老向,肝臟的手術你也能拿下來,這個患者的病歷、片子你也知道?,F在你當著這些家屬的面,你跟他們說說,這個手術我是不是可以拒絕不做?” 向主任道:“中晚期也不是絕對不能做?!?/br> “誰說中晚期就是絕對能做的?死者的癌腫和肝硬化結節混雜,肝功能等都非常差,術前談話的時候,我有跟你們說明白風險的,對吧?” “誰想到你說的那些意外……”死者的妻子又開始哭。 “手術風險很大,咱們都認同。那個死馬當活馬醫,也是你家人說的。你們再好好想想。今天下午陳院長為你們家的事兒,召開所有外科大夫參加的死亡病歷討論,我說官了,現在我還是這個意見。 而且老向,陳院長的意思說以后要慎重選擇手術適應癥。我跟你先說好,再有這樣的患者,我不冒險做手術了,我讓患者和家屬去找你,是你堵上了他們搏生機的大門。 ” “老梁,我沒有這個意思?!?nbsp;向主任趕緊拉住梁主任,這個倔巴頭子! “你有沒有的不重要,你辦的這事兒造成的結果是這樣。而且我提醒你們家屬一句啊,你們家的人,最好近期驗驗乙肝和肝功能。一般來說,家里有一個得乙肝的,往往會傳染家里其他人。除非你們在病人發病的早期就分開餐具了?!?/br> 一句話說得家屬變了臉色。乙肝——肝硬化——肝癌,家屬們現在是了解這個病程轉歸的。 秦處長趁機添上一把火說:“這人吃五谷雜糧,誰也不敢說自己往后不生病,再不來醫院的。省城就這么大點兒,能做肝癌手術的主任就那么幾個……” 言外之意不用說,在場的人也都明白。 向主任也在一邊相勸,沒一會兒,這幾個人就跟著向主任走了。 秦處長就嘆道:“我每天至少接到3起投訴的。三年前的記錄平均是每三天最多1起?!?/br> “三年前咱們才多少床位?這三年接待患者不止增長了三倍的?!?/br> 秦處長被梁主任說的沒脾氣了。他嘆氣:“早知到醫務科會被煩成這個樣子,我不如在院辦繼續呆著了?!?/br> “我要知道這患者家屬這么不講理,我不給他做手術,走到天邊,誰也說不出我的錯來?!?/br> “是啊,有錢難買早知道。早知道這么煩,我不如在內科慢慢熬了?!?/br> “那你現在就是兩室一廳的房子,而不是三室的了?!?/br> 秦主任愣神一下,想想各內科現在的主任們,都是與梁主任前后畢業的老大學生,立即承認:“你說的對。那個梁主任我回去了,剛才吃了一半的飯?!?/br> “好。謝謝你過來解圍?!?/br> * 秦處長走了,梁主任老兩口繞著宿舍區又轉了一圈,然后上樓再去陳文強家。陳文強和小尹剛剛吃完晚飯。 “老梁,老盛,快進來坐?!毙∫潦终泻魝z人。 陳文強把手里的拖把停住了說:“快進來吧,也別換鞋了?!?/br> 梁主任就說他:“你這也該換地板了。冬暖不說,夏天光腳也涼快的?!?/br> “等閨女今年考完大學就換。暑假重新裝修一下。人都走啦?” “早走了。老向把人帶走了。我和老盛在樓下溜達一大圈了??瓤?。老陳啊,就事論事,今天是我給你添麻煩了?!绷褐魅卫履樈o陳文強道歉。 小尹把陳文強手里的拖把拿走,陳文強坐到梁主任夫妻倆的側面。他沉吟了一下說:“這倒也沒什么。我后來想了想,你這么做是對的。不去探索,咱們省院的水平就永遠不能提高。長期下去,就得被醫大附院甩得更遠,也會被其它市立醫院追上。不過再有下回,咱們吸取經驗教訓,好好安排上臺的人?!?/br> “你說的是。下回好好安排上臺的人。再遇到類似的手術,我得把謝遜帶著?!绷褐魅芜駠u?!鞍?,這左一例右一例的肝癌,這兩年就沒少出事兒的?!?/br> “得乙肝的人多,肝硬化的多,肝癌的基數也大。再說肝臟的手術,本就比胃腸的難度高。我看了一下病案室的統計,胃癌、肺癌、肝癌這幾項腫瘤統計,逐年增漲的太多了?!?/br> “顱內腫瘤更多了。翻了多少番?” “那是省院以前沒怎么開展神經外科的手術。不過我還真就沒想到神經外科會有這么的腫瘤患者?!?/br> “是啊,沒誰能想到了。我看你今年晉正高應該沒什么問題的?!?/br> “看吧。具體怎么樣,得到省里答辯了才知道。你準備的如何了?!?/br> “我還不行。肝癌的病例數不足,說服力就欠缺了。要不然今天這手術……唉,不說了。不過老向那真不是東西,他要不說,那家人也不會到你家里來?!?/br> “我家?在家屬區問一下,誰不知道。老向對去急診心懷不滿,這也沒什么好說的。你不用多想這事兒。今天下午也是我急躁了,不該那么匆忙地做什么那狗屁的死亡討論?!标愇膹娨矙z討自己的不是。 小尹就笑著說:“來,吃蘋果了。你們老哥倆的,都這么幾十年了,今兒怎么還客氣上了。老梁,我聽說你們普外上個月的獎金可不少啊?!?/br> “差好遠呢。急診科三月份一下子就上去了。全院第一。估計全省一下子也有名了。嘖嘖,急診科能高獎金?!绷褐魅位謴推綍r笑呵呵的模樣。 “那急診科現在是香餑餑了?”梁主任老伴兒問。 陳文強就回答道:“是啊,老向那人抓權抓錢都有一套,張正杰和他搭檔得好,所以急診科的獎金搞。其實那就是一個變相的骨二科而已?!?/br> “知道真相的人,說他是骨二科。但這擔著急診科的工作,還能不少了掙錢,咱們也得佩服他們。換你我去急診科,未必能有他倆干得好?!?/br> “是這么回事兒。你普外科也很不錯的?!?/br> “沒你們科多?!?/br> “我們那是護士少了。等以后補足人手,人均也不會多多少的。再說科里的大夫也少。我借的那倆進修大夫,比住院大夫好用,我準備一人多少補助一點兒?!?/br> 梁主任立即停下吃蘋果的動作,很認真地看著陳文強說:“那你可悠著點兒。你給了,其它科的進修大夫給不給?給少了沒意思,給多了,科里的大夫和護士都有意見的?!?/br> 陳文強遂對他解釋:“十一樓那三十多張病床,差不多都住滿了,單靠小李一個也撲棱不開。單那倆重度燒傷的,每天換兩次藥,加起來也都得兩三小時的?!?/br> “那你也用不著。老陳,他們現在不是咱們那年代出去進修的。他們私下沒少收辛苦費,不信你問問。你可千萬別因為那倆進修大夫好用,就給各科主任找麻煩?!?/br> 陳文強堅持:“各科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處理唄。院里又不強行規定的。我這是從科室的角度給。雖然是進修大夫,但是人倆每天十幾個小時地守在科里,也不好太涼薄了?!?/br> “那就不是涼薄不涼薄的問題。他們出來進修,不守在科里哪有機會學的更多。我跟你說你要不是院長,你光是科主任,你怎么補貼進修大夫都沒問題??赡阍谶@個位置上,你一動,下面就要跟著學。那讓兒科怎么辦?” 兒科?一個小孩子住院半個月,也沒有多少藥費?,F在兒科的獎金就是院里貼補的。院里是不得不貼補,讓兒科的醫護人員獎金比院辦、后勤的平均獎還低,會影響到兒科醫護人員的工作積極性。 “那我再想想?!?/br> “你可以多給他們上臺的機會啊。小李不是懷孕了嗎?進入顱腔和關顱的事兒,你不妨交給那倆進修大夫做。搶救那時候,都信得著人家開顱了,現在你在邊上看著,多提醒唄?!?/br> 唔,也是。 “總要人心悅誠服,才好把小李這一年混過去的?!?/br> * “你那神經外科今年不進人?” “進。我準備留楊宇定在神經外科。你看怎么樣?” “你是因為看好他這個人的培養前景了還是因為老李的原因?” “自然是后者了?!?/br> “那你就沒必要了。楊宇和與他同期的那幾個相比,既沒什么突出的,但也沒什么明顯差距。弄去你那兒,他的壓力太大了?!?/br> 陳文強活動下脖子,笑著說:“你問問你們科的小周和小陳,他倆沒比謝遜低幾個年級,這六七年的,是不是壓力也大?!?/br> “這不能一概而論?!绷褐魅握J真地開始與陳文強1234地掰著手指頭算:“第一楊宇是大專,照小李就差了一大塊。第二楊宇怎么也是個小伙子。第三楊宇就是現在能接受,未必以后一直能接受你對小李比對他好。第四要是楊宇最后要是跟老李的閨女不成,你就不好把他往其他科安排了。你說到時候你會不會看他就覺得礙眼?不管怎么說,他也是本院子弟的?!?/br> 陳文強摸著下巴沉吟起來,前三條沒什么所謂,但這最后一條,說心里話,真要不成的話,那自己天天能看著楊宇,肯定是會膈應得要嘔的。 “那你的意思呢?” “留普外啊。普外是所有外科的基礎,基礎cao作練好了,手術技巧上去了,等他們結婚了,以后想定那個??贫紱]問題的。你何必現在把人先定科了呢?!?/br> “也行。但就是我這面下半年……”陳文強猶豫起來。 “年底的手術季,你就別指望小李了,再收一兩個進修大夫,讓小李看著他們的病歷等,等明年這時候也就差不多了?!绷褐魅畏e極給陳文強出主意。 也就得這樣了。 * 梁主任夫妻倆在陳文強家里坐了一個多小時才走。他們走了以后,小尹就問:“白天還出了什么事兒?” 陳文強就把死亡病歷討論的事兒說了。 小尹卻笑著說:“難為老梁那么犟的人過來給你道歉。偏巧今晚那一家子人來了,讓他遇上也是好事兒,再往后他多少也會瞻前顧后、仔細掂量一下?!?/br> “會是會的,但未必是好事兒?!标愇膹婇_始拖地。 “我收拾吧。你這一晚上也沒看上書的?!?/br> “我就拖個地了。你說要不咱們家也請個鐘點工?” “不用吧?我每天按時下班的?!?/br> “一周過來搞一次衛生呢?” “那家里得有人看著吧。咱們周末都不在家的?!?/br> “那就換平時傍晚來幾個小時唄?!?/br> “不耽誤你看書?” “那就撿我夜班的時候來?!?/br> 說著話,陳文強把地拖好,洗洗手進書房看書去了。外語考試的日子近了,自己還沒把醫學英語教材看完一遍呢。 * 晚飯后,李敏把穆杰和梁工做的分類細看了一遍,挑挑揀揀地又做了更細致的劃分,最后總結出二十個開顱徑路,然后對應地填上了一部分的手術名稱。穆杰始終不離眼地看著,時不時地問上幾句。 但他沒有疏忽李敏的生活計劃。 “十點了,敏敏你該燙腳好睡覺了?!蹦陆芴嵝牙蠲簦骸澳阒形鐩]有睡覺的?!?/br> “我把這地方再仔細看看。我總覺得還有點什么地方不對?!?/br> “明天在琢磨。這也不是一天晚上就能做完的事兒?!蹦陆軇窳死蠲粢痪?,然后提高聲音喊:“小芳,姜湯好了沒有?把姜湯給你敏姨端過來燙腳?!?/br> “噯,好了?!毙》及粗鴷r間準備好了姜湯,她就等李敏燙腳后好睡覺呢。 “少泡一會兒,三五分鐘的夠了?!绷汗ぬ嵝雅畠??!斑@姜湯也活血的?!?/br> “嗯嗯?!崩蠲舭涯_伸進水盆里,她的眼睛還盯著自己的那幾張表。 “我給你念英語課文,你休息一下眼睛吧?!蹦陆芴嶙h。 “好?!崩蠲糸]上眼睛,聽穆杰念課文。醇厚的男聲悠揚頓挫地讀著沒有情節的科普課文,但李敏就是覺得比廣播劇還好聽。她愜意地閉上眼睛,覺得僅聽聽聲、不管內容都夠的。 但一篇課文念完,梁工就督促李敏:“可以啦?!?/br> 李敏擦腳、說穆杰:“你也洗洗了?!?/br> “我明天再洗,今天那兒也去的?!?/br> 李敏見穆杰不想燙腳,就看向梁工問:“媽,你燙不燙腳?” “好啊?!?/br> “那我們回屋了?!崩蠲裟弥⒄Z書,站起來要推穆杰。 穆杰趕緊松了制動,自己旋轉輪椅的轱轆,幾下子就轉到了洗手間的門口了。等回到主臥房了,李敏拉上床簾,回頭再幫穆杰脫褲子。 “穆杰,我發現你這輪椅用的特熟練啊?!?/br> “前年拆線以后,我用了一段時間輪椅,也是這型號的。說起來還是拐杖用得更熟練?!蹦陆茉诩掖┲娋G色的厚秋褲,但是因為打了石膏,傷腳的那條褲腿,被拆開到膝蓋的位置。但就是這樣,往下脫的時候也得有人幫忙??克约阂膊皇遣恍?,就是太難為了。 “你說你這樣,輪到我上夜班的時候,你睡覺可怎么脫褲子、穿褲子???”李敏有些發愁。要想指著小芳幫忙,她到穆杰跟前就發抖?!耙?,我從科里找個護理員過來?” “我給潘志打電話,你看行不?對面屋住著,他過來一下也方便?!蹦陆懿桓艺f自己能行、更不敢說自己可以和衣而臥的話,他擔心李敏再請個護理員回家。小芳在家里出沒,他都覺得很不自在了。真不知道潘志怎么就能夠接受、好像家里沒多了個人似的。 “嗯。叫潘志過來幫忙可以?!?nbsp;李敏鉆進被子里,瞪著眼睛等穆杰給自己念課文??赡陆苤荒盍艘徽n,就關了臺燈。 “睡吧。你這從早到晚也忙了十幾個小時了。你累了,穆彧也累了,他想休息了?!?/br> 又拿穆彧做借口。 李敏還想再看幾課呢,可又沒抵御住穆杰反復拿穆彧也要休息的托詞溫言相勸;再一個她也被穆杰反復強調自己也累了暗示了,她略略猶豫了一下,就放棄了堅持,幾乎是瞬息間,她就在穆杰的“你累了,你需要休息了”的呢喃里睡著了。 穆杰在黑暗里摸摸靠著睡著的李敏,心說對沒有心理防備的人做催眠,效果實在是令人震驚。但他白天沒有補覺,在李敏睡著以后,他不停地對自己說:“穆杰你也累了,你也該睡了。睡吧,睡吧?!?/br> 很快,他也沉沉入睡了。 梁工輕手輕腳去洗手間倒洗腳水、洗漱,然后她又去廚房檢查煤氣,再把家里的燈逐一關掉。301房間,在省院的輝煌燈火中率先進入夢鄉。 * 省院宿舍區,大部分的人家還沒有熄燈,無論哪一家都沒少了燈下用功讀書的人。 還有兩個月就是晉職稱的英語考試了。哎呀呀,兩年的有效期,早點考過去,明年不擔心。那些已經準備好論文、去年沒考過去的,更是只差頭懸梁錐刺股地跟英語拼命了。 這中間還夾雜著一小撮特殊人群,這一小撮是離晉級很遠很遠、但提前就在做準備的人。如泌尿外科專業的楊大夫。他就在羅主任的督促下學習英語呢。 “專業英語的第一冊你背完了。今天開始背第二冊。然后每天要復習第一冊。至少要復習一篇課文?!绷_主任給丈夫制定學習計劃。 “這樣咱們可以用三年的時間,把專業英語這四本書背熟、學透?!?/br> “好?!睏畲蠓蚝苷J真地答應了,埋頭苦學起來。第二冊在晉中級的時候考過,多少還有一些印象,學起來還不算太吃力,但是背嘛,背…… 太難為自己了。唉!要是77年高考,自己像現在這半年這么用功,說不準就考上本科了。關嵐可是和自己同歲的。 楊大夫抬頭,對面在看原版參考資料的妻子羅英,始終聚精會神,始終是那么專注。他打心眼里佩服羅英。你說人家和自己一樣地下鄉,就敢參加公社的“鐵姑娘隊”……然后推薦上工農兵大學,之后還能考上研究生。 “想什么呢?專心看書?!绷_主任敲敲楊大夫手里的書。幾十歲的人了,看書還能走神?!拜母親羅老太太的耳提面命,羅英顧及楊大夫的自尊心,沒把這句說出來。 楊大夫合上書,站起來說:“我歇會兒,背得頭暈。出去透透氣,回來再接著背?!?/br> “好?!?/br> 楊大夫出去轉了一圈,抽了一根煙回來繼續背書。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他一邊寫一邊默誦,搖頭晃腦的,都沒注意到羅老太太出來進去好幾趟。 ——唉,閨女和女婿都在學習,想看個電視都不能。是不是該買個黑白電視放到房間里呢?要不明兒個讓他們會房間去學習? 但那樣,他們那房間就得再添張寫字臺了。也不好,那擠得不好下腳走道了。 及至結束了當天的學習,夫妻倆說起白天的工作。楊大夫就把陳文強下午那個“虎頭蛇尾”的死亡病歷討論會搬出來。 羅主任仔細想了想說:“陳院長作為醫療院長,他首先要考慮的是醫療安全。梁主任作為科室主任,他要考慮的是個人技術再上一個臺階。也難說誰對誰不對。但是梁主任這么跟陳院長對上,我怎么總覺得不太好呢?!?/br> 由于兒子楊宇跟著梁主任的,楊大夫就很堅決地說:“我覺得陳院長不大妥當。要是梁主任今天真的答應了,那往后外科大夫遇上沒把握的手術就往后退,別說外科了,就是內科遇上沒把握的病人就往后退,咱們摸著心口說話,不說十個,百個里頭總要有一兩個是不能叫得準的,咱們就把患者轉走?還是告訴患者咱們不敢給你做試驗性的治療,你沒救了?” 羅主任嗔怪楊大夫:“你這是抬杠呢?!?/br> “我是不是抬杠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啊。我這人一向是不喜歡與人爭辯,但我今天還是支持梁主任的?!?/br> “我站在科室主任的角度也支持他,主要是覺得他不該在所有外科大夫跟前頂牛。私人關系好,這時候更應該給陳院長捧場。事后再慢慢溝通唄?!?/br> “我覺得陳院長拿死亡病歷討論開會太倉促了。你有沒有這感覺?他好像是把不能對患者發泄的情緒,轉嫁到我們當大夫的頭上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