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27
中午無風, 燦爛的冬日暖陽,讓人幾乎忘記了這是四九的天氣, 潘志陪著嚴虹在樓下曬太陽,遠遠就看到一片紅云飄了過來。 “彩虹兒,那是李敏吧?”潘志提醒嚴虹往西邊看。 “是啊?!?/br> 說話的功夫, 李敏走到小兩口的跟前了。 “敏敏,你怎么穿了這么一身紅?是穆杰回來了?你今天要擺酒了?”嚴虹吃驚但滿懷欣喜地問李敏?!拔覀冏蛱熘蛋? 居然什么都不知道?!?/br> 李敏略略羞澀地回答她:“哪有啊, 不是穆杰回來了。昨天我去參加尸檢。穿紅色的辟邪吶?!?/br> “這樣啊?!眹篮绨櫰鸷每吹拿碱^?!靶液觅I了兩套。那你趕緊回家洗澡。你昨天就該回來好好洗洗的?!?/br> 李敏笑笑:“那我先上去了。你差不多也回家吧,中午容易把人曬黑的。少曬會兒啊?!?/br> “嗯,我一會兒就上去了。再不曬太陽我都得缺鈣了?!?/br> 進入妊娠中期,嚴虹發現自己偶爾在睡夢中開始出現小腿抽筋的現象。于是她除了補充vc鈣片、魚肝油、vd、多喝骨頭湯外,也會盡可能地曬太陽。 沒有陽光的催化作用,這些吃再多,也不可能在體內轉化成自己和胎兒需要的營養。 * 李敏到家, 發現哥嫂和弟弟都回來了。她這一身大紅又換來他們一陣震驚的詢問。她匆匆回答了幾句, 便說:“你們先吃飯, 我洗個澡再吃?!?/br> 等她快速洗完澡、拿著吹風呼呼吹頭發的時候,梁工在洗手間外面喊她了。 “敏敏, 穿好沒有?陽陽要上廁所?!?/br> “好了好了?!崩蠲粢呀浱咨厦廾?、棉毛褲在吹頭發。聽見母親在洗手間外面敲門, 她趕緊打開洗手間的門,放侄子進來??申栮査皇且蠋? 進來就拽住她的棉毛衣后擺, 對她手里呼呼作響的風筒表示出要摸摸的興趣。 “這小子, 有什么新奇的玩意都不放過。陽陽,你不是想撒尿是想看姑姑的吹風是不是?” “不是。我要撒尿的。我沒說謊?!?/br> 胖小子一步三回頭地扭到蹲便跟前,要不是李敏手快,他得栽進蹲廁里。 “你啊你?!绷汗ど焓植娴綄O子的兩肋下,把穩他之后說:“不專心走路,看你磕掉牙怎么去幼兒園,好好撒尿了?!?/br> “陽陽,你好好撒尿?!?/br> “嗯。姑姑,你也給我吹吹唄?!?/br> “等你撒完尿給你吹?!崩蠲粜χ逅?。這小胖墩于是就憋紅臉、也想撒出尿來,可好一會兒才擠出能裝滿白酒杯的那么點兒尿。 “你這可真是金貴的童子尿啊?!崩蠲粜χo侄子。 “媽,吃飯前我帶他撒過尿了?!碑斒迨宓倪^來抱陽陽?!澳阌窒霌v亂了是不?” 李敏把手里的風筒調小風量,對著陽陽的腦袋吹過去。胖小子嘰嘰地笑著、躲著、捂著腦袋被抱了出去。 “敏敏,快點兒把衣服都穿上,這開了門涼氣都進來了,免得感冒了?!?/br> “嗯?!崩蠲舴畔掳敫傻念^發,把毛衣毛褲都套上,開了氣窗,過去吃中午飯。 “尸檢結果怎么樣?”已經吃完的一家人,都還坐在飯桌邊等她回來說新鮮事兒呢。 “心臟破裂,心包填塞。不是肺栓塞?!?/br> 一家人都面面相覷。等李敏耐心把原因講了以后,她嫂子先摸著心口說:“那豈不是做手術反而死得快了?” “不做手術他在床上躺的要更久,可能出現這樣事兒的幾率更大。還有,要是骨折的時候,就是手術前,已經有脂肪細胞游離入血了,也可能是這結局?!?/br> “那就是怎么也逃不過去的了?!?/br> “嗯?!?/br> “這人,這命可真不好?!?/br> 李敏講完了、午飯也吃完了,全家人對此事唏噓一陣子,然后該干什么的去干什么。唯有好奇心最大、卻沒聽明白的陽陽追問不休。 “姑姑,什么是尸檢?什么是栓塞?” 胖小子處于什么都想知道的十萬個為什么年齡段,可這兩個問題真不好解釋。 李敏邊穿大衣邊搪塞他說:“讓你爸爸給你解釋。姑姑得上班去了?!?/br> * 李敏推門離開家、正準備下樓呢,嚴虹家的門拉開了,龔海當先喊了一句:“師妹等等?!?/br> “龔師兄,過年好!” “過年好。進來和你說幾句話?!饼徍O蚶蠲粽惺?。 “什么事兒?我不好回去太晚的?!崩蠲暨M了嚴虹家,反手先關上兩道門。她站在門口的地墊上沒有換鞋,看到劉娜和嚴虹都坐在餐桌邊,潘志也含笑在削蘋果皮,四人的眼睛都盯著看她呢?!澳銈兿雴柺瑱z的事兒,是不是?結論是冠脈栓塞,心臟破裂,心包填塞。娜娜,你要是想問栓子怎么來的,讓潘老師給你講?!?/br> 劉娜滿足了,看李敏著急要回去的模樣,大度地擺手放了她:“行了,你上班去吧?!?/br> 龔海卻跟在李敏身后說:“李敏,明天中午到我們家吃飯怎么樣?娜娜她jiejie想請大家聚餐?!?/br> 李敏為難了,她覺得還是對龔海實話實說好?!褒弾熜?,我爸媽全家人過來過年,明天吃完中午飯就回去了。我也就每天中午這一小時和他們聚聚?!?/br> 潘志就說:“龔海,劉師姐的月份比彩虹兒還大呢??蓜e讓她張羅了。我看不如哪天中午來我們家了。小艷做飯菜也很好吃的?!?/br> 嚴虹立即說:“下個星期天過來我家聚吧,把小鳳和吳冬也叫上?!?/br> 龔海就看劉娜。 李敏直接說:“好啊。就這么定了。我先回醫院了,你們有事兒給我打電話?!?/br> “行啊。你趕緊回去吧?!眹篮缰览蠲舭焉习鄷r間卡得很準,立即催促她離開。 龔海就說:“那我回去問問他們倆,看看他們有空兒沒有?” 潘志就說:“他們有沒有空沒所謂的,咱們醫大畢業的這些人,應該趁著這幾天科里都沒什么事兒,好好聚一次?!焙唵蔚囊?個女孩子為樞紐的聚會,在潘志這里被放大了。 娜娜喜歡熱鬧,她馬上說:“好啊。從彩虹兒去年跟你去旅行結婚,我們就沒在一起好好吃過飯了。把醫大這幾年畢業的都找到一起聚聚,太好了。反正這個月也沒什么事兒的?!?/br> 龔海立即賠笑地看潘志,潘志卻不在意地笑笑、接著劉娜的話說:“所以彩虹兒說在我們家聚啊。我們將功折罪。你喜歡吃什么,我們讓小艷早早給你準備好?!?/br> 嚴虹笑瞇著眼,走去屋角撥電話。 “喂,我是嚴虹?!?/br> …… “吳冬啊,過年好,小鳳在不在?” …… “小鳳,過幾天在我們家聚會。嗯,就我們醫大畢業的帶家屬啊。你和吳冬一起過來啊?!?/br> …… “噢?他過完元宵節就走?那沒事兒。那咱們就下周了,看看大家都不值班的選個中午,敏敏也好能參加。你等我問好了告訴你。龔海和娜娜在我家呢,不然你倆也過來了?!?/br> …… 嚴虹撂下電話說:“小鳳說她和吳冬馬上過來?!?/br> “要不是敏敏得去上班,咱們現在人就全乎了?!眲⒛刃Φ幂p松愜意。她jiejie放了寒假就過來省院這邊住了,她每天除了睡覺,三頓飯都在jiejie家里吃。龔海與霍博士一起分擔做飯等家務活,劉娜jiejie心情舒暢,昨天以霍博士的名頭請柴主任,又由柴主任出頭,把77一直到80這幾屆的醫大分來省院的校友邀請到一起聚餐。 這不,昨天聚餐愉快,她今天有心情給劉娜張羅聚會了。 吳冬聽說可以去潘志那兒,心里也長草了。他不想繼續在家被考問了。于是他在冷小鳳的催促下,乍膽子去找范主任請假。 “媽,龔海和劉娜都在嚴虹家呢,潘志邀請我們過去商量下周聚會的事兒?!?/br> 范主任失笑,心說自己又不是要吃人的,兒子這才三四天怎么就怕成了這樣?還是學的不到家! 她的笑落在吳冬眼里,吳冬就緊張了?!皨?,小鳳都答應了嚴虹,我們去坐一會兒就回來。我回來會把上午的背好?!?/br> “行了,別像個小學生似的,你多大的人了。平時多用功,考試就輕松。去玩去吧,放你們半天假?!?/br> 冷小鳳得知可以出門,興高采烈地換了過年預備的新衣服。范主任又收拾出來個裝得滿滿的塑料袋,交給吳冬提著。 “過年不好空手上門,這給嚴虹預備的?!?/br> “小鳳,你別太累了啊?!眳侵魅尾环判牡囟???纯?,人家是直接定義了出門要累著的,只強調別“太累了”。 吳冬和冷小鳳趕緊答應了,匆匆出門。 出了單元的樓口,冷小鳳深吸一口氣,外面的空氣真好,清冽夾雜著滿滿的,嗯,自由的味道。她側臉看緊張攙扶自己吳冬,也是一幅逃出生天的模樣,搥了吳冬一下。 問他道:“你是不是也想出來走走了?” “是啊。我這輩子就沒這么學習過。要是我上初中時,我媽能這么管我,我早能考上協和、北醫了?!?/br> “那我能拿全省狀元,在大學能拿到年級第一。哎,吳冬,你說媽是怎么記得那么多的,???那些兒科不常用的藥,她都記得藥量、毒副作用、適應癥、禁忌癥的,我太佩服她了?!?/br> “我爸也佩服我媽這點。他說我媽的記憶力絕對是第一流的??上覀冐碚l都沒像我媽?!?/br> 冷小鳳卻說:“大雅姐還是像的。我跟她出去買東西,無論什么東西,去年前年買的是什么價格,她都記得。在批發市場和中興商廈走一圈,大部分的衣服賣什么價格、在那個位置,她也記得非常準確?!?/br> 說著話兒走到嚴虹所住的那個單元口,冷小鳳停下腳步說:“你也像你媽。你那些郵票,哪一張發行的背景、面世的時間,國內的咱們就不說了,國外的你都能記得,你說你要是把這精力用在背語文、政治、歷史和地理上,是不是高考就能考個高分?” 吳冬歪歪嘴:“我當初選理科,就是不耐煩去背歷史地理……” 冷小鳳笑著打趣他:“想偷懶結果要背的藥典有1000多頁。還要背一輩子,一個字也不能錯?!彼龑W著范主任的樣子,上下打量吳冬,略微皺皺眉、抿下嘴唇,再咧下嘴角擠出一個微笑。 “小鳳,我昨天是這么講的么?你找出來給二冬復習一下相關內容?!?/br> “你該去考表演系的?!眳嵌焕湫▲P打趣了也不惱?!霸蹅兿冗M去了,外面涼,你別感冒了?!?/br> “好吧。要是不冷,咱倆就這么在外面站著也好?!崩湫▲P意有所指。 吳冬心領神會地說:“等七月份我回來,咱們就搬回去住?!彼@幾天也被親媽整怕了。 “爸不會同意的?!崩湫▲P斬釘截鐵地告訴吳冬。 吳冬默然。他沒想到父親對冷小鳳肚子里的孩子會這么緊張。 吳冬才站到嚴虹家剛抬起手想敲門,防盜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潘志笑道:“快進來吧?!?/br> 吳冬將手里的塑料袋遞給潘志,“我mama讓我們帶給你家嚴虹的?!?/br> “哎呦,讓你mama費心了。替我們謝謝你mama啊?!?/br> 劉娜牽著冷小鳳手,把她拽到椅子那兒,按著她坐下就問:“你這是怎么啦?怎么這眼窩都是青的?你幾天沒睡好了???” 龔海的臉色立即就轉黑了,捅一下劉娜,說:“不是要商量聚會的事兒?” 潘志笑:“擇日不如撞日,今晚在我家吃飯,一邊吃一邊商量啊。彩虹兒,你們仨要不要先去睡會兒?” 嚴虹立即站起來說:“走吧,先去睡會兒,等咱們睡起來了,他們也該商量出來結果了。潘志,你們隨便商量好做什么菜啊?!?/br> “好好?!?/br> 劉娜和冷小鳳去嚴虹家的客房睡覺。小艷趕緊給倆人拿被子出來,嚴虹把自己被子里的熱水袋拿過來說:“這都是中午燒水灌的,被子床單也是過年前換過的。你倆放心睡吧?!?/br> 安頓好倆人,嚴虹回房間睡覺,小艷被潘志打發去那兩家送信。 潘志看吳冬少了精神的模樣,仗著自己比他大了兩歲,就勸他道:“我聽說彩虹兒她們科主任那天還過去你家了,不全是掃雪累著的原因吧。來日方長,你也悠著點兒?!?/br> 吳冬不好意思了,再看龔海的臉上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他忍著羞惱為自己辯解:“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彼氲侥赣H的叮囑,便小聲地把冷家催逼小鳳賣房、小鳳把倆人手里所有的活錢、還有這幾個月的工資等都郵寄了回去,以及自己這幾個月,都靠著向趙大夫借錢的事兒說了。 但他隱瞞了冷小鳳向醫藥代表借錢之舉。 潘志聽了他的解釋后,滿臉同情地安慰他道:“估計是他弟弟受不了集體宿舍、他爸媽才想買房的吧。吳冬,我才畢業回去的時候,差點被沒人管衛生、也沒人管熄燈的集體宿舍逼瘋。 半夜都不敢摸黑起來上廁所,怕一腳踩到啤酒瓶子上滑倒了,也怕進了沒燈的廁所踩到什么。宿舍里別說那個臭襪子、臟鞋子了,就是果核、煙頭兒,都是滿地亂丟的。屋子里的味道就是開著窗戶都能熏吐人?!?/br> 龔海點點頭說:“咱們省院的單身漢宿舍也沒好到哪里去。只有女孩子要來的時候,大家能一起先把衛生收拾了、裝裝樣子。 其實我覺得最糟糕的是,上了一宿夜班回來時,發現自己的床上躺了個素不相識的人在呼呼大睡。叫醒了問問吧,人家還一臉的不高興。都不定是哪屋、誰的什么親戚或是朋友來討宿的。唉……” 吳冬讀書一直住在學校的學生宿舍里,那都是有管理員且每周要檢查衛生的。他還真不知道居然有這樣埋汰和混亂的職工宿舍。他不敢相信地說:“咱們都去過小鳳她們那寢室啊,她們都干干凈凈的啊?!?/br> 龔海笑道:“你去女生的混合寢室看看,也未必會很整潔。她們那間宿舍能評上省院第一了?!?/br> “這和她們四個處得好有關。不然有的人就是從來不參加搞衛生,一月半月的別人可以替她干,三月兩月的還是躲懶,別人就不會愿意替了。然后整個屋子就越來越臟亂,直到和男生宿舍差不多?!?/br> “這樣啊?!眳嵌腥?,看來自己還是經歷的太少、知道的太少了。 “我記得她弟弟是在外科工作的,是吧?”潘志問。 “是啊,和他哥哥在一家醫院?,F在普外科輪轉呢。要我說留在省院多好,楊宇不都去外科了嘛?!?/br> 吳冬對這事兒是真有點兒不高興的。多少人想留在省院而不得,但冷小鳳的弟弟居然不想來省院。白與舒院長打好招呼了……果然是上趕子不是買賣。 “她弟弟回去也好。他們家內外科的大夫加上護士都有了,她mama一直身體不好,一般的小毛病,她自家孩子就都能解決了?!迸酥疽妳嵌那榫w不高,便給他寬心?!跋裎野謰屢且院笥惺裁磫栴},就只能直接來省城這里了?!?/br> 龔海也配合著點頭:“是啊是啊,咱們誰家都是只有一個學醫的,不像冷小鳳他們家,兄弟姐妹都在醫院。以后放開了,他們開個診所是沒問題的。正好你又是學藥的,全乎呢。哎,你今年夏天就畢業了吧?” “是啊。今年7月畢業?!?/br> “像你這樣多好,帶工資讀大學。我那時候一個月只有20元,恨不能一分錢掰成四瓣花?!?/br> “我倒是想和你們一樣讀醫大呢,這不是考不上嘛?!?/br> “這也不怪你,你在省城,家里父母都有工作,條件好,就不想學習了唄?!迸酥窘o吳冬找理由、磨臉面。 龔海卻說:“我看他是太沉湎集郵了。潘志,你不知道,他有整版的猴票呢?!?/br> “那可值老錢兒了。聽說四聯的都上千塊了?”潘志很賣力地捧場。自己和龔海,因為各自的妻子,天然就與范主任這邊的關系近了一層。自己雖然是由陳文強調進來的,但不論是陳文強還是范主任,都是舒院長麾下的。 “嗯。四聯升值也挺快的,但是還是比不上整版。今年暑假我就陸續賣了幾張整版的猴票?!?/br> “你怎么舍得?”龔海吃驚極了。 “我不舍得也沒辦法啊??偛荒芪野謰尳o我買了房子,剩下我捂著自己的郵票,等他們給我出裝修錢啊?!?/br> 潘志到省院才半年多點兒,但他從醫藥代表手里得到的用藥提成,就比他過去在市級醫院全年的收入都要高。吳家守著范主任這個省院用藥的“現管”,會沒錢給吳冬裝修房子?他才不相信吳冬賣郵票的話,但他卻立即說:“唔,你這說法對。吳冬,你看看,我家這客廳缺什么不?” 吳冬掃了一眼說:“電視?沙發?” “太對了。我爸媽就給了那筆錢,我也不能用盡、我也不敢用盡。他們都是農民,沒什么老保的。萬一什么時候他們需要來省城看病了,那開銷我就是想跟哥兄弟姊妹們要,我也張不開那個嘴。張嘴了也未必能要到。家里就供我一個讀了大學,剩下有初中、有小學的?!?/br> 潘志為了勸慰吳冬,把自家的、大學同學的一些事兒說出來給吳冬聽。這在吳冬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情。漸漸地他在潘志這樣“難唱的經”面前,卸下了幾分對冷家追著要錢的反感。 他堅持自己更難接受的應該是冷小鳳沒和自己說就往家寄錢、沒和母親打招呼就跟醫藥代表借錢。 吳冬連日的郁氣和壓力,在潘志用心的開解下,在龔海無意的勸解下,等冷小鳳她們睡醒了午覺的時候,基本已經疏散干凈了。冷小鳳看著吳冬徹底恢復了平和,言行間又開始模仿舒院長了,她便在晚飯時特意敬了潘志和龔海。 “潘師兄、龔師兄,謝謝你們啊?!崩湫▲P敬酒是很真誠的。潘志當仁不讓地飲了冷小鳳敬的這杯酒,龔海端起酒杯要喝,卻被劉娜攔住。 “小鳳,你為什么要謝他倆?” “你不是看到我眼圈黑了嘛。我倆吵架了。你家龔海和潘師兄勸好他了?!崩湫▲P直言不諱。自己現在不說,難道龔?;厝ツ懿桓嬖V劉娜嗎? 劉娜等潘志和龔海喝完酒,見吳冬又給他倆敬酒就責備吳冬道:“吳冬,你在外讀書,小鳳雖然有你爸媽照顧,但怎么也不如你在家吧。你才回來幾天,怎么就能跟小鳳吵架?你忘記小鳳是孕婦了?她還懷著你的兒子呢?!?/br> 吳冬咧嘴,當著小鳳的面說她背著自己給娘家寄錢?這得怎么跟劉娜說。他看向龔海求救。 龔海只能硬著頭皮上陣:“那個娜娜,他們都和好了,你就別揪住不放了?!?/br> 潘志心說壞了,這最后那半句怎么能說出來呢?這哪是勸架,這是惹火燒身呢。他趕緊說龔海:“怎么是娜娜揪住不放呢?龔海,你說錯話了,自罰一杯?!?/br> 龔海立即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他朝劉娜訕笑,馬上端起酒杯要喝酒。劉娜又心疼起龔海了?!八粋€人喝酒多沒意思,你們仨一起喝?!?/br> 吳冬見劉娜放棄追問自己,立即端起酒杯喝完,那急匆匆的樣子,差點兒嗆到了。冷小鳳體貼地給吳冬拍背,然后對劉娜說:“娜娜,不怪吳冬,那事兒怪我。我爸要給我媽換樓,讓我把那一室一廳賣了。李敏和嚴虹都勸我不要賣??墒恰?/br> 劉娜立即說冷小鳳:“于是你就借錢寄回去了?你真行,五六千的你也敢借?你拿什么還???” 劉娜的敏銳,讓吳冬很吃驚:劉娜居然知道冷小鳳有多少錢?連潘志和龔海也覺得很詫異。 其實在集資房裝修前,冷小鳳攢出來多少錢,去年嚴虹她們仨都知道的。不然她也不可能只鋪了地板、然后連床都沒買、就打地鋪睡。 這么一想,在座的人算算那“一室一廳”差不多的價格,也就都明白了劉娜怎么推算出來的五六千塊了。 * 龔海挽住劉娜的胳膊說:“娜娜,小鳳也不想的,可她也沒辦法,她弟弟住在單身宿舍要倒班呢。休息不好,在外科容易出事兒的。你要不信,我改天帶你去咱們醫院的男生宿舍走走好不好?” “去干嗎?我又不是沒去過。你原來那宿舍臟得都下不去腳,能把人惡心死?!眲⒛纫荒樀南訔墸骸拔遗卵瑝牧宋覂鹤??!?/br> 潘志笑笑說:“單身漢的宿舍都是那樣。他弟弟才上班,休息不好也不行。要是沒有退路,也就只能咬牙硬挺了。這不是小鳳這里能幫上忙嘛,所以她父母才想買房子。劉娜,小鳳她父母也是沒辦法?!?/br> 龔海就又把男生宿舍的混亂說了一遍。 嚴虹拿過白酒瓶子、給潘志倒了一杯酒,滿臉的欽佩贊嘆:“我敬你?!迸酥井敵跻彩悄菢拥木幼l件,但他不僅本職工作做得無可挑剔、教學秘書的工作也很出色,并且還連著參加了數次的研究生考試。 潘志端起酒杯,眼里都是被理解的感動和蕩漾的情誼:“彩虹兒,謝謝你理解我?!?/br> 他一仰而盡后,劉娜和冷小鳳也想明白潘志的不易了,倆人搶著要給他倒酒,潘志趕緊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快坐下,我自己來我自己來?!?/br> 連著三杯白酒下肚,潘志打開了話匣子。 “小鳳,你不要覺得你父母偏愛了你弟弟。我當初讀中學的時候,上頭倆哥和一個jiejie結婚了。下面還有一弟一妹,也都在我讀大學期間結婚了。別人都能自立、不朝父母要錢了,唯獨我,要每個月朝父母要生活費。學校那點助學金是不夠的?!?/br> 在座的人都靜靜地看著潘志。他說的內容,離他們的生活有點兒遠了。 “可我上班沒多久,正好趕上醫院的宿舍樓交工。我看著有泥瓦匠蹲在單元口,用紙盒皮寫個牌子:一天10塊。你們想不到我當時是多么驚訝的。那時候本科畢業的工資是52塊每個月。我去打聽這10塊錢都能干什么活,結果發現我父親和哥哥都能做?!?/br> 潘志又喝了一口酒。 “我連夜回家,把事情對我父親和倆哥哥說了。他們也信我,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家伙什跟我來了市院。從八月中到給暖氣,二個多月的時間里,他們每天都沒有閑著。中間我弟弟也過來市院幫忙。后來我堂兄弟、表兄弟有這門手藝的,也逐漸加入到潘家的裝修隊伍里。沒有手藝的,從小工做起?,F在那裝修隊,親戚連親戚的,都已經有三十多人了?!?/br> “你們可能想不到,我讀大學期間,我哥姐偶爾會塞給我一兩塊錢。那些堂親、表親,他們中有的人在過年時給我一元錢的壓歲錢,我都感動得不得了。當然有給更多的、也有不給的。彩虹兒看過我那記賬的本子。我一位親戚曾說:拿著,就當我們以后要找你看病先送的禮?!?/br> 潘志把杯里的酒全喝掉,啞著嗓子說:“那句話是帶著幾分施舍的意味??晌艺娴氖遣荒懿唤又夜ぷ骱?,憑著外科工作接觸的人多,病房里的每個患者我都會問問,誰家有親戚朋友需要裝修的。 你們看,我把他們帶出來了……這幾年下來,家家的經濟都變了樣。我就是以后不幫他們看病、幫不上他們看病,我也不欠誰的人情了。 小鳳,那是你親弟弟,你有余力能幫的時候就幫了。你要記著以后遇事先和吳冬說。吳冬也不是那種小氣的人,是吧,吳冬?” 吳冬伸手從冷小鳳的手里奪過酒瓶子,給潘志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說:“潘大哥,謝謝你?!?/br> 潘志是為了自己能與小鳳好好過,才把既往那些生活的艱苦說出來。吳冬他都懂。 ※※※※※※※※※※※※※※※※※※※※ 一件事,不同角度的理解,就會有不同的答案。 前面有穆杰因為潘志幾次都沒考上研究生,不怎么瞧得起他。 更因為潘志想走嚴虹這條路到省城,對他存有輕視。 其實穆杰是不了解住院大夫的生活,尤其是家在外地不得不住在單身宿舍的年輕大夫, 想有自己的時間看書,想找到一個安靜的空間,很難的 我有個高中同學,為了有安靜的空間看書,居然在寒冬寒月,零下十幾二十度的天氣,搬到沒有暖氣的倉庫里,一直到考上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