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2
十二樓的大夫辦公室,楊大夫把自己補寫的、昨晚夜班的病程記錄遞給張正杰看。寥寥的幾行字, 只能證明楊大夫昨晚的夜班有過查房。有關患者昨天頭疼的癥狀, 是一個字也沒出現在病歷中。 楊大夫這么寫也是沒有辦法,他早想明白了, 若是改成知道患者有頭疼, 就回避不了患者枕部的血腫等問題。 那他就解釋不了為什么昨夜沒予任何處置;解釋不了為什么今天的腦ct檢查單,是李敏開出去的急診檢查;解釋不了患者為什么要急診去做去骨瓣減壓術。 即便楊大夫想改成他沒疏忽病情變化, 有很多東西就都得跟著改,涉及的科室和人員就不是十個八個的。 因為這個急診手術, 不僅在ct室留下了檢查記錄, 更在病歷的臨時醫囑單、醫護交接的臨時醫囑本、跑外護士的單據流轉登記中留有記錄,在化驗室、血庫、手術室、麻醉科那里也留下了急診手術的相關準備和記錄。且在住院部的收費處, 更留有詳細的收費流水記錄。 時間和內容, 誰開的檢查單、誰經手的,各處都是流水般地手工記著的。改一處說起來簡單,但隨后流水賬上登記的所有住院患者的相關資料都要改。雖然只有大半天的時間,但其工作量之大, 根本是不能想象的。 而這些但凡改了其中的一項, 其它的有一項沒跟著改,一旦患者有事兒、有一處對不上, 核對起來就會有更多處對不上的狀況發生。 那妥妥的修改昭然若揭、越描越黑。 根本就不是秦處長想象那樣的、楊大夫一個人修改病歷就能做周全的事兒。所以能改的就只有愿意配合的李敏這一處。 * 張正杰仔細看過以后說:“那就這樣吧, 2號主任查房沒有記錄就是沒有, 病案室要扣分就扣了。老楊, 你這里漏下了枕部血腫, 患者沒事兒也就罷了。有事兒要是揪起來,也是麻煩。剩下的咱倆就等著院里下來的處分吧。小李,麻煩你接著把今天上午的病程記錄等再抄寫一遍?!?/br> 李敏寫完以后,楊大夫要跟著把轉科小結寫了。然后才是李敏的轉入小結、術后小結,術后病程記錄。為此,李敏還換了兩次鋼筆抄寫。 張正杰等李敏寫完以后,把原來的病程記錄抓在手里看了一遍,當著秦處長、楊大夫和李敏的面燒掉了。他一邊燒一邊對秦處長解釋了必須這么改的原因。 秦處長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想當然了。還是自己在臨床工作的時間短,不知道李敏一個急診手術通知單下去,還涉及了化驗室的血型檢查、血庫準備輸血要欲先留好做血交叉的樣本,尤其是中午班,還有一個值班交接登記呢。 “這手術輸血了嗎?”秦處長問。 “沒有。但這些屬于術前準備必須做的,不做好這些不能把患者推去手術室?!睏畲蠓蛱胬蠲艚忉?。 “小李,謝謝你了。我欠了你一個大人情,不然院里有足夠的理由擼掉我這個科主任了?!睆堈芴孤实叵蚶蠲舻乐x。 “張主任客氣了。這事兒不怪你,是十一的事情太多了,才出了這事兒?!崩蠲舭参繌堈?。按照正常的工作秩序,這樣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怪我,我2號就應該來上班;3號夜班應該把自己那十幾個患者好好檢查一遍,尤其是節日期間分給我管的患者?!?/br> “老楊你也是為了配合院里的活動。好啦,這事兒辦好了,咱們大家也就都安心了。剩下的,小李,還得你多看著那術后的患者?!?/br> “嗯。我會的?!?/br> * 陳文強到了科里先去看患者,然后回辦公室看楊大夫改過的病歷。見楊大夫只是加了無關輕重的幾行字,在心里默默地認可了。 還知道好賴。 沒往自己臉上貼金。 秦處長見陳文強看過了,就說:“陳院長,沒事兒我就回家吃飯了?!?/br> “你還沒吃飯呢?那趕緊回去吧。張主任記得給秦處長報加班?!?/br> “好?!?/br> 送走秦處長,陳文強關了與護士隔間的門,把李敏攆回去值班室看書,然后板著臉說:“張主任,這事兒大面上過去了。你給我說說,你和護士長都查到了什么了?為什么把這患者給了楊大夫?不知道他要參加集體婚禮的那話,就別拿出來糊弄我了?!?/br> 張正杰看看陳文強再看看楊大夫,攤手道:“都是老楊自己惹的禍?!比缓笏枥锱纠驳匕炎约号c護士長關門吵了半下午的事情說了。 “陳院長,你說這叫什么事兒?” 楊大夫慚愧得臉紅脖子粗。他比張正杰高了大半個頭,這時候卻躬身彎腰向張正杰道歉:“是我既往荒唐,拖累主任了?!?/br> 然后又對陳文強說:“陳院長,我錯了。我也改過了。我這兩多月怎么樣,你也看到了。我再不會像以前那樣了?!?/br> 陳文強看著眼前彎腰低頭認錯的楊衛國,想到自己挖過來的羅主任等人,想到石主任才給李主任閨女做得媒,強力按耐下自己想把他踢去分院、眼不見心不煩的舊日打算,只淡淡地說道:“你也當了十幾年的大夫了。這次是有小李做住院總,下次會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你往后工作還是要認真一些吧?!?/br> “是。我會的?!睏畲蠓蜞嵵氐貞辛?。 “那你回去吧。這事兒你全爛在肚子里吧,也別想著以后拿捏那些小護士、報復那些小護士什么的,你兒子女兒都在省院,這么一大家子的人,還有羅主任都跟你丟不起那個臉?!?/br> “是是。謝謝陳院長?!睏畲蠓蛎婕t耳赤地出去了。他明白自己這次是托了羅主任和兒子的福,不然絕對是要被打發去分院的。 等楊大夫走了,陳文強痛心疾首地說張正杰。 “每年的正月初二、國慶節2號都大查房,為的是什么?難道院里領導是想折騰大家、不想讓大家好好過節過年嗎? 為的不就是堵住臨床大夫可能的懈怠、可能的漏診嗎?你要是跟別人一樣認識不到大查房的重要性,你這主任我看還是自動請辭比較好,因為咱們這工作是關系到人命的?!?/br> 陳文強這番話可謂夠重了,落到張正杰的耳中卻是振聾發聵、醍醐灌頂。 “陳院長,這事兒是我做的不好,沒盡到科室主任的職責,2號的大查房我是走形式了。再有這樣的事兒,不用你說我自己也沒臉當這個主任了?!?/br> “但是,”張正杰覷著陳文強臉色可以,又繼續說:“3號的白班是李主任,患者曾因為頭疼讓陪護去找了李主任。陪護說……” “說什么?” “李主任把他罵了一頓,說他們吃人飯不干人事兒,疼死活該。然后讓護士給了外傷的紅藥片。我在護士的藥物進出登記本上,查到了給藥記錄。但是李主任沒落到醫囑本上、護士交接班本上也沒寫;至于李主任是不是罵了陪護,我也沒敢去找李主任核對?,F在患者術后雖然平穩,但也不是找他核對是否有打發陪護找李主任的時候,核對李主任給他用藥的時候?!?/br> 陳文強這回可真是被張正杰的話鎮住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這事兒還有誰知道?” “護士長和當值的護士,不過患者有骨折用紅藥片也合理。但那是活血化瘀的中藥?!?/br> 張正杰后面的話不用說,陳文強也明白,要是顱內有出血的話,使用紅藥就…… 陳文強沉吟了一下說:“這事兒就先到這兒吧,否則越牽扯越大、拽進來的人越多?,F在外科的手術量開始往上來了,弄得人心惶惶的,再出事兒更加得不償失了。 所以你和護士長先把科里的護士安撫住,但是你倆也好好查查是誰的主意。這么干可不僅是要坑楊衛國,拋開省院不提,她可把你、我和護士長都坑進去了?!?/br> 張正杰知道到了這一步,也就只能這么處理了,便點點頭告退了。 張正杰出門,看到骨科的向主任正站在走廊里抽煙呢。面對自己昔日的上司,張正杰努力擠出一點兒笑,但那笑容落在向主任的眼里還不如沒有呢。 向主任把煙頭扔到痰盂里,攔住張正杰問:“陳院長那屋里還有人沒有?” “沒有了。你要找陳院長嗎?現在他自己在里面呢?!睆堈芷ばou不笑地回答。 “嗯?!毕蛑魅魏雎缘魪堈芄之惖谋砬?,心事重重地朝張正杰點點頭,抬腳往大夫辦公室去。 * 其實向主任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但因為聽護士說陳文強找張正杰和楊大夫在談話,且陳文強關著與護士辦公室間隔的門談話,在外間只能聽到里面有人說話,但是聽不清說的什么。 向主任為了避嫌,連護士辦公室都沒呆,在走廊里不耐煩地遛達著、抽煙等著。他太了解陳文強這個人了。依著陳文強的脾氣,他與楊衛國是話不投機三句多,沒什么好聊的。 他找這倆人談話,那肯定是涉及創傷外科工作上的事情了??上ё约含F在都滿頭包、一屁股屎沒擦干凈,倒是沒空去打聽創傷外科出了什么事兒的。 他就一直在走廊里等著。及至見了滿面愧色的楊大夫出來了,他都沒上前問問楊大夫是什么事兒。 石主任見他在走廊里遛達,招呼他去主任辦公室坐坐,他也拒絕:老石,我怕坐你那屋里,回頭陳院長走了我都不知道?!?/br> 向主任不僅不去石主任那兒,連護士辦公室都不靠近。石主任見他堅持不進來坐也不勉強他,愿意在走廊當哨兵就隨他了。 * “老陳,我是老向?!毕蛑魅吻瞄T,報上自己的名字。 “進來?!标愇膹姾茉尞?,向主任會這么有禮貌地進門?“說吧,你們科出了什么事兒?” 向主任很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說:“是這樣。我們科十天前收了一個左股骨頸粉碎性骨折的患者,男的,68歲。開始是保守治療,牽引7天后,改為在硬膜外麻醉下行骨折內固定術?!?/br> “停,我問一句,你們是1號還是2號做的手術?” “2號?!?/br> “為什么?明明可以安排在節后做的?!?/br> “是這樣,這不過節嘛,患者家屬找了人,想著一家老小都在的……就給他做了手術?!?/br> “你手術只根據患者病情就好了,管他家老小在不在的什么事兒。別跟我說瞎話?!?/br> “主要是他家找了人。我想著反正他也是要手術的。也就給他按急診做了?!?/br> “急診做了也能說得過去。說痛快話兒,術后出什么問題了?” 向主任呶呶嘴說不出來話了。在陳文強的耐心就要告罄的時候,他總算憋出來一句:“那患者傍晚死了?!?/br> 死了? ※※※※※※※※※※※※※※※※※※※※ 按下葫蘆瓢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