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李敏的日記 1991年6月29日周六晴 今天下班回到寢室, 發現嚴虹的床前放著一個褐色的大皮箱,上鋪床板上也多了不少東西。一定是潘志已經過來了。 冷小鳳在我的枕頭上留了一個紙條:敏敏,嚴虹下午登記了。我夜班,晚上有空兒和娜娜一起到兒科來。 等到十點半多了, 劉娜仍然沒回來。睡覺。 * 李敏自己睡了一夜。第二天是周日,風和日麗,她自然要在早飯后去洗衣服。等她抱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回來, 冷小鳳過來開門迎上來問:“敏敏,我給你留的紙條看到沒?” “看到了,娜娜昨晚沒回來, 我就沒過去找你。潘志過來啦?!崩蠲粜χ畔屡枳??!肮舶?!” “謝謝啊?!迸酥镜纳裆热ツ昵锾炜雌饋砗锰嗔?,離神采飛揚也差不了多少。 “彩虹兒, 你們今天怎么安排?” “我們一會兒就走?!眹篮缯驹谏箱佂逻f東西,潘志在下面接?!拔野堰@些收拾收拾, 免得回來落的盡是灰?!?/br> 李敏笑著對潘志說:“我們把彩虹兒交給你了,可要好好待她啊?!?/br> “那一定的?!?/br> 嚴虹下來, 潘志端著盆和她去洗手。 冷小鳳抓住機會問李敏:“敏敏, 你給嚴虹多少錢?我昨天叫你和娜娜去兒科就是為商量這個事兒?!?/br> “你昨天才知道嚴虹要出去旅行結婚?” “我最近不是忙著論文嘛。我想你和娜娜商量好了會告訴我的。他們昨天下午去登記,才說今天去旅行結婚?!?/br> “我聽說她開介紹信就送了禮物了。我不知道娜娜是怎么給的?!?/br> 冷小鳳哀嘆一聲:“這可糟了。我該怎么辦?” 李敏把晾衣服的繩子擦擦灰,不想給冷小鳳出主意,她不信這好幾天了, 范主任會不知道這事兒。但她最后還是忍不住提醒冷小鳳:“反正你明年也擺酒的?!毖酝庵饩褪乾F在冷小鳳給嚴虹拿多少錢也是一回事兒。 “但嚴虹回來擺酒嗎?”冷小鳳皺著眉頭問。 李敏站在凳子上, 提起一件上衣掛上去。跳下來移動板凳, 脧了冷小鳳一眼, 明白她舍不得花錢、怕少吃一頓的心理占上風了,心里為冷小鳳嘆氣,怎么又糊涂起來了呢。 “我還真就沒聽她提起過?!?/br> 門外傳來腳步聲,冷小鳳急得眉頭皺到一起了。 沒等李敏把衣服晾完,潘志就提起準備好的背包,嚴虹背上她自己的書包。 “敏敏,小鳳,再見?!?/br> 李敏跳下凳子把嚴虹送到樓梯口,抱著嚴虹說:“新婚快樂?!?/br> 潘志伸手與李敏握手。 李敏便對他說:“一路順風。好好待彩虹兒?!?/br> “會的會的,你放心?!?/br> 李敏看著倆人手牽手下樓了?;仡^卻看見冷小鳳在鎖門。忙趕緊往回走,嘴里喊道:“小鳳,先別鎖門,我沒帶鑰匙?!?/br> 李敏進屋繼續晾衣服,沒想到冷小鳳跟著也進來了。 “敏敏,你給嚴虹送的什么,大概多少錢?我想等她回來參照你的送?!?/br> “是別人送我的一瓶香水,具體是多錢我也不知道。你知道我買房子已經買的一身債了。能不用花錢的地方,我就不花錢了?!?/br> 冷小鳳默然。李敏最近幾個月過的很簡樸,除了吃飯就沒見她花錢了,至于像去年剛上班時候那么買新衣服,更是沒有的事兒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選吳家也沒什么不好的。于是就走過去從盆里把最后一條褲子提起遞給李敏,嘴里憐惜地勸說道:“敏敏你干嘛非要買三室的呢?要是你選兩室,是不是就不用連新衣服也不買了?” “???”李敏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何必這么為難自己。你要愿意我去和范主任說說,我讓她添錢把吳冬那套兩室的換給你?!?/br> 李敏張著嘴,站在凳子上看冷小鳳。 “真的,我不開玩笑的。我會她說成的。原本她也想買三室的呢?!?/br> 李敏終于回過味來。 “謝謝你小鳳。我都報了三室的了,再撤回來也沒意思。像我這樣天天上班就穿白大衣,下班就悶在宿舍的人,不買新衣服、新裙子也可以?!?/br> “也不是那么說吧,我看你去年買新衣服就很高興的?!?/br> “我今年也高興啊。那么大的三室房子,馬上就能住上了。我可以在廳里打滾的?!崩蠲籼碌首?,很驕傲地和冷小鳳說話。 冷小鳳咬唇:“還是你們外科好,獎金高。我要是在外科,我也買三室的了,還不用吳家掏錢?!?/br> 這話就恁酸了一點兒了。 李敏忍不住對她說:“外科是那么好干的?你忘記我前幾個月累成狗的樣子啦!” “可你現在不是好好的了?!?/br> 得,這人屬于只看到“賊吃rou、忘記賊挨打”、“好了傷疤忘了疼”那伙的。對這樣的人,說什么、說多少也是沒用的。 冷曉芬見李敏把洗臉盆什么的收好,不回答自己的話,也意識到自己說的不對了。便訕訕地朝李敏笑笑說:“我就是那么一說而已。讓我去做外科我也做不來的。那個敏敏,你準備怎么裝修?” “隨大流啊。大家都鋪木地板我也鋪。反正外科收入高,也就是多緊一年的事兒?!崩蠲舨镣曜雷?,掏出新概念英語準備學習了。 看到冷小鳳還站著不動,就問:“你不去吳家啦?” “去,我這就走,這就走?!崩湫▲P的書包一直在肩膀上呢。 李敏跟過去插門,笑著對冷小鳳搖搖手:“byebye?!?/br> * 進到七月,這一年的溫度特別高,連續好幾天都過了30°。每天中午太陽白拉拉地掛在空中,讓人不敢抬眼看他??諝鉄岬煤孟褚紵饋?。能躲在屋子里的人都躲起來了。樹葉都蔫蔫地卷著、只有聲嘶力竭的蟬鳴,提醒這個世界是有活物的。 湊到的人會調侃著說這是《冬天里的一把火》燒的。更多的人相信,這是大興安嶺火災的后遺癥。 ——樹都燒光了,天能不熱嗎? 患者也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六十張床位只住了三十來人。醫院緊急給護士辦公室加裝了一臺大吊扇。至于大夫的辦公室,卻沒有一點兒消息。反正裝吊扇這事兒吧,讓全院的護士挺開心的。 梁主任晃悠過來問陳文強此事,陳文強笑著說:“你怕熱就去護士辦公室坐著唄,誰還能趕你不成?我就怕你坐過去了更熱?!?/br> 得了梁主任笑罵他一句“老不正經的?!?/br> “咱們省院就差這么點兒錢了?” “這些吊扇是從新大樓那邊挪出來的。咱們這樓原來就沒設計要裝吊扇。趕上這三伏天、熱成這樣,吊扇都脫銷了,哪里能買到?!?/br> “也是。85年的時候也沒這么熱。偶爾上個30度,大家都當成新鮮事兒。像今年這樣連續十來天持續高溫,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呢?!?/br> “讓你們科里的衛生員勤灑水拖地降溫吧。明年看看能不能都裝吊扇?!?/br> * 反正護士開始輪班休息。下午剛剛撒過水的辦公室里,外間是兩個護士,里間只有李敏一人在寫病歷。陳文強抱著一大卷的東西進來給李敏。 “小李,這是醫學院最近三年招研究生的全部試題。正副卷都在。專業卷是神經外科的。你拿回去好好看,別再上面寫字,回頭把卷子給還我?!?/br> “是?!崩蠲艚舆^東西塞到更衣柜里鎖起來,然后有些疑惑地看著陳文強,等他繼續解釋。 “走,咱倆去查房?!?/br> 李敏跟著陳文強往外走,卻是走去電梯間那邊。 陳文強虛虛扶住按鈕,神色間帶著一點兒矜持、但又有一絲藏不住的驕傲說:“醫學院那邊給我辦聯合培養研究生的事兒,部里批下來了?!?/br> “恭喜老師?!崩蠲魹殛愇膹姼械礁吲d,隱隱對剛才的那些卷紙有了額外的期冀。 “你要是愿意,今年就準備去考試。雖然醫學院不如醫大的名頭響亮,我的水平也比不上醫大的那些教授,但是這個在職研究生讀了,對你也只有好處?!?/br> “謝謝老師,我一定好好準備?!崩蠲粝渤鐾?,激動之色溢于言表。這是天上掉餡餅了呢。 “讀完研究生以后,有機會再去醫大進修、或者再去京城進修都可以?!?/br> “可是院里會同意嗎?”李敏帶著絲小心翼翼問。 “這個我來安排。臨床研究生也就頭半年去學校上公共課?!?/br> 李敏如小雞叨米一樣地點頭:“謝謝老師?!?/br> 陳文強按下按鈕,不忘對李敏說:“任何人也別說,包括舒院長。我這也是才得到的消息,我會找合適的機會與他提的?!?/br> “是?!?/br> “那你回去吧,我去院辦了?!?/br> * 剩下的日子李敏就開始抄題,邊抄邊做,遇到有疑問的地方就標記出來。當她把這些卷紙弄好快一半的時候,已經是七月中旬的最后一天了。醫務處秦處長通知所有獲得講師資格證書的各科大夫到大會議室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