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難4
舒院長見了進來的費院長, 放下手中正看的那些磁共振儀器的資料,溫和地笑著請他就坐,拿起通知對費院長說話。 “老費,才醫務處的盧干事被秦處長派過來, 他送了這么一紙通知給我。秦處長也忙糊涂了,這事兒該直接給你才對?!?/br> “我這里也有一份?!?/br> “噢。那你是什么意思呢?想照貼了?不會吧?”舒院長的笑容里滿是揶揄,但他的打趣卻讓費院長惱火起來。 “老舒, 婦產科的事情咱們不能輕忽了。上面還看著咱們呢?!?/br> “那你的意思呢?就是在產科門診和病房貼上這樣的通知,來應對上級主管部門的監察?老費啊,”舒院長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咱倆在省院工作二三十年了,這通知貼出去, 患者家屬能做出什么反應, 咱倆也都能猜個大概齊的。要是你得24小時面對孕產婦及其家屬做解釋工作,你能承擔得嗎?” “我……”費院長氣得抻脖,他拍了一下沙發扶手說:“后面那句話是李主任加的?!?/br> “噢。那么你的意思是不加后面那句了?” 費院長默認。 “那不是你出了主意、卻讓婦產科全體女同志面對孕產婦家屬的拳頭?” “沒那么夸張的。誰好不好的就會動手打人?!?/br> “打人咱們可以先放下不說。咱們退一步, 婦產科門診的工作秩序你考慮過嗎?門診會不會亂成一團糟?病房會不會沒法正常工作了?這些你想過嗎?” “只要門診醫護人員能夠盡職盡責地跟孕產婦及家屬做好解釋工作, 我相信通情達理的人還是居多的?!?/br> “那遇上不通情達理、講不通的人呢,門診護士會遭遇上什么,你可有想過?”舒院長不帶半點煙火氣的、溫和的話語, 擺明了是不支持費院長的提議?!霸蹅兊娜魏我豁棝Q策,必須有可執行性。你這樣的通知貼下去, 不管有沒有后面的那句話, 蓋了章就代表是省院的態度, 可這事兒并沒有在院務會上討論過?!?/br> 舒院長這話是提醒費院長越權了。但他還接著往下說。 “要是門診和病房因為你的這紙通知, 明天婦產科的工作癱瘓了,我想上級部門也未必就會理解你這樣做法的目的、也未必會支持你擅自改變產科的工作程序?!?/br> 舒院長居高臨下的態度,溫和里夾著不容反駁的堅持:“就是協和醫院的產科,目前也沒有取消陪護制度。你是想開創全國產科護理的先河?” “老舒,你要這么說的話,這婦產科我就不能再管了。你要知道我這提議完全是為了婦產科的工作安全考慮。這次雖然在水暖工的水靴上分離出柯薩奇病毒,但是我們不能否認,那些涌進待產室的陪護,也在此次感染中起到了不可忽視的媒介的作用?!?/br> “老費,你這撂挑子的態度不對?!?nbsp;舒文臣搖頭,很明白地傳達了自己的不滿意?!皟瓤撇》课叶家呀浗恿诉^來,外科病房全交給了陳文強,你這醫療院長” “舒院長,我脫離臨床多少年了,我哪里還能夠擔負得起臨床管理工作?!?/br> 舒文臣攤手:“這幾年我每天都在勉強自己,不管多晚下班,回家之后一定要看10頁專業書。你呢?我想你一定只會比我多不會比我少的。 雖然你在醫務科的崗位工作多年,我也相信你還是沒忘掉、丟掉書本知識的,別說內外婦兒,就是五官科、皮膚科,乃至放射線科等輔助檢查科室的基本專業知識,你也和我一樣不會輕忽的。不然每年的初級、中級職稱評審,還怎么坐到評審委員會成員中間啊?!?/br> 費院長被評審委員會這句提醒打消了繼續說話的興致,他悶悶不樂地站起來,把兩張通知拿走了。他知道自己要是再強調醫學知識不足以擔任管理臨床的院長工作,舒文臣就會順勢要求自己退出初中級職稱評審委員會。 舒文臣笑著看費院長輕輕帶上房門離開,嘴角綻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費保德是想讓李淑慧到自己這里哭訴嗎?看來上兩周不得不在婦產科坐鎮,自己對李主任的些許關心,還是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了啊。 唉,做人好難啊。以后還得要更加謹言慎行了。 * 汪秋云從羽絨服的口袋里掏出口罩,慢慢地套在脖子上,整理一下圍巾,強扯出一個笑臉,略瞇了眼睛好像要記住王大夫的模樣,深情款款地對王大夫說:“王哥,我回去了。你以后多多保重,對衛華姐好一點兒、更好一點兒。那天的事兒是我仰慕你、是我對不起她??晌覜]臉去見她、向她說聲對不起。你也把那事兒壓心底,就當從來沒有過吧?!?/br> 王大夫現在明白了汪秋云柔軟的表相下,是極其有主意的內剛性格,但他不僅不討厭汪秋云的剛性,反而在心里涌起了不甘心的聯想:自己要是在十八年前有汪秋云的剛性,是不是在食堂努力也能學會一門技能?是不是也會像楊管理員那樣、哪怕揉饅頭呢,最后不也是也能熬出頭了?即便不能熬出頭,是不是也好過在楊衛華面前做小伏低、在她父母親面前卑躬屈膝十幾年呢? 想到這里他伸手拽住戴上口罩的汪秋云,“秋云,你聽我說,你不能聽從你爸媽的安排。你是個有自尊心的人,一旦你服從他們的意愿嫁人,以后的日子你會覺得生不如死的?!?/br> 汪秋云的眼淚又占滿了眼圈。她心底的吶喊在翻騰——我就是知道以后的日子會過得生不如死,我才來找你的啊。 “王哥,我不服從他們的安排又該怎么辦呢?我連個正經的固定工作都沒有,又沒什么本事。他把運營證什么的都賣了,就是不賣我也沒那本事接著開小客車賺錢。更早之前的賣雪糕、賣烤地瓜的賺錢法子,都不是我這模樣的女人,一個人能獨立干了的。 王哥,我說話不怕你笑話,我這個模樣是福氣也是禍根。那些年跟著他夏天賣雪糕,我不敢進去車間取雪糕。就是走街串巷賣雪糕,我都要故意往丑里打扮、免得惹事兒生非的。往后的日子要指著我自己帶著閨女過呢。不說我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不會老成丑老太婆,我最怕的是我閨女大起來比我還好看……那我們娘倆還真難有平安日子的。 唉,我jiejie說的不錯,漂亮女人都是老天爺給有權有勢有能耐男人的獎勵。我就是個獎勵品的命罷了。像他就是不甘心做‘獎勵品’,才連三十歲都沒活到。我也是不甘心做‘獎勵品’,你看不也遭了十年的罪?唉!不認命不行啊?!?/br> 王大夫的臉色來回變幻,他使勁閉下眼睛,一個從來沒有過的想法隨著汪秋云的話,在他心底升起并驅之不去——像自己和邵鐵柱般樣貌的人,難道是老天爺獎給有權有勢男人的女兒的?難道自己也是獎勵品的命,所以才那么容易地就得到了楊衛華的傾心? 他想把這樣的念頭從腦海里驅趕出去。但他跟著就想起年輕時候的“選駙馬”流言、想到楊大夫的婚姻……難道自己現在還沒有邵鐵柱、汪秋云十年前就敢反抗“獎勵品之命”的勇氣嗎? 他承認汪秋云是個漂亮的女人,雖不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可卻是唯一一個從來都仰慕地看著自己、讓自己從心底想幫她、現在又生出了要護著她周全的念頭。 * 他伸手拉住戴好圍巾欲離開的汪秋云,顫抖著聲音問:“秋云,要不往后你就跟我過日子吧。我沒權沒勢,但這十八年也練出了一點點的小能耐,也能保證讓你的日子過得比以前好。你愿意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br> 汪秋云呆呆地看著王大夫的臉,看起來似乎像是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他說的話,到他最后的“不愿意就算了”入耳了,她難掩狂喜地連連點頭:“我愿意。我愿意!但是王哥,你還得靠衛華姐的爸媽提攜,會不會妨礙你的前程?” 王大夫深呼一口氣:“我早在‘十一’后上班那天就辦了離婚手續了。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登基結婚?!?/br> “登記結婚?王哥你對我太好了?!蓖羟镌七@回是喜極而泣了,跟著她又換成忐忑不安的樣子,覷著王大夫的臉色小心翼翼問:“是因為那晚的事兒嗎?” “是。所以我現在是被趕出來了,住在單身宿舍里呢。這么地吧,我今兒個雖然沒有手術,但要處理的事情還挺多的,你先去我宿舍里等我好不好?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會回去的?!?/br> “好,好?!?/br> 汪秋云接過鑰匙、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地離開了。王大夫見她進了電梯,轉身快速從樓梯跑上去,到了創傷外科的大門口,他呼哧呼哧地喘出大口的白氣,略定定神兒、待呼吸平和了一些,才大步走進辦公室。 * “大王,你跑哪兒去了?我正找你呢?!睏畲蠓蛘泻羲骸拔疫@不是收了個‘前列腺增生’的么,腹部ct檢查回來了,可怎么看也不像原發病灶。我反復追問病史,發現這患者便秘腹瀉交替有好幾年了。你看什么時候給他做個腸鏡?!?/br> “行啊。明天是手術日,我沒閑空兒,你這患者還得做腸道準備。你看我周五值夜班,你再看看腔鏡室是不是還有位置,要不在我夜班做都可以的?!?/br> “那好,我就這么給患者安排下去了。你得空過去看看人?!?/br> “好?!?/br> 王大夫把自己管的那八張病床的事情都處理好,差不多也就快到中午的時間了。楊大夫過來和他說:“大王,可能真得你夜班的時候做了。腔鏡室那邊都排到下周四去了。這么地好不好,你帶患者去做結腸鏡,我過來科里替你值班?!?/br> “行啊?!?/br> “那咱們就這么說定啦?!睏畲蠓蛱统鲆桓鶡熯f給王大夫。 王大夫擺擺手拒絕道:“不抽了,我有點事兒要出去一趟。我去找主任說一聲?!?/br> “還說啥說的,眼看著就十二點了。走,洗手去?!?/br> 倆人一起出了電梯,王大夫就說:“老楊,我要去四海酒家買倆菜,你去不去?” “去唄。怎么吃食堂頂不住了?” 王大夫笑笑不置可否地反問:“你那離婚起訴怎么樣了?” “被駁回了?!睏畲蠓蛄⒓礇]了生氣。 “唉。官官相護啊。你說長得好看的女人,都嫁給了有權有勢的男人了。那咱們呢?咱們是不是也算是被有權有勢的男人換著法子圈住、成為給他們女兒的獎勵品了?” 楊大夫頓住腳步,如遭雷擊一般地呆立在那兒了。 ※※※※※※※※※※※※※※※※※※※※ 人生百態 這里 壹 * 敲黑板:便秘與腹瀉交替,以后會細說這個癥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