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班2
早會前,人人都看到楊大夫頂著兩黑眼圈,有些萎靡不振地坐在護士長對面的對面位置上。夜班倆護士的模樣比他更慘。 護士長一邊整理帽子,一邊處驚不變地笑著說:“昨晚是科里不順?是哪個出事兒啦?” 夜班護士有氣無力地搖頭:“哪個也沒出事兒?!?/br> “那你們幾個照鏡子看看。啊,你看看你們幾個,沒精打采的樣子,好像一夜沒睡似的。那今晚和明晚值夜班的還要不要活了?”說著話,護士長拽過交班本先看起來。 楊大夫伸手搓臉,“別人活不活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胃穿孔的老頭再鬧下去,今晚上不磨死監護室的護士、也會恁死夜班大夫的?!?/br> 夜班護士便說:“那患者太能折騰了。昨晚在監護室的小許,動不動就按緊急呼救鈴。還不如不睡呢,才迷糊著,就被鈴聲嚇醒?!?/br> 楊大夫很不滿地說:“過去看吧,又沒什么事兒。這么不頂用的護士,要不要放人在監護室也沒什么意思,就是家屬自己護理也就是這樣了” 護士長一邊看交班本一邊問:“小許呢?” “在監護室做交班呢?!?/br> 監護室里,護士小許被看完夜班記錄的李主任訓得眼淚含眼圈的。 “你要是這樣干活,放你在監護室有什么用?” 小許囁嚅著說:“我說了不用找大夫的,但是患者不肯,家屬也不肯。我,我也是沒辦法?!?/br> 頭發花白的家屬,看起來甚不好意思。 “李主任,這都怪我爸,他不是年齡大了嘛……” 李主任嘆息:幸虧是楊大夫替自己值了這個夜班,不然這一晚就要夠自己受的了。思及此,他說話就不那么好聽了。 “你爸爸雖然年齡大了,但是咱們醫院也不能給他個人專配一個大夫。就是干診那邊的老紅軍都沒有這樣的待遇?!?/br> “這不是我爸剛做完手術嗎?過幾天也就不會了?!被颊叩膬鹤有÷曓q解。 李主任繃著臉說:“李大夫前幾天還參加了干診的那個老紅軍的開顱手術。人老紅軍開顱術后也沒像你爸爸這樣鬧騰啊。你們這么干,讓值夜班的大夫怎么受得了?” 邊上一個年輕人有點兒不在乎地插話:“下夜班再補覺唄?!?/br> 李主任立即就不大高興:“下夜班補覺,我們也想呢?!?/br> 李敏把患者的各項指標都抄好到便簽本上,攔住要發脾氣的李主任的話頭,笑著對家屬說:“今天有個乳腺癌的手術,明天是肺癌和骨rou瘤,就是骨癌。咱們科所有的大夫都得去做手術。下夜班的也得去。 要是昨天給你爸爸做手術的我和李主任,一夜被反復叫起來,暈乎乎地上手術臺,將心比心,你們要是乳腺癌和肺癌的家屬,你們愿意嗎?甘心嗎?放心嗎?” 年齡大的男人見李敏這么說,伸手拉了年輕人一把,立即表態:“好,好。我們今兒一定好好和我爸爸說?!?/br> 李主任緊繃著臉不放松:“按道理你爸爸這兒的特級護理,就到晚上下班為止,就不再留專門的護士看護了?!?/br> “哎,那怎么行呢?我爸爸這里還沒拆線呢?”父子倆都急起來了。 李主任和李敏相視無語,這家人怎么想的? “你們還想到拆線一直有一個護士守著?” “這不是我爸爸年齡大了么?我爸這輩子一直都很辛苦。這老了老了,我們兄妹就只能一天天地順著他。老小孩老小孩的,有什么辦法呢?!?/br> 病床上的患者睡的呼呼的,甚至打起鼾聲。 李敏對這頭發花白的男人笑著說:“你看他現在睡的多好?!?/br> “他這不是昨夜也沒怎么睡嘛。唉!我們也沒辦法的。孝順孝順,我們從小沒媽,我爸又老了,他都84歲了……我們就只能順著他了?!?/br> 小許在一邊嘀咕:“你們是要我們大夫和護士,也和你們一樣地順著你爸折騰?!?/br> “照你這樣的要求,我們科的工作得停下一半,才能專門抽出人手照顧你爸爸的。你認為可行?” 男人著急:“李主任,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護士能不能不撤?” “護士不撤,你能保證你爸爸能安靜不鬧?你爸爸是一定得大夫來看他,才肯安靜下來的。這就令我們的正常工作都很難做了。 你爸爸要是真的需要大夫過來,我們什么話都沒有。他白天睡夠了,晚上鬧人,你們家屬也為別的重患者想想,行不行?” 男人更不好意思了,“那個李主任、李大夫,我們今天一定好好勸說他。今晚一定不會像昨天一樣?!?/br> “行啊,你們看著怎么做通你爸爸的工作了?,F在你倆都回去參加交班?!?/br> 李主任把倆護士都叫著、李敏也跟在后面離開了監護室。 護士長看著李主任帶著夜班的小許等進來,就問道:“那胃穿孔的怎樣了?” 小許委屈的眼圈發紅:“他睡得呼呼的?!?/br> 陳文強看看電子鐘,攔住要說話的護士長:“先交班吧?!?/br> 交班之后,護士長就說:“李大夫,那個胃穿孔術后的患者,那是你管的病人,你得和家屬好好說說了,這么鬧可不成,咱們科里也不是就他家一個住院的?!?/br> 李敏趕緊點頭如搗蒜一般地應下來。 李主任就道:“我才說過患者家屬了。他們家慣的老人倚老賣老。這在他們家怎么地都行,咱們科可還有別的患者呢?!?/br> 陳文強就說:“要這么地,那特護的事兒,護士長你看是不是安排能拿得住事兒的老護士過去?白天你再從護理的角度與患者家屬好好溝通吧?!?/br> 護士長猶豫一下就說:“好吧。我安排呂青過去。你們也多跟家屬說說?!?/br> “都還有事兒沒?沒事兒?那就散會了?!标愇膹娦荚鐣Y束。 時針已經指向8:17了。 梁主任就問李敏:“乳腺癌的那個患者,早晨你去看了沒有?” “看了。昨晚吃了大半碗面條。夜里睡的也好。今早沒進食水?!?/br> “那好,我和老陳先去手術室,你帶患者過去?!?/br> 李敏點頭,自去找護士給患者術前用藥。 冷小鳳低頭開ct檢查單,患兒的母親抱著孩子在她身邊等著。小女孩很瘦弱,看著根本不像已經滿周歲的模樣。她歪在母親懷里,腦袋靠在母親的胸上,好像是已經沒有力氣支撐起自己的腦袋了。 “大夫,我女兒這是什么病???這大半個月都不肯好好吃奶,區醫院門診說是食欲不好,給開了促消化的多酶粉、龍*壯骨沖劑。早晚我都按著給吃了,也沒見什么效啊?!?/br> 女人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珠,把女兒換了一個手穩穩地抱在懷里,做母親身體向后彎成弓形,好讓孩子能夠舒服地靠在自己的懷里。她小心地把夾被掖好往上顛顛,小女孩有氣無力地哼唧哼唧兒了幾聲。她立即輕輕地拍著孩子的后背,眼里全是心疼和憐愛。 這時候孩子的父親抱著從兒科護士長那里買的盆子、水壺等過來。 冷小鳳寫好檢查單,對焦急等她說話的年輕父母說:“我給你家孩子開了腦ct,看看是什么問題?!?/br> “大夫,孩子的腦袋不會有病的。我當初就是在省院生的她。她出生以后聲音哭的可響亮了。我記得當時接生的助產士說她是‘十分’的,這一年的接種疫苗,我都有按時帶她去打針的?!?/br> “嗯,我給你家孩子開腦ct檢查,是這樣的原因。你看,你們在門診治了三周,也沒查出來什么原因。都是按著消化不良治療的。但她那種噴射狀的嘔吐,我考慮是孩子腦袋里面的事情?!?/br> “會什么?腦子里有???”患兒的父親立即急起來。 “你先別著急。我們做了腦ct檢查,先排除目前可能性最大的腦袋里面的病變。這么小的孩子,我也盼著今天就能找打病因,明天就能治好了?!?/br> 冷小鳳的話極大地安慰了年輕的父母。 “你們先抱孩子去病房,然后去一個人拿著這張檢查單,去ct室預約檢查的時間。這面我先讓護士給孩子扎滴流,給她補點營養?!?/br> “那謝謝大夫了?!?/br> 沒一會兒,年輕的父親拿著檢查單回來了。 “冷大夫,ct說要排到下午4點鐘才能檢查的?!?/br> 冷小鳳看著上面劃的檢查時間皺眉,“要這么久?” 患兒的父親焦急地搓手?!澳莻€冷大夫,你看能不能幫著提前一點兒?我和他們說了孩子小,病的時間又長。要不是今兒掛到吳主任的專家號,還不能住院呢。唉……” 冷小鳳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接過檢查單說:“我帶你去ct試試,看看能不能提前點兒?!?/br> “謝謝冷大夫。謝謝冷大夫?!被純旱母赣H點頭哈腰。這般作態讓冷小鳳不好意思。 “我去了也未必能好使,你先不要謝我?!?/br> 冷小鳳拿著那ct單,沒去負責排隊的護士那里,反而往ct室里面走。正好遇見昨天吃飯的時候,喊李敏“師妹小心”的那男大夫。不過他已經換下白大衣,好像是下班了。 冷小鳳要找的就是他。 “師兄,忙不忙???” 這一聲甜美的“師兄”,立即叫停了那男醫生的腳步。 “不忙,師妹有什么事兒?”男醫生的態度非常熱情的。 “師兄,我才收的這個患兒,今早噴射性嘔吐了數次,病情有點而緊急,可還不到急診做腦ct 的程度。師兄看看能不能給往前提點?” 那男大夫接過檢查單,仔細地看了冷小鳳填寫的病情介紹,“你在這里等我一會兒,我到里面看看?!?/br> “麻煩師兄了?!崩湫▲P笑得挺矜持的。 那男大夫走進cao作間,對正在看電腦成像屏幕的兩同事說:“兒科有個師妹,要送個孩子來做腦ct?!?/br> “嘁。醫大的師妹,要多少有多少。個個都送患者來,咱們這兒不是等著接診的護士來罵?!?/br> “別介,你們倆怎么能這樣呢。那好歹也是跟你們叫師兄的,是不是?” “少來。我們可用不著巴結什么師妹的?!?/br> “話不是這么說的。你倆都有女朋友了,怎么也得成全哥們一回不是!” “好好好,看你小子可憐,這個做完就帶上來吧。不過,你追到人了,可得請我倆喝酒?!?/br> “小事兒一樁?!蹦写蠓虻靡獾貞?。心里話則是要是自己在班上,哪里用商量別人加先兒。幸好今天走的晚,不然就錯過了。 ※※※※※※※※※※※※※※※※※※※※ 在每個患者及其家屬的心里,想的是人都得病了,你們大夫和護士怎么就不能24小時守著呢? 公立醫院對普通患者,根本就做不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