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班1
“若真的是直腸癌,那就不能算早了。肛管有接近半圈是病變了,具體是哪一期得看病理檢查的?!崩蠲粲檬直葎澲∽兊某潭?,對她實話實說。 不想那電梯工立即用雙手捂著臉抽噎起來:“我媽苦了一輩子,老天怎么對好人就沒給個好報啊……” 李敏素日里對這電梯工沒什么好感,且從問診里獲悉了她mama的飲食偏好,覺得即便是直腸癌,也是她的生活習慣造成的。但看電梯工在自己跟前肝腸欲斷的痛哭模樣,心下不忍就免不了要開口相勸。 “你先別哭啊?;蛟S是我診斷錯了呢。等后天做直腸鏡確診了再說?!?/br> 李敏也想不出什么別的話好勸她,只能這樣翻來覆去地說了幾次,也不見什么效果。幾個護士忙著交接班后的工作,也沒人相幫勸說一句。 到后來李敏就煩了,換了一個說法:“你mama是不是要等你一起回去呀?你哭腫了眼睛,一會兒要怎么和她解釋。她還等著你勸說、安慰呢?!?/br> 那電梯工的哭聲戛然而止,突然的停頓導致她抽噎著開始打嗝。 李主任走過來,問李敏:“怎么回事兒?” “我剛給她mama做了一個肛診,發現10點到接近4點整個快半圈的部位,有占位性病變。我用中指做的檢查?!崩蠲舭炎约旱氖种附o李主任看。 “是質地偏堅實、凸凹不平的硬結,基本不能推動。手套上有鮮血和少量的膿苔。她mama有混合痔多年,春節后自覺有改變,還有里急后重的現象?!?/br> “給她預約個直腸鏡檢?!崩钪魅我姸嗔四[瘤家屬得知噩耗時的表現,于是他第一時間給出意見。 “嗯。我給她mama開了檢查單,預約的是后天上午檢查?!?/br> “那就等檢查結果吧?,F在哭什么?!崩钪魅尾叛膊榱艘槐槟菐讉€術后患者,準備回值班室休息。 “是啊,你別哭了?!崩蠲裟托脑賱??!拔液湍阏f肛診不能百分百確診直腸癌的,不然就不會再安排直腸鏡檢查了。萬一不是直腸癌,你不是白哭一場了。是不是?” 好說歹說才把人勸走了。 “這是什么人?”這么快就有人私下來找李敏看病了,很出乎李主任的意料。 李敏覺得奇怪,“就是開醫療電梯的那女的啊。主任沒認出她?”然后她甚為惋惜地說: “是后天上午檢查,不然或許能過去看看腸鏡的?!?/br> “平時就沒留意過她。你要是想看她mama的直腸鏡檢,不如給她換個時間做檢查?!?/br> 李敏怦然心動,但她知道自己的辦不到這事兒。便訕笑道:“人家約了后天上午,往后推,肯定不愿意的。提到明天下午,也會很廢口舌又不一定能成。再說腔鏡室的那些人,我也不認識的?!?/br> 自己一個小大夫,連創傷外科都說不上話呢,何況腔鏡室…… “讓護士長安排,為多一個直腸癌的在咱們科手術,她會出面的?!?/br> 說話的功夫,科里去看‘十一’聯歡會的人都回來了。護士長不滿地對陳文強抱怨:“人家別的科室到的人可齊整了。哪像咱們科,你們大夫一個都沒去,分給咱們科的位置都沒坐滿人?!?/br> 陳文強將脫下來的白大衣拿在手里抖著,笑瞇瞇地插話:“我和王大夫、劉大夫后來不是去了嘛?!?/br> 護士長氣咻咻地說:“你們喝的臉紅脖子粗地進去,還不夠顯眼的。你是院長了哎?!?/br> “院長也得吃飯啊。那手術做完都幾點了。我們可是吃了飯就過去了。不是四點開始嗎?” 護士長知道其是故意的,便說:“今天早會還強調了是三點的。黑板上也有寫。我和你們說,醫院一年也就搞這么一次活動,要是咱們科這次被扣分了,到時候少了多少獎金,就從你們這些大夫的獎金里補?!?/br> 醫院有各種考核指標,凡是各科有減分的項目,最后就在獎金總數上予以獎懲。具體的到各科了,就由科主任和護士長負責是落實到人頭,還是大家平攤。 雖護士長說的氣勢洶洶,但是陳文強等人也沒當回事兒。即便扣分了,折合起來也扣不了幾十塊錢。攤到六個大夫身上,也沒多少錢。 李主任笑著為自己辯解:“我和李大夫做手術去了。我是想看節目的,可是分\身乏術啊。 李大夫才還做了一個肛診,后天上午要做直腸鏡。你看是不是調到下午讓李大夫跟著去?要確診是直腸癌了,也好直接辦住院?!?/br> 護士長立即就應了:“行。我去和腔鏡室說?!?/br> 李敏把準備好的患者名字等資料遞給護士長,“護士長,這不扣我獎金了吧?” “這個要是確診了是直腸癌,收到咱們科住院就不扣你的?!?/br> 護士長算得這么清楚,讓李敏不禁莞爾。 劉大夫已經換好了衣服,笑著和護士長逗趣:“護士長,你這樣可不行啊。咱們好賴是去了,不過晚了一小時而已。就是扣,也只能扣三分之一的,是不是?李主任沒去,又不像李大夫干活了,他的得全扣。陳院長?” 劉大夫笑著拉陳文強為自己助威。 李主任叫屈:“怎么能扣我的呢?下午我上臺做手術去了,咱們科還有好幾個術后的,總得留個大夫看家的吧?!?/br> 護士長是十分在乎各項評比的,“年底沒了先進科室,誰臉上都不光彩?!彼^而強調:“咱們護士這面兒,不論是下夜班、上夜班、還是輪休的,都按時去了。要是扣分了,也是因為你們大夫沒去的事兒。 我可不管你們都是為啥沒去。反正院辦要是扣分了,就扣你們的獎金。對了,還有梁主任,他下夜班沒來,也要扣?!?/br> 陳文強一邊洗手一邊說:“扣就扣吧,我們都惹不起你。這下班時間都過了多久了,我得回家做飯了。老李你走不走?” “我走什么。我今晚值夜班?!?/br> 楊大夫穿著白大衣過來?!袄钪魅?,我沒什么事兒了,今晚我搬到值班室住。你回家吧?!?/br> 李主任看楊大夫不是說笑,便謝了一句,還提醒他道:“今天那個胃穿孔術后的病人,你可加點兒小心,別疏忽了?!?/br> “行,你放心。就當是我自己值夜班了?!?/br> 陳文強見楊大夫肯站出來干活,便在值班的小黑板上把“李”字換成了“楊”字。然后與護士長點頭一笑,倆人都想到應該是給楊大夫免住院費的事兒,讓他知道了。 護士長就說:“那個胃穿孔的,李主任,我這面按醫囑派了護士做24小時監護,你要監護幾天?明天后天都有手術的。我沒那么多人給你守著?!?/br> 李主任沉吟了一下說:“最多三天。行吧?” “兩天?!弊o士長堅持?!拔液湍阏f,就是一天的24小時監護都是多余的。膽囊切除的、胰腺癌的都比他重。萬一再來個開顱的患者,真需要24小時特護,我這面就倒騰不開人了?!?/br> 李主任便擺出告饒的態度:“盡量安排三天吧。他84歲了,現在的反應看起來偏術后譫妄。家屬不明白,咱們不派護士看緊點兒,出事兒就不好了。是不是?” 護士長嘆氣:“咱科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兒。那溫暖休產假。這缺了一個就轉不起來了。行了,我明兒去護理部看能不能先借倆個人?!?/br> 陳文強便贊道:“還得咱們護士長,不然術后護理跟不上,病人也治不好?!?/br> “不用給我帶高帽,我不吃你們這套的?!?/br> 李主任與陳文強一起往外走,倆人邊走邊聊天。 “小楊那人今兒下午的表現還不錯。下午你們去吃飯,我帶小李去做一個闌尾炎,正巧那胃穿孔的患者鬧騰,小翟說他趿拉著拖鞋就沖過去了。我后來去監護室看過了,監護室的護士把他好一頓夸?!?/br> “他那人品性不好?!标愇膹娖沧?,“喝點酒就沒個分寸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br>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誰還沒點兒毛病啊?!?/br> “他這毛病可不怎么地。不止咱們科年輕的護士繞著他走,就是手術室那些小護士也躲著他。不是他替你值個夜班,你就說他好了吧?老李,你可不是這么容易收買的人啊?!?/br> “那你說我是啥樣人?!我就說了他今兒下午的表現不錯。我說錯了嗎?人小楊去監護室看過以后,還讓小翟不用再打電話叫你回來呢。哪兒做的不好了?” “四十歲的人了,一天到晚想占女同志便宜……” “我說他今兒下午?!?/br> 陳文強見李主任認真,立即投降了。 “今兒下午他做的是非常好。我得謝謝他讓我消停地吃完了飯。不過他要是改了那好色的毛病,老李,我不是亂說話,泌尿外科可就只有他一個人。他那人腦子是夠靈活、夠聰明,人也是上進心挺強的,唉……” 李主任點頭:“值班的時候還能醉酒出事兒,也確實是不怎么地?,F在還挨了處分了。不過都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就希望他這回腦袋上的傷好了,也能想明白了?;蛟S以后就轉了性呢?!?/br> “你總是把人往好了想?!?/br> “你對他成見太深。換誰有那么一個媳婦兒,也不會想回家好好過日子。不管怎么說,我今晚能在家睡個好覺,還要謝謝他的。要沒有老梁的提議,他在院里罰了他三個月的獎金后消極怠工,咱們在手術季得多cao多少心啊?!?/br> 這話合情合理,陳文強點頭同意?!袄狭旱奶嶙h好。但愿他以后能轉了性。你要是值夜班太吃力了,就出班吧。我看李敏差不多也能頂人用了?!?/br> “再看看吧,咱們科不像醫大人手富裕有二線班。就這么讓才畢業的孩子頂班,總不是個能讓人放心的事兒。多個人值班,排班的時候,調劑的余地就大一些?!?/br> “隨你吧。撐不住就早說。七個人和八個人輪班,也沒差多少?!?/br> 說著話,倆人到了分手的地方。同一棟樓,相鄰的單元。 暮色里的宿舍樓前,都是今天下班比較晚的醫護人員。年輕一點的,往舊樓走。年歲大一些的、各科室的主任、副主任醫師們,都往新樓去。 涇渭分明。 這是由年齡、實力決定的。 在醫院里,階層就是這樣分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