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紫禁深深
四缸水添滿,樂之揚累得兩腿發軟,心口中針處更是一陣陣刺痛,痛處有酒杯大小,似有烈火從內燃燒。到了中午,吃了飯,正想小睡一會兒,朱微忽又派人來叫。 樂之揚怒不可遏,心中大罵:“臭公豬,死豬尾”,悶悶地進了寢殿,只見墻上掛了十余張古琴,式樣有伏羲式、師曠式、靈機式、仲尼式、鳳勢式、神龍式、連珠式,顏色有黑色、褐色、玉白色、金黃色,還有幾張琵琶,曲頸的、直頸的、長頸的,短頸的,另有方響、銅磬、大小皮鼓,長短簫笛、胡笳箜篌,但凡樂之揚知道的樂器,寢殿里應有盡有,一邊的角落里甚至還有一架青銅編鐘,因為年代久遠,上面積滿了斑斑綠銹。 除此之外,桌椅床鋪無不簡素,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女兒香氣。朱微坐在“飛瀑連珠”后面,見了樂之揚,臉上浮現笑意,招呼道:“快來,我要練琴,你來給我伴奏!” 樂之揚悻悻上前,他心中煩亂,吹起笛子也是走音竄板,朱微聽得皺眉,忽地止了琴聲,吩咐宮女們道:“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 一轉眼,寢殿里只剩下兩人,朱微盯著樂之揚,樂之揚也怒目相向。兩人對望一陣,朱微忽地咯咯咯笑了起來,起初只是笑,跟著一手捧腹,一手扶著琴,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 樂之揚莫名其妙,忍不住問道:“公豬,你笑什么?”朱微直起腰來,微微喘氣:“想到早上的情形,我就忍不住要笑,宋茶那個樣子,哎喲,打我認識她,從來沒有見過,哎喲,笑死我了!” 樂之揚更加驚奇,結結巴巴地說:“公豬,你不生我的氣嗎?”朱微笑道:“我生氣干嗎?這個宋茶,本是母妃的貼身宮女,母妃去世以后又來服侍我,仗著資格老,一貫作威作福。因為先母的關系,我一向得過且過,不愿跟她計較,可是看著那些小宮女、小太監挨打,我的心里也很難受。如今可好了,遇上你這個愣頭青,叫她吃了一只大甲魚?!?/br> “大甲魚?”樂之揚一愣。 朱微眨眼笑笑,說道:“大甲魚,不就是大鱉么?” 樂之揚一聽,不由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心想:“小公豬還會說笑話,不錯,不如我想象中那么討厭!” 朱微盯著他上下打量,自言自語地說:“奇怪了,你這個小太監,跟別的太監不大一樣,別的人個個膽小怕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如無旨意,什么事兒也不敢做。你倒好,跟我斗曲兒一點兒也不謙讓,第一天來寶輝宮,就打了這里的女史?!?/br> 樂之揚心想:“那是,太監與我何干?本人男子漢大丈夫,輸人不能輸氣?!边@話能想不能說,但見朱微小女兒神情流露,不覺心生親近,笑著問道:“公豬殿下,你去過宮外嗎?”朱微搖頭說:“沒有,我生下來就呆在宮里!” 樂之揚見她失落神氣,心生憐憫,說道:“看來當公豬也沒什么好的,這地方一到晚上,又黑又空,就跟一座大墳墓差不多!” “大膽!”朱微變了臉色,揚眉喝道,“你敢說紫禁城是墳墓?” 樂之揚笑道:“急什么,我不過打個比方!”他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朱微反倒無從發作,盯著這個小太監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暗暗佩服他膽大無忌,竟敢對著大明的公主,詆毀大明的皇宮。她想了想,故作冷淡地說:“皇宮你也嫌不好,那什么地方才好?” “秦淮河??!”樂之揚沖口而出。 “大膽!”朱微下意識又是一聲怒喝,“你、你把皇宮跟那種、那種下流地方相比?” 樂之揚笑道:“你去過秦淮河嗎?”朱微面漲通紅,支吾說:“沒去過又怎樣?那兒,那兒不是、不是……”聲音越見低微,樂之揚接口說道:“是**沒錯,可是比起這皇宮,熱鬧一百倍,好玩兒一千倍?!?/br> 朱微還沒想好怎么訓斥對方,一聽這話,好奇心起,忍不住問道:“怎么熱鬧?怎么好玩兒?”樂之揚抖擻精神,繪聲繪色地講起秦淮河的花船花燈、輕歌曼舞,夫子廟的說書看戲、諸般雜耍,還有各種小吃玩物——糖人、面人、桂花糕、羊rou餅……他常去懸河樓聽人說書,無意間也練成了一副好口才,又怕朱微身份尊貴,眼界甚高,平常之物難入法眼,故而越發添油加醋,說得天花亂墜。 朱微默默聽著,各種奇妙景物宛然就在眼前,心中熱乎乎的,一時好不神往,許久聽完,不由嘆道:“這么說,那秦淮河,似乎,似乎真比皇宮好一些,可惜我沒你的福分,不能親眼去看一看?!?/br> 樂之揚笑道:“你是公豬啊,什么地方不能去?”朱微搖頭說:“你不知道的,父皇定下規矩,公主嫁了人,才能離開紫禁城!”樂之揚隨口說:“這個容易,你嫁個人不就成了嗎?” 朱微白他一眼,說道:“你胡說什么?一來我年紀還小,二來那些王孫公子,一個個十足討厭,哼,像你跟十七哥這樣的人,可是一個也沒有……”說到這兒,自覺失言,心想自己一定失心瘋了,怎么能對一個太監說出這樣的話。 樂之揚全沒聽出弦外之音,隨口問道:“這排行也真怪,他排十七是哥哥,你排十三倒是meimei!”朱微盯他半晌,奇怪道:“樂之揚,你進宮的時候沒人告訴你嗎?父皇有二十五個兒子,十六個女兒!” “哎喲!”樂之揚驚叫起來,“你老爹還真能生!”朱微又好氣又好笑,罵道:“樂之揚,你想死么?什么你老爹,你該叫陛下,叫萬歲!”樂之揚忙道:“是,是,陛下還真能生……” 朱微只覺這話還是不對,如何不對卻說不上來,只好接著說:“十七是兒子里的排行,他單名一個權字,受封寧王。十三是女兒中的排行,我下面還有三個小妹。只不過,我與十七哥不同其他,我們是一母所生,所以他才會不遠千里,從塞外趕來給我慶生。別的兄弟姐妹送我的不外金珠寶玉,唯獨他親手制了這一張‘飛瀑連珠’,只因他知道,天底下的金珠寶玉放在面前,在我眼里,也比不上這一張古琴!”說著輕輕撫弄琴弦,發出清越鳴響。 樂之揚心中佩服,說道:“這張琴真不賴,我家里有一張唐代的‘九霄環佩’,但論音色,比起這張琴可差遠了!”朱微心中好奇,這少年出身音樂世家,為何淪落為閹人?但想此事太慘,不便細問,笑了笑,說道:“音色只是其一,難得的是這張琴出自王子之手,卻無奢華之氣,簡素通脫,風流蘊藉,實為雅中之雅,琴中大隱,若非深諳古琴三昧,決然無法造出!” 樂之揚接口道:“這就叫做:‘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非有逸致者不能也’!”朱微目放異彩,連連點頭,笑著說:“十七哥與我性子相近,本是閑云野鶴,可惜呀,爹爹偏偏要他帶兵打仗!”樂之揚怪道:“他帶兵打仗?可是一點兒也不像!倒是那個燕王朱棣,兇巴巴的,一看就是打仗的樣子!” 朱微點頭說:“你眼光不壞,我聽父皇提過,他的兒子里面,就數四哥最會打仗?!睒分畵P問道:“他也是你一母同生的哥哥嗎?”朱微瞪他一眼,沒好氣道:“宮里人誰都知道,他是孝慈皇后的兒子。你怎么問出這么無禮的話?”樂之揚道:“那他為何也來跟你慶生?”朱微道:“他和十七哥交情最好,所以對我也另眼相看。他倆的藩鎮相距很近,四哥在北平,十七哥在大寧?!?/br> “大寧?”樂之揚搜腸刮肚,也想不出這么一個地方。朱微笑道:“無怪你不知道,大寧比北平還遠,騎馬出了喜峰口,還要再走上一天。那兒是塞外的重鎮,北控遼東,西臨大漠,城中帶甲八萬、車騎六千,論到精兵強將,不比北平城少呢!”說到這兒,她遲疑一下,低聲說,“不過,四哥跟十七哥不同,他來京城,不只為給我慶生……” “還為什么?”樂之揚隨口問道,朱微神色一黯,輕輕嘆道:“這些事,不說也罷!”說著眉頭微皺,信手彈起一曲《瀟湘水云》。 樂之揚聽她說了一席話,心中觀感大變,只覺這公主溫柔可親、談吐有趣,竟是平生少見的女子,之前的怨氣消了大半,于是吹起長笛,用心與之合奏。兩人曲調相合、心意相通,神游于禁城之外,徜徉于八荒之中,四周的景物儼然大變,仿佛攜手并肩,沐浴瀟湘靈雨,漫游洞庭之濱,忽見波起云涌,又見萬里澄波,時而翠晴方好,又見月射寒江,天光云影,浪卷云飛,無數奇妙境界隨著樂聲一一涌出,兩個少年男女沉浸其間,一時忘了身在何處。 次日凌晨,樂之揚從睡夢中痛醒,心口的灼痛大大擴散,前一日大如酒杯,如今足有碗口方圓。他輾轉反側,到了早晨,迷糊睡了一陣,朱微忽又派人來請。 到了寢殿,朱微濃睡方醒,正由宮女服侍梳妝。她換了一身緋紅軟緞衣裙,俏臉白里透紅,長發蓬松如云,看見樂之揚,沖他抿嘴一笑,嬌美如春花吐蕊。 樂之揚見她笑容美麗,不由得瞧著發呆,梳頭的宋茶看見,厲聲喝罵:“死閹雞,看什么?當心我把你的狗眼挖出來!”樂之揚大怒,清了清嗓子,大聲回罵:“臭婆娘,罵你爹么?”宋茶啐了一口,冷冷道:“少做夢了,你一個死太監,也想給人當爹?”樂之揚接口笑道:“誰說我給人當爹?你又不是人!” 宋茶變了臉色,丟下梳子伸手來抓。樂之揚低頭讓過,舉起笛子抽在她腿上。宋茶慘叫一聲,回頭想找一件兵器,無意間把后背賣給了樂之揚,小潑皮趁勢上前,對準肥厚多rou之處,啪啪啪狠揍三下。 宋茶又痛又怒,回頭伸手抓他,樂之揚滑比泥鰍,逃到一邊,笑嘻嘻大做鬼臉。宋茶氣得掉淚,一跌足,沖著朱微撒嬌:“公主,你看這個死太監干的好事,從今天起,這寶輝宮里,有他沒我!” 朱微臉色發白,看了宋茶一眼,澀聲說道:“前兩天,十四妹還向我抱怨,說她宮里的人不得力,問我有沒有好人兒給她。這樣吧,宋茶,你去她那兒好了,我這里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神!” 宋茶倚老賣老,本意脅迫朱微,趕走樂之揚,誰知弄巧成拙,走人的竟是自己,只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顫聲說:“公主饒命,含山公主出了名的爆脾氣,上次一言不合,把貼身的宮女活活打死,你讓我去服侍她,那還不是把羔羊往狼圈里趕嗎?” 樂之揚聽她自比羔羊,捂著嘴,險些笑出聲來,朱微瞪他一眼,又說:“好啊,宋茶,你說含山宮是狼圈,不是咒罵十四妹是狼嗎?哼,十四妹聽到了,還不打爛你的嘴?” 宋茶面如土色,嚇得說不出話來,咚咚咚連磕響頭,磕得額頭一片烏青,朱微心生不忍,扶起她道:“夠了,以后不許說有誰沒誰的話,也不許再罵人了!”宋茶眼淚汪汪,連連點頭,朱微又說:“樂之揚留下,你們全都出去!”宋茶忙道:“這死閹雞……”話沒說完,朱微瞪眼望來,慌忙住口,領著宮女們退出寢殿。 待人走完,朱微合上殿門,橫上門閂,回頭盯著樂之揚,眼里透出一股嗔怪,樂之揚滿不在乎,笑嘻嘻說道:“公主,大清早你找我干嗎?昨天吹了半天笛子,吹得我嘴也木了!”朱微臉一沉,冷冷道:“你不愛陪我么?好啊,你這就走,我不稀罕!”樂之揚見她一臉慍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撓頭說:“公主,你吃錯藥了吧?今天有點兒不大對頭?!?/br> “閉嘴!”朱微血涌雙頰,銳聲喝道,“不對頭的是你。你罵人很厲害么?打人很厲害么?宋茶是不對,你呢,也好不到哪兒去?有本事,你也罵一罵我!”樂之揚笑道:“你沒罵我,我為何罵你?要不然,你先罵我兩句,我一定連本帶利地罵回來!” 朱微一呆。她長在深宮,父親是開國雄主,兄長是無雙雅士,加上性子溫婉,就算知道如何罵人,話到嘴邊也無法出口,一時漲紅了臉,氣道:“我不罵你,打你行不行?” 樂之揚瞇眼瞧著她,忽地哈哈大笑,朱微怒道:“你笑什么?”樂之揚笑道:“公主,看你嬌滴滴的樣子,一口氣也吹得倒,還要學人打架,那不是自討沒趣么?唉,你真想打,我就讓你打兩下,不過別太用勁,打痛了手可別怪我!”他兩手叉腰,笑嘻嘻望著少女,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朱微盯著他瞧了一會兒,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忽地點頭說道:“這可是你說的!”轉身從墻上摘下寶劍。樂之揚大吃一驚,托地往后一跳,擺手道:“停,你要打人還是殺人?” “膽小鬼!”朱微白他一眼,抽出寶劍丟到一邊,手里只拿劍鞘,“你不是很厲害么?這樣吧,我用劍鞘,你用笛子,大家公公平平地打一場,你只要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贏,要不然,你得答應我,從今往后,不許打架,更不許罵人!” 樂之揚心想,打你一下有什么難的,看你待人不錯,我也不使勁,輕輕敲你兩下,叫你知難而退。打定主意,笑道:“說話算數?” “算數!”朱微輕輕一笑,眼波流盼,雙頰生暈,劍鞘斜斜一挽,輕松寫意的模樣,好似小女兒庭前斗草一般。樂之揚見她如此托大,心中十分不快,目光一轉,投向殿門,輕輕“咦”了一聲。朱微當有人來,轉眼去看,冷不防樂之揚縱身上前,舉起笛子向她手背抽來。 樂之揚聲東擊西,眼看一擊便中,不料眼前一花,失去朱微的形影,跟著肩頭一痛,伴隨空空悶響。樂之揚吃了一驚,轉眼望去,朱微站在一邊,嘴角含笑,五指漫不經意,輕輕把玩劍鞘。 樂之揚又驚又怒,低吼一聲,揮舞笛子掃向劍鞘,仗著氣力,想要先把劍鞘擊落。 朱微原地不動,笑吟吟伸出劍鞘一撥,樂之揚只覺虎口一熱,笛子偏出尺許,眼睜睜望著劍鞘乘虛而入,啪的一聲,打中他的左腿。樂之揚只覺中招處熱辣辣生痛,登時怪叫一聲,飛腿踢向朱微的小腹,誰知少女飄然一轉,輕輕躲開,口中笑道:“學馬兒踢人么?”說話聲中,樂之揚的腿上連挨三下。她看似嬌弱,這幾下卻是痛入骨髓,樂之揚收回腳時,痛得連蹦帶跳。 朱微站在不遠處,笑道:“樂之揚,你服不服?”樂之揚叫道:“服你爹!”朱微皺眉道:“又罵人,該掌嘴!”拎起劍鞘,點向樂之揚胸口。樂之揚慌忙舉起笛子格擋,誰知朱微不過虛晃一招,劍鞘嗖地揚起,左右開弓,打了他兩個嘴巴。 樂之揚只覺雙頰劇痛,口中發咸,眼前隱隱迸射金光,不由倒退兩步,盯著朱微滿心詫異。朱微笑道:“這一下服了吧?”樂之揚怒道:“服個屁!”縱身上前,笛子虛晃一下,左腳忽地掃出,挑起一張鏤花圓凳,嗖地飛向朱微。少女閃身讓過,忽覺疾風涌來,樂之揚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朱微輕輕一笑,縱身躍起,輕如柳絮,落在一邊的圓桌上面。樂之揚一頭撲空,“咚”地撞在桌子腿上。桌子本是紫檀,質地十分堅硬,樂之揚眼前一黑,幾乎昏了過去,他搖晃著爬起身來,抬頭一看,朱微俏生生立在桌面上,一身水紅衣裙,好似芍藥怒放。她雙頰含笑,背負雙手,劍鞘橫在身后,眼里透出一股頑皮。 樂之揚怒氣上沖,長笛一揮,掃向少女足踝。還沒掃中,忽見朱微輕輕一晃,跟著虎口劇痛,啪,笛子不知怎的,竟被少女踩在腳下。樂之揚奮力一奪,笛子紋絲不動。朱微一邊踩住笛子,一手舉起劍鞘,來回敲打樂之揚的腦袋,邊打邊問:“服了么?服了么……” “不服,不服!”樂之揚連挨數下,深感屈辱,眼里又酸又熱,幾乎淌下淚來,一時間蠻性發作,放開笛子,大喝一聲,掀翻了桌子。朱微身輕如燕,桌子翻倒之前,她已飄然落下,飛也似繞到樂之揚身后,啪啪啪連環三下,擊中了他的臀部大腿。樂之揚嗷嗷怪叫,回頭來抓,她又繞到后面,只聽擊打之聲不絕,一轉眼,樂之揚挨了十下不止。 樂之揚痛怒發狂,忘了對手身份,咬牙切齒,只想扳回一局。朱微卻如一團清風,抓不住,摸不著,明明見她在前,晃眼之間又沒了影子。樂之揚團團亂轉,氣喘吁吁,突然雙腳一絆,橫著摔了出去,撞翻了兩把靠椅、一架編鐘,四肢一陣抽搐,忽地不再動彈。 朱微吃了一驚,她本想樂之揚認輸作罷,誰知小太監倔強過人,非但不肯服輸,挨了敲打,反而越發兇悍。朱微騎虎難下,只好與之糾纏,起初出手甚重,到后來心軟手軟,早已輕柔了許多。忽見對手失足摔倒,忍不住叫道:“樂之揚,你沒事么?” 叫了一聲,不聞動靜,朱微擔憂起來,走上前去,俯身查探,冷不防樂之揚翻身躍起,一手抓住劍鞘,向下狠狠一拽。朱微性子天真,不似樂之揚出身市井,全不知這世上還有詐敗裝死、誘敵深入的詭計,身子驟失平衡,一頭撞向地面。 朱微劍法厲害,可是一旦到了地上,比的不是劍法,全是死纏爛打的本事。她只覺樂之揚一手拉扯劍鞘,一手攔腰抱來,心中驚慌不勝,使勁想要奪回劍鞘,但樂之揚死攥不放,兩人糾纏之際,雙雙翻滾在地,朱微在下,樂之揚在上,兩人四片嘴唇,緊緊貼在了一起。 這一下出乎意料,兩人四眼相對,呼吸可聞,身子卻似中了定身法兒,**的無法動彈。這情形持續了一盞茶的時光,樂之揚只覺身下的少女軟了下去,云絮似的身子溫熱guntang,一股潮濕芬芳的氣息撲面涌來,定眼看去,朱微雙眼緊閉,兩行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流了出來。 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樂之揚如夢方醒,縱身跳了起來,可是還沒站穩,一股劇痛從心口躥起,上至頭頂,下至會陰,整個人似被刀斧劈開。樂之揚不由慘哼一聲,撲通摔倒在地。 朱微也是驚慌失措,爬起身來,只聽拍門聲更急,再看四周,桌凳歪倒,一片狼藉,處處都是打斗的痕跡。 “微兒!”拍門聲稍稍一歇,一個蒼勁的聲音響了起來,“是我,快開門!” 來人竟是朱元璋,朱微眼前發黑,幾乎昏了過去,再看樂之揚,少年雙眼緊閉,面孔漲紅發紫,似乎正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剎那間,她只覺口中苦澀,想要出聲答應,偏偏唇舌發抖,說什么也不聽使喚。她心里明白,父親一貫冷酷嚴厲,又因為出身卑賤,得志之后,對于尊卑之分看得極重,如果知道自己與小太監嬉戲,縱不責罰自己,也非得把樂之揚剝皮抽筋、碎尸萬段不可。 想到這兒,她縱身跳出,拾起那口長劍,跟著推開窗戶,正想去扶樂之揚,忽聽“砰”的一聲,門閂斷成兩截,中門大開,朱元璋一臉怒氣地跨了進來,身后跟著姓冷的老太監。 掃視屋內情形,老皇帝大為驚疑,轉眼看向女兒,朱微臉色蒼白,兩眼失神,身子陣陣發抖,好似風中之葉。朱元璋疑心更重,方要盤問,老太監忽地抬頭,兩道冰雪似的目光刺在樂之揚身上。他一晃身,搶到少年身前,伸手一摸脈門,驀地直起身來,尖聲高叫:“張天意!” 朱元璋被這一聲打斷了思路,盯著老太監大皺眉頭。老太監一晃身,旋風般繞著內殿轉了一圈,回到原處,兩簇白眉緊緊皺起。朱微以為他看出此間奧妙,不由心往下沉,一股絕望涌遍了全身。 “冷玄!”朱元璋徐徐開口,“你發現了什么?”老太監應聲一顫,仿佛失去cao控的人偶,垂頭彎腰,輕輕咳嗽兩聲,說道:“陛下,張天意來過!” 朱元璋雙眉一挑:“何以見得?”冷玄指著樂之揚:“這個小子中了他的‘夜雨神針’!” “夜雨神針?”朱元璋沉吟道,“你是說那種金針?”說到這兒,他有意無意地看了女兒一眼,少女眼神茫然,似有余悸,不由心頭一緊,冷冷道,“若是飛針射人,微兒怎么沒事?”冷玄嘆道:“這就得問公主殿下了!” 兩人的目光投向朱微,少女呆呆愣愣,仍是一言不發。朱元璋不覺有些擔心,忽聽冷玄嘆道:“陛下勿怪,公主料是受了驚嚇,故而短暫失神。依臣下猜想,張天意此來,本是對公主不利。不料公主是席真人的關門弟子,‘奕星劍’造詣不凡,兇手一時無法得逞,又聽見陛下敲門,心中驚慌,故而發出飛針,翻窗逃走,小太監情急護主,擋在公主身前,挨了一記飛針!” 朱元璋聽得不耐,銳聲道:“冷玄,我前晚命你殺掉此人,怎么人沒死,還藏在宮里作亂?”冷玄不動聲色,慢慢說道:“陛下見諒,那人的‘龍遁’身法小有所成,宮深夜濃,捉拿不易,我怕他去而復返,再對陛下不利,所以不敢追得太遠?!?/br> 朱元璋神色稍緩,點頭說:“他藏在宮里,總是禍胎!”冷玄道:“陛下不必擔心,他為我的‘掃彗功’所傷,臟腑受了重傷,要不然,公主和小太監都難活命。我看過小太監的傷勢,飛針并未正中心臟,足見張天意傷勢未愈,力不從心!” 朱元璋將信將疑,目光一轉:“微兒,果真如此嗎?”朱微的懷里好似揣了一只小兔,雙鬢滲出細密的汗珠,看了看樂之揚,忽地把心一橫,低聲說:“全、全如冷公公所說……”話沒說完,眼淚已經滾落下來。她從小到大,從未向父親撒過謊,這淚水一大半倒是出于羞愧。 朱元璋當她后怕,心生憐惜,又問:“那為何關著門?”朱微道:“我跟樂、樂公公在研讀琴譜,怕人打擾,故而、故而合上門閂!”朱元璋皺了皺眉,說道:“此事可一不可再,奴才總是奴才,萬一禍起蕭墻,門外人如何施救?”朱微低聲說:“孩兒會劍術,所以托大了!” “謹記我言,不可再犯!”朱元璋的疑心并未盡去,可是樂之揚中了金針、性命危殆,他不信活人,對于將死之人卻不便懷疑,想了想,神色緩和了一些,漫不經意地說,“微兒,我昨日太忙,沒來給你慶生,本想今天補上,誰知遇上此事,足見你福緣深厚?!闭f著轉向冷玄,“小太監舍身護主,可嘉可勉,冷公公,你看他還有救嗎?” 冷玄搖頭說:“難!”朱微應聲一顫,沖口叫道:“冷公公,你千萬要救他!”冷玄嘆道:“公主見諒,‘夜雨神針’不比尋常暗器,本是從百年前的大高手‘窮儒’公羊羽(按,見拙作《昆侖》)的‘碧微箭’化來,發射時用了陰陽二勁,陽勁為弓背,陰勁為弓弦,射入人體,立刻扭曲彎轉,勾住骨rou經脈。必須知道發針的勁力幾分陰、幾分陽,以陽制陰,以陰克陽,將金針逼直,方可從容取出?!?/br> 朱微忙道:“冷公公,你神功蓋世,一定可以取出!”冷玄搖頭道:“金針蓄積陰陽二勁,如果用勁不當,非但不能起出,反而會向體內鉆入。我若強行取出,一旦失手,金針刺破心包,小太監死得更快?!?/br> 朱微急得快要落淚:“那誰能救他?”冷玄道:“一是發針之人,他知道陰陽二勁的虛實,二是小太監自己!”朱微詫道:“他自己?!”冷玄道:“他若是內家高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憑借內功嘗試,或能化解針上的勁力!” 朱微喃喃道:“可他不會內功??!”冷玄接口說:“是啊,所以難救!”朱微只覺手腳冰冷,眼鼻發酸,前方模糊一團。 殿里沉寂時許,朱元璋忽道:“這件事,解鈴還須系鈴人?!崩湫p聲問道:“皇上的意思是?”朱元璋冷冷道:“清宮!” 他一抬頭,聲如金石相擊:“傳我旨意,宮里人全到太和殿之前集合,禁軍入宮搜索,一分一寸也不可放過,哼,只要逮住張天意,一切迎刃而解!” 朱微心跳加劇,如果張天意真在宮內,一旦被俘,自己的謊言必然拆穿,樂之揚非死不可;可是抓不住張天意,樂之揚還是難逃一死。一時間,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心亂如麻,抹了淚,低聲說:“多謝父皇!”朱元璋瞅她一眼,冷冷不語。 冷玄俯**子,伸出食指,在樂之揚心口輕輕一點,后者登時呻吟起來。朱微驚道:“冷公公,你干什么?”冷玄嘆道:“我救不了他的命,但可延緩他的死期!” 朱元璋哼了一聲,冷冷道:“實在救不了,賜他一口好棺材!”說罷看了朱微一眼,臉上大有慍色。朱微原本心虛,被他一瞧,心子狂蹦亂跳,可是朱元璋并未多說,拂袖出門。朱微癡癡想了一陣,才明白父親必是惱恨自己為了一個太監動情,不過礙于樂之揚護主有功,沒有當場發作罷了。 她呆了呆,回頭看去,樂之揚已經蘇醒,瞪眼望著自己,眼里透出一絲感激。朱微俏臉一沉,別過頭去,忽聽樂之揚口氣虛弱,輕聲說:“公主殿下,多謝了!” 朱微沉默一下,忽道:“宋茶!”老宮女應聲入內,朱微說:“待會兒清宮,你扶樂之揚去太和殿!”說完一轉身,匆匆出門去了。 宋茶瞧著樂之揚,那神氣又鄙薄,又歡喜。樂之揚知道她一向仇恨自己,想必聽了對話,知道自己死到臨頭,少了一個對頭,故而喜不自勝。方才老太監一指點下,膻中xue鉆入一股寒氣,樂之揚心口的灼痛稍稍減輕,他躺了一陣,漸漸有了氣力,心想無論如何不能讓臭婆娘笑話,于是慢慢爬起,雙手握拳,沖宋茶怒目而視。 這時鐘聲長鳴,正是清宮的信號。眾宮人紛紛趕往太和殿,宋茶假意忘了朱微的吩咐,丟下樂之揚自行離開。樂之揚性子倔強,自身可以行走,決不假手于人,有宮女好心扶他,也被他婉言謝絕。 走到太和殿前,黑壓壓盡是人頭,人群分成三撥,一撥妃嬪公主,一撥宮女,一撥太監。眾人議論紛紛,不時傳出“刺客”二字。 樂之揚心里明白,刺客根本子虛烏有,清宮不過是白費工夫。他站在那兒,心口忽冷忽熱,十分難受,灼痛一旦躥起,寒氣立刻涌出,又將那股**驅散。 人群安靜下來,有人粗聲大氣地開始唱名。樂之揚抬眼望去,一個年長的太監站在石階前面,手持一本名冊,大聲叫出姓名。點到的太監應聲走出人群,站到一邊。同時間,一邊的宮女也開始唱名。原來,清宮不止是搜索宮內,還要一一確認太監宮女,以防外人假冒頂替。 樂之揚心往下沉,手腳一陣冰冷。名冊上決無“樂之揚”三字,這一下可是到了絕境。他的額頭上滲出冷汗,掉頭望去,朱微水紅衣裙,高挑白嫩,站在美人堆里,也是卓爾不群。她說說笑笑,瞧也不瞧這邊,對于樂之揚的困境,似乎一無所知。 但隨唱名之聲,樂之揚汗出如雨,心口陣陣絞痛,不由蹲了下去,發出一串呻吟??墒寝D眼看去,他的心里更是絕望,四周的太監冷眼旁觀,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有道是“一入侯門深似?!?,侯門尚且如此,皇宮大內可想而知,這兒恐怕是人世間最冷漠的地方。太監們遭劫入宮,更是看淡了人情,樂之揚死在當場,怕也無人理會。 唱名聲接連入耳,樂之揚每聽一個名字,身子就是一陣哆嗦,只覺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心里的恐懼也越來越深。 “樂之揚!”一聲大喝突如其來,他應聲一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望去,四面空空蕩蕩,這一方只剩下他一個。唱名的太監看他一眼,神色不快,又叫一聲:“樂之揚!” 樂之揚恍然大悟,跳了起來,埋頭沖了過去,偷眼一看,朱微若無其事,仍在那兒說笑。 樂之揚滿心疑惑,仿佛正在做夢。又待了一會兒,禁軍排列成行,退出宮城,跟著鐘聲鳴響,主仆匯合,各自回宮。一路上,樂之揚想要湊近朱微,可是小公主不待他走近,立刻遠遠避開,與宋茶混在一起,樂之揚越發不好近前。 直到寶輝宮中,兩人也未曾照面。樂之揚坐在房里,昏昏默默,不明不白,寢殿里飄來低沉的琴聲,調子斷斷續續,似有幽愁暗恨。他呆了一會兒,想要吹笛應和,可是吹了兩聲,便覺不妙。笛子走了音,不復往日清亮。仔細察看,笛子上多了一絲裂紋,以至于漏聲泄氣,回想起來,應是與朱微賭斗時敲壞的。 笛聲一響,琴聲便沒了,從那以后,整整一天,再也沒有響起過。 樂之揚出了一會兒神,恍惚明白,朱微似乎生了氣,立意不再理會自己。他大感無味,加上受傷疲憊,不到傍晚就昏昏入睡。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做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噩夢:一忽而夢見趙世雄渾身是血,沖著自己陰森發笑;一忽而又夢見落到了張天意手里,討債鬼咬牙切齒,一劍劍割掉他的皮rou;一忽而又夢見自己站在朱元璋面前,老皇帝板著面孔,叫人脫掉他的褲子。 樂之揚驚醒了兩次,可是神志昏沉,醒了又睡。突然間,他只覺有人拍打自己,當下睜開眼皮,光亮直透眼中,刺得他兩眼發酸。 樂之揚揉了揉眼,凝目望去,朱微站在床邊,一身墨黑軟緞,手持白紗風燈,燈火影影綽綽,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盡管還未長成,仍是叫人怦然心動。樂之揚想起白日間上下相對、口唇交融的情形,不覺心口發熱,盯著朱微癡癡發愣。 朱微見他目光古怪,微一轉念,明白他心中所想,登時俏臉一沉,舉起手來,手掌揮到他臉旁,停了一會兒,忽又無力垂下,輕輕嘆道:“呆什么,還不跟我來?” 她轉身就走,樂之揚默默跟在后面。經過走廊,守夜的太監宮女均在打盹。朱微腳尖落地,輕盈得好似一只黑色的靈貓。 繞過一帶宮墻,來到一個僻靜角落,朱微吹滅燈籠,轉過身來。濃夜之中,她的眸子晶瑩若珠,透出一股莫名的哀怨。樂之揚忽地興起一股沖動,恨不得縱身上前,將她摟入懷中。 “你……”朱微話沒說完,忽又別過頭去。樂之揚心神恍惚,喃喃說道:“公主,我、我……”心里似有許多話說,然而事到臨頭,怎也說不出口。 “樂之揚……”朱微轉過來頭,聲音游絲一般在晚風中飄蕩,“你這個撒謊精,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你、你根本不是太監!” 樂之揚一愣,脫口說道:“名冊上的名字,是你加上去的?”朱微默不作聲,呆呆盯著別處,眼里涌出兩行淚水,順頰滑落,留下兩道清亮的淚痕。 樂之揚心懷激蕩,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公主,我的確不是太監,我、我是被張天意帶進宮的!” 他見朱微疑惑,便將前因后果略略道出。少女默默聽著,時而雙眉上挑,滿臉驚奇,時而低眉垂眼,若有所思,直到聽完,才問道:“靈道石魚,真的在紫禁城嗎?”樂之揚笑道:“當然不在,我騙他的!”朱微啐了一口,罵道:“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最會騙人。哼,還裝太監,你裝得了一時,裝得了一世么?穢亂宮廷可是大罪,把你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樂之揚忙道:“我哪兒穢亂了!”朱微白他一眼,忽地矜持不住,咯咯笑了起來,她的臉上淚珠宛在,這一笑,仿佛嬌花含露,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低微的笑聲混入遠處的風鈴,就像是一串精靈從夜空中飛過。 樂之揚十分窘迫,皺眉道:“你笑什么?”朱微止住笑,盯著他心想:還好你不是太監。這話只可在心里想想,不便宣之于口,若叫這小潑皮知道,還不知對自己怎么無禮,一想到白日的情形,朱微雙頰發燙,不由狠狠白了樂之揚一眼,后者登時叫屈:“你又瞪我干嗎?我可什么都招了!” 朱微呸了一聲,說道:“什么招不招的,我又不是審你的大官,這些話,你去牢里面說??!”樂之揚嘆氣道:“公主,你真要揭發我了?”朱微斜眼瞅他,嘴角上翹。樂之揚見她神情,心子落回原地,大大松了一口氣。 朱微想了想,又問:“靈道石魚究竟在哪兒?”樂之揚輕聲說:“在……”話沒說完,朱微臉色微變,沖他一擺手,向一棵大樹喝道:“誰?出來!” 樂之揚轉眼望去,樹后黑漆漆全無動靜,正奇怪,忽聽“呵”的一笑,一個人從樹后慢慢轉了出來,朱微看清來人,不由向后一跳,失聲叫道:“冷公公!” 冷玄佝僂身子,笑容詭異,衣冠素白蒼冷,恰似一只離索的孤魂。只聽他笑道:“太昊谷的‘天聽術’有些兒門道,老夫稍稍湊近一些,就被公主發現了!” 兩人魂兒丟了一半,對望一眼,只見對方的眼里盡是恐懼,朱微顫聲說道:“冷公公,你、你怎么在這兒?”冷玄笑道:“路過此間,隨便瞧瞧!”樂之揚叫道:“你撒謊!” “撒謊?”冷玄瞇起雙眼,眼里迸射寒光,“比起你這個假太監的彌天大謊,我可差得遠了!如果我扒了你的褲子,丟到皇上面前,你倒是想一想會怎么樣?” 朱微清醒過來,忙道:“冷公公,你、你早就看出來了?”冷玄笑道:“我在皇宮里呆了多少年了?一個人凈沒凈身我還看不出來?只不過,我這人歷經兩朝,見事太多,如非萬不得已,決不多嘴多舌?!?/br> “這么說……”朱微定一定神,“你也知道張天意沒有行刺我?”冷玄笑而不語。朱微疑惑道:“你為什么撒謊?” 冷玄笑道:“那天我追趕張天意,他百計逃脫不掉,告訴了我一個秘密,用這個秘密,換他自己的性命!”說到這兒,他目光一轉,盯著樂之揚,“你知道這秘密是什么?”樂之揚臉色發白,喃喃說道:“靈道石魚?” “是??!”冷玄笑了笑,“我這樣的閹人,美色是別想了,財富積累再多,也無傳承之人。但隨年紀增長,見慣了繁華枯榮,這爭權奪利之心也滅了。只因如此,皇上才把我留在身邊。不過但凡是人,必有所好,別的事我大可不理,但于武功一道,多少有點兒興趣。武功練到我這個地步,尋常的神功秘訣,冷某并不放在眼里,唯獨這靈道人的遺物,我多少有些好奇。想當年,釋印神天縱奇才,不在后世的西昆侖之下,但與靈道人一戰之后,居然遠離中土,出走海外,如非吃了大虧,豈會如此作為?我老了,臨死之前,若能看一眼靈道石魚,倒也是一件賞心樂事!” 樂之揚疑惑道:“張天意跟你說了什么?”冷玄笑道:“他說要找靈道石魚,先得找那吹笛的小太監!”樂之揚心中暗罵,討債鬼別的不學,偏學自己用“靈道石魚”騙人。不過姓冷的閹雞也覬覦石魚,自己以石魚為本錢,倒可以跟他周旋周旋,想到這兒,微微笑道:“不錯,這世上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那石魚在哪兒。冷公公,我死了,你也拿不到石魚。大伙兒相安無事,豈不更好?” 冷玄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搖頭說:“相安未必無事,老夫拿不到石魚也沒什么,你中了夜雨神針,可是活不了幾天的?!?/br> 樂之揚還沒說話,朱微忍不住說:“冷公公,你不是說沒救了么?”冷玄只是微笑,樂之揚呸了一聲,說道:“他的話也能信?” 朱微咬了咬嘴唇,眼里透出怒色,冷玄笑道:“公主少安毋躁,冷某說的也不全是假話,‘夜雨神針’出自‘碧微箭’不假,金針入體扭曲也不假,只不過,于我而言,并非無法可救。小子,你把石魚給我,我為你起出金針如何?” 朱微俏臉漲紅,銳聲道:“你、你敢欺瞞父皇!”冷玄笑道:“公主殿下,彼此彼此!”朱微道:“你為了靈道石魚,膽敢縱走要犯!”冷玄笑道:“公主為了一己私情,不也隱匿男人么?”朱微心頭慌亂,說道:“誰、誰有私情了!”冷玄淡淡說道:“公主說沒有,那就一定沒有。只不過,寶輝公主,皇上對你寵愛有加,此事一旦拆穿,也不知他如何失望?!?/br> 朱微心亂如麻,她為了樂之揚欺騙父皇,心中不勝愧疚,可是眼睜睜看著樂之揚送命,也非她所愿。少女左右彷徨,似有一只無形大手將她的心兒揉成一團。 “石魚不在紫禁城!”樂之揚字斟句酌,“你要石魚,先帶我出宮!”冷玄冷冷道:“你小子說話不盡不實,我懶得跟你糾纏,你告訴我地方,我自己去取就是了?!?/br> 樂之揚笑道:“冷公公,你不帶我出宮,不妨去皇上那兒揭穿此事,我反正活不長了,大不了死得凄慘一些。但臨死之前,我會一口咬定,此事跟公主無關,全是你我串通一氣,帶我進宮的也不是張天意,而是你冷玄冷公公?!?/br> “你敢!”冷玄變了臉色。他一身武功驚世駭俗,可是一生之中幾乎都在深宮里度過,宮闈陰謀見過不少,如樂之揚這一類潑皮無賴倒是很少領教。他設好了圈套,本當套住二人十拿九穩,誰知樂之揚反而用之,居然套回到他的頭上。換了別的情形,大可將這小子一掌斃了,可是靈道石魚在他手里,殺了他,也就丟了石魚。 剎那間,老太監心里轉了幾十個念頭,忽地冷哼一聲,說道:“我帶你出宮不難,但你無故失蹤,后患無窮!”樂之揚道:“能有什么后患?” 冷玄淡淡說道:“小子,你不要小瞧人了。當今圣上起于微賤,掃蕩六合,乃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精明人物。張天意刺殺公主的鬼話,他頂多信了八成,之所以未曾查驗,全是看在你性命不久的分兒上。若你無故失蹤,他必定一查到底,到時候一切水落石出,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頭落地?我有失察之過,公主有**之嫌,寶輝宮的宮女太監一個也別想活命。你一人走了容易,其他的人都得替你頂罪!” 樂之揚聽得臉色發白,朱微忙問:“冷公公,你有什么法子,既讓樂之揚出宮,又不驚動父皇?” “我自有法子!”冷玄漫不經意地說,“但你樂之揚得立一個毒誓,以性命換石魚,不得反悔!” 樂之揚哼了一聲,舉起手來,悶聲悶氣地說:“我樂之揚發誓,以命換魚,不得反悔,若有違反,天誅地滅!”口中發誓,心里卻想,以命換魚,誰的命換什么魚我可沒說。我的命可以,你老閹雞的命也可以,魚么,石魚是魚,木魚也是魚,此外還有鯉魚、鯰魚,黃花魚,比目魚,到時候你老閹雞隨便挑就是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暗暗得意,忽見冷玄神色疑惑,忙說:“光我一人發誓不夠,冷公公你也要發誓!”冷玄冷冷道:“老夫一諾千金,我放得了張天意,還會對你失信不成?” 樂之揚隨口道:“誰知道張天意是死是活……”話沒說完,冷玄怒目瞪來,朱微忙道:“我信得過冷公公,冷公公,樂之揚發了誓,你說說怎么出宮?”冷玄笑道:“這個容易,活著離開有后患,如果死了離開,便可一了百了!”朱微吃了一驚,一橫身,攔在樂之揚前面,樂之揚心生感動,脫口叫道:“公主……” 朱微不敢應聲,盯著冷玄,呼吸一陣急促。冷玄打量她時許,笑道:“公主誤會了,我說的死并非真死,而是假死?!?/br> “假死?”兩個少年均是一愣。冷玄點頭說:“圣上先入為主,認為小太監中針必死。我有一個法子,六個時辰之內,能叫他生機內斂,形同死人。依照常例,宮人死后,不得在宮中過夜,必要裝入棺木,運出宮外安葬,屆時我掘開墳墓,破棺救人,自是神不知、鬼不覺!” 兩人面面相對,均是遲疑:別的也罷了,讓人六個時辰形同死人,騙過太醫、仵作,根本絕無可能。冷玄看出兩人心思,笑道:“公主放心,我還要留他尋找石魚,決不會讓他真死,如我當真心懷不軌,何必跟二位多說廢話,徑直告發這小子就是了?!?/br> 朱微轉念一想,大覺有理,掉頭看向樂之揚。樂之揚心亂如麻,無論真死假死,在棺材里躺上六個時辰,都不是什么好主意,可是呆在宮里,也不是長久之計,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咬牙點頭:“好,就如冷公公所說!” 冷玄詭秘一笑,低聲說:“今日已晚,我回去準備一下,明日申時,我再來會合二位。尚有一日時光,二位也好好想一想。冷某不愛強人所難,這件事么,非得你情我愿才好呢?!彼贿呎f,一邊退,恍若虛無幻影,徐徐沒入黑暗深處。 朱、樂二人呆呆佇立,四周死寂無聲,突然間,響起一聲貓頭鷹的怪叫,兩人齊齊打了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樂之揚低聲道:“公主,這冷公公陰陽怪氣的,到底是什么來歷?”朱微搖頭說:“我也不太清楚,父皇從來不說此事,所以也沒人敢于多問。只是聽老宮女隱約提過,冷公公本是元朝宮里的太監,后來不知何故,來到父皇身邊。父皇受過幾次暗殺,因為冷公公,刺客非死即傷,從未得逞過。我也問過師父,他也很是不解,一如冷公公這樣的大高手,為何凈身做了太監?” 說到這兒,朱微轉眼望去,忽見樂之揚目望遠空,眼里透出一絲期盼,她不覺心里一亂,輕輕哼了一聲,樂之揚回頭問道:“怎么?”朱微冷冷道:“你要出宮了,心里很高興么?”樂之揚眉開眼笑:“是啊,終于能出去了?!?/br> 朱微只覺一股酸氣從胸口躥起,眼眶微微一熱,淚水突然涌出,樂之揚見她神氣,不知所措,忙道:“公主……”不待他說完,朱微一拂袖,轉身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