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大部分人恐同都不至于如此明顯外露。而且趙競想讓韋嘉易幫他洗澡的事仿佛還在昨天,現在已經對他避如蛇蝎。韋嘉易只是喜歡同性,又不是有傳染病毒。 不過這幾天韋嘉易學到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千萬不要把趙競自我的言行放在心上,默默跟在趙競身后走進了門。 晚餐依舊是趙競交代過的,做得比較豐富。 廚師善用方便購置的食材,做了一套法餐,趙競余光看了幾次,韋嘉易吃得很香,頭也不抬。 餐后,李明誠本想參與他們的賞片活動,但接了個電話,就去干活了。趙競坐在韋嘉易身邊,保持了昨晚看照片時的姿勢。 既要保證看到相機里的照片,又不能碰到韋嘉易,對趙競來說有點辛苦。幸好趙競的手臂支撐力較強,如果換做其他人,想必做不到。 韋嘉易雙手捧著相機,上半身微微往趙競的方向傾斜,給趙競介紹他白天拍的照片。有民居的局部,也有整體,出鏡的居民表情不一,直視著鏡頭,留下真實的一刻。 看了幾張,趙競剛想開口,稍稍稱贊一句,韋嘉易換了個坐姿,無意中離遠了一點。 趙競得保持剛才的完美姿勢,馬上往他那挪了挪。 韋嘉易忽然看了看趙競,眼神遲疑幾秒,最后說:“趙總,你手臂這樣放,我這兒有點擠。如果不想碰到我,要不你拿相機看吧?!?/br> 趙競倒沒想到自己還會擠到韋嘉易,就放下手臂,也沒生氣,民主地征詢他的意見:“不隔手臂我和你的距離會很近,你覺得能接受,我可以放下?!?/br> 韋嘉易愣了一下,眼中出現些許茫然,而后恍然大悟似的喔了一聲,說:“不用,我可以接受?!庇终f:“趙總,沒想到你的個人道德修養也這么高?!?/br> 用心終于得到韋嘉易的認可,趙競剛才支著的手臂也不覺酸痛,贊同他的說法:“我公司每個季度都會開展預防職場性sao擾的宣傳活動?!币陨碜鲃t才能保持公司良好的風氣。 韋嘉易低下了頭,把相機又往趙競臉下挪了一些。失去了趙競手臂的阻擋,他們確實變得很近。韋嘉易餐前也洗過澡,穿著他那件睡覺用的t恤,肩膀很薄,比趙競的手都窄。 白皙的手指按在相機的觸鍵,手肘不時碰到趙競腹部的肌rou,其實有些太近,趙競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都有種強烈的異感,不過不是要讓他離開的不適。 韋嘉易低聲說:“……后來下午我問到,這屋頂是里尼的鄰居家里的?!?/br> 趙競突然想起韋嘉易手指刮到他的臉時的觸感。 “你看,瓦片是紅色?!彼糯笠恍?,轉頭告訴趙競。 緊接著,趙競聽他說話,想他有沒有這樣給別人解釋過他拍攝的作品,在出租屋的冰箱旁邊,不銹鋼的防盜窗旁,對方和韋嘉易靠在一起聽介紹的想法,趙競忽然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跳得非常重,帶著不知從何而來但格外清晰、不會錯認的惱怒。一種突如其來讓他想立即將那套照片全部焚毀,禁止它出現在世界任何角落的感覺。 第15章 周二晚,趙競的父母打來電話,再次和他商議離島的時間。 韋嘉易在另一旁整理照片,可以憑借趙競沉默的時長,感受到他父母在電話那頭的苦口婆心。 他們勸說的具體內容應該也包括醫生告訴他們,他的腿恢復得比預想中慢。因為趙競聽完之后,開始追問:“哪個醫生說的,王醫生還是李醫生?” 他父母顯然訓了他一句。韋嘉易余光看到趙競瞥了撇嘴:“隨便問問也不行?” 不過最終趙競父母還是勝利了,趙競和李明誠周六回程。定下時間后,趙競依然不放棄,又問:“到底是哪個醫生說的?”被父母掛電話了。 由于島上的飛機跑道、簡易航站樓等設施尚未完全建成,趙競和秘書確定,于周六上午乘直升機回到沿岸最大的城市,再前往機場,坐飛機回家。 韋嘉易沒決定好回程日期。 他在民居附近拍了四天,尚有許多覺得還沒拍好,想重拍的區域,而且他本就已經把工作推到下周三,時間上有不少富余。 不過等趙競和李明誠走了,他可能得換個地方住,明天可以找尼克打聽打聽。 正隨意想著,韋嘉易聽到趙競說:“韋嘉易的護照號你有嗎?!?/br> 他抬頭,發現趙競在對秘書說話。 “暫時還沒有?!泵貢戳丝错f嘉易,眼神也帶著些許疑惑,不知自己為什么要有韋嘉易的護照號。 趙競又朝向韋嘉易,吩咐:“你發給吳瑞,他提交乘客名單要用?!北砬橐黄谷?,不知什么時候已默認韋嘉易和他同行。 韋嘉易已經完全習慣趙競的自作主張,絲毫沒有意外,情緒也非常平靜,只是對他笑笑,委婉地說:“不用算我了,我周六可能還沒拍完呢?!?/br> “先發給他,不走可以更新,”趙競說,又問:“今天你拍了什么?給我看看?!?/br> 這句話一說完,他擺擺手,秘書離開了。原本坐著的李明誠也絲毫不講兄弟情意,迅速地站了起來,前兩天還找找理由,這兩天已經學會直接一言不發地開溜。 韋嘉易在心里嘆了口氣。 趙競的性格原本就特別難搞,這幾天更是進入了一種全新的狀態。當攝影評委上癮,每天晚上都拖著韋嘉易不放,要他逐一講解相片。 而且不知在哪學到了一些攝影知識,評價時結合色彩構圖和攝影敘事,還會提一些個人名,雖然奇跡般的都沒什么錯誤,聽起來實在很奇怪。 韋嘉易每每想制止他,告訴他其實很久沒拍了,拍得也不好,看這些照片不至于想起羅伯特·弗蘭克,但看到他那副看似不經意,又努力地引經據典的樣子,最后還是忍住了。 客廳里的人都離開后,韋嘉易關心趙競的腿部情況,主動地拿相機坐到他身邊,分享一整天的工作成果。 自從開始在民居的拍攝,韋嘉易每晚都會準時和趙競分享見聞,將每張照片背后的故事事無巨細告訴他。韋嘉易貼心溫柔,說話時眼里也只有趙競一個人,手機有消息都不看,把他當成唯一重要的,才讓趙競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 畢竟韋嘉易第一次進行拍攝的夜里,因為想起某套照片導致心情波動,趙競當天失眠至少一刻鐘。氣惱非常。 次日,趙競聘請了與韋嘉易同校的一名攝影藝術系教授,每天睡前上一堂課。這舉措不但讓他睡眠質量更上一層樓,同時學有所成。從韋嘉易的表情,可以看出也很對他的攝影學識感到十分驚喜。 韋嘉易拿著相機,給趙競看他今天在圖書館沒有坍塌的館體中,書架上拍到的書。 “這個斜倒著的正好是藝術書籍,”韋嘉易聲音很輕,還將照片放大,“里面竟然還有我的導師的影集?!?/br> 趙競一看,發現這是他少數在上課前就認識的攝影師之一,母親收藏了幾幅他的作品。他馬上告訴韋嘉易,又說:“回去后我帶你看?!?/br> “我看了很多了,”韋嘉易對他笑笑,“我導師對我很好,我上學的時候在他工作室里幫過忙。那時候所有上課要用的膠卷和軟件,都是他送給我的?!?/br> “是嗎?”趙競聯系昨天剛學的當代攝影大家知識,產生疑惑,敏銳地找到了問題所在,“我記得他擅長的不是時尚攝影?!?/br> 韋嘉易嘴角的弧度稍稍收起,說:“你知道???” “的確是這樣的?!彼ブ鄼C,沒多久又重新對趙競笑笑:“所以我有時候感覺他嘴上不說,心里可能對我有點失望?!?/br> “為什么?” 韋嘉易抬眼看了看趙競,說:“太復雜了,而且很無聊,我們接著看別的吧。我還拍了科幻書架,看到了一本書名很好笑的盜版書,叫哈利波特與龍與地下城?!?/br> 他很明顯在轉移話題,可能不太自信,沒看出來趙競想聽,擔心說得太長,趙競覺得無趣。趙競就安慰他:“你說吧,我聽了才知道無不無聊?!?/br> 韋嘉易表情凝固了一秒,過了一會兒開口:“也沒什么,他覺得我拍別的更有天賦,不應該拍現在的內容?!?/br> “那你喜歡哪種?”趙競抓住重點,循循善誘,為韋嘉易排憂解難。 韋嘉易搖搖頭,嘴唇張了張,不確定地說:“我也不知道了?!?/br> 趙競一點也不急躁:“好好想想?!?/br> “……我一開始是為了賺生活費拍了很多人像,”他告訴趙競,“畢業回來之后也不是沒拍過別的,效果都不好,也沒有成果,最后還是回來拍人像,再到時尚和商業攝影,就拍到現在?!?/br> 韋嘉易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慣常的笑容褪去了,變成有點猶豫的模樣,眼睛不由自主看著別的地方。趙競注視他的側面,說不清怎么回事,反而更難以移開目光。 “哎,”韋嘉易突然清醒,背都挺直了些,眼神清明地看向趙競,“不要說這個了吧,很無聊的?!?/br> 趙競說出“不無聊”,比想得還快點。 正在韋嘉易為趙競的耐心感動得失語時,他放在一邊的手機震了起來。 被突如其來的震動鈴聲打斷了兩人之間溫暖的談話,趙競已經非?;鸫?,下一秒,他的眼睛又掃到屏幕上顯示的潘奕斐三個字。 韋嘉易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和趙競說那么多,可能因為趙競完全不理解人生的煩惱,讓他像對著一個樹洞說話,也可能他累了,不分場合就想傾訴。 但手機一響,趙競的火氣rou眼可見地上來了,緊盯著手機屏。 響了幾聲,韋嘉易都不知要接還是要掛斷。 一周多前看到潘奕斐的來電,韋嘉易心里還習慣性地有少數難以啟齒的隱痛,現在看到他名字,腦子里只剩趙競的那一句:“還是可以告?!?/br> 正猶豫時,電話斷了,沒隔多久又響起來。 韋嘉易怕他真有什么事,還是接了。一句話沒說,趙競像搗亂一樣,靠過來大聲問:“誰???”搞得那頭的潘奕斐都沉默了。 如果不是真的尷尬,韋嘉易可能已經笑了。 過了幾秒鐘,潘奕斐問:“嘉易,你旁邊有人?方便說話嗎?” “怎么了?”韋嘉易沒回答問題,直接問。 沒有給潘奕斐開口的機會,趙競又來了:“韋嘉易,到底是誰?” 韋嘉易一口氣提不上來,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但趙競的嘴怎是他想捂就能捂,他只好對潘奕斐說“稍等一會兒”,按了靜音,才對趙競說:“是潘奕斐打來的,我還以為你看到了?!?/br> “哦,沒看清楚,原來是他,”趙競聳了聳肩,臉皮極厚,“還有臉給你打電話,不是不熟嗎?公關公司說刪了三天才把新聞稿清理完,多得像互聯網被生物入侵了?!?/br> 韋嘉易被他氣得想笑,又很無奈,說:“我出去接一下吧?!?/br> “為什么?這里不能接?”趙競聽到這句話,臉上表情都消失了。 “我怕吵到你?!?/br> 沒有信念感的謊話確實騙不了人,趙競甚至像是笑了笑,逗韋嘉易似的反問:“吵嗎?我不覺得?!?/br> 最后韋嘉易還是走到玄關去接。趙競也沒跟過來,只是面無表情,像是要被韋嘉易氣死了,手里輕拋著相機,看著韋嘉易的方向。 韋嘉易走到拐角,站在趙競看不到的地方,才解除了靜音:“好了,什么事?” “你在忙嗎?打擾你了?” 潘奕斐的聲音仍舊低沉溫柔,但是韋嘉易只想快點把電話掛了回去哄一下趙競,便直接地問:“是找我有事嗎?” “我昨天給你發的賬號捐了一些款?!彼f。 “謝謝?!?/br> “一點點心意,比不上你在那兒做的一分?!?/br> “謝謝,”韋嘉易不想和他兜圈子,就又問,“還有別的事嗎?” 潘奕斐沉默了幾秒,韋嘉易好像聽到腋拐撐地的聲音,但是沒幾下就停了。他不敢去看,聽潘奕斐說:“其實我聽嫻姐說,最近有幾個熟悉的媒體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有人花錢讓他們刪了一些東西?!?/br> 韋嘉易“嗯”了一聲,表示在聽,潘奕斐又說:“我了解了一下,才知道是什么。那些是該刪的?!?/br> “你以前沒看過嗎?”韋嘉易問他。 “真沒有,你知道我的,天天都是拍戲,讀劇本?!?/br> 韋嘉易不說話,他便說:“嘉易,等你這次回來,我們一起吃頓飯吧,好好聊聊。我最近經常會想我們合租的時候,那時候我們那么開心,簡單?!?/br> “我沒有再想了?!表f嘉易坦誠地告訴他:“好了,沒什么事先不說了。吃飯算了吧,要是被拍到合照,你的通稿不是白發了?!?/br> 掛了電話,韋嘉易有些不清不楚的滯澀,他知道那種難過曾真實存在過,但已經無法調取當時的情緒。不知什么時候起,就已經真的不會再回頭看了。 他拿著手機,走出拐角,看見趙競不遠不近地站著,在落地鏡邊,支著腋拐,手里還拿著相機。 韋嘉易朝他走過去,他也不動,垂眸看著韋嘉易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