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天完全黑了,他們穿著雨衣,雨衣上許多泥點,看起來有些狼狽。尼克介紹是山下的鎮長,和當地警衛隊的隊長。鎮長頭發花白,不時咳嗽,隊長身材高大健壯,但看起來也疲憊不堪。 鎮長開口說明來意,他們想請韋嘉易在離開前,替他們拍攝一組記錄的照片。 因為山下大片民居的損毀太嚴重,應急署已做出決定,要將一切推倒重建。不久后,所有的舊居所將不復存在。被海嘯摧毀后的斷壁殘垣,也曾是不同的家庭,留有細微、平凡又唯一的生活印痕。若沒有影像留住,只能在幸存者的腦海中不可靠地停留,轉瞬即逝。 “我們想做一個紀念的博物館?!辨傞L說,存放海嘯的證物和照片,盡可能找出、留下每一個曾在那里生活過的人的痕跡,在館內留存。這已成為繼續在民居挖掘、尋覓親人與朋友的居民的信念之一。 韋嘉易鄭重答應,同時打消了他們給他支付酬勞的想法。 明天還要繼續救援,聊完后,尼克三人便離開了。 韋嘉易沒有自己的設備,從茶幾上找到被趙競截下的,原本用來記錄李明冕婚宴的相機。一臺全畫幅的數碼相機,價格高昂,能夠滿足紀念館的拍攝要求。 他打開看,電池電量已不是很足,想在充電前先把能刪的照片刪了,能用的存進電腦。他本來也沒打算把拍的那些婚禮照片發給李明冕,留著也是浪費儲存空間。 趙競本來坐在另一邊回消息,忽然坐了過來,說:“你在看什么?” “看我本來拍的,”韋嘉易把屏幕往趙競那邊轉了一點,解釋,“我剛到島上,拿了相機,還去民居那兒拍了一部分街景,也可以給鎮長?!?/br> 那天他到得早,一個人去酒店外轉了轉。不同于全包式度假酒店,當地人居住的地方很有生活氣息。他當時的想法是,手里有相機,不用白不用,意外地留下了一些影像。 照片中的城鎮堅固,人們表情鮮活,與現在仿若兩個世界。趙競看著,也沉默下來。 不過過了一百多張,便回到了酒店,又是另一片天地。韋嘉易和李明冕那些朋友也玩不來,敷衍地抓拍了晚上派對的場景。 這時候,李明誠也過來了,趴在沙發后,湊著一起看。 “這是燒起來之前吧,”他指著韋嘉易拍的照片,“這就是那個點火的!” 韋嘉易刪掉。 李明誠指著下一張韋嘉易拍卡座中眾人跳舞,背景中,李明冕的背影回憶:“李明冕這時候已經喝醉了,抱錯一個模特喊老婆,被他老婆打了一巴掌。你是不是沒看到?” 韋嘉易又刪掉幾十張。 直刪到婚禮當天,韋嘉易拍的一張布景照片,趙競突然開口了:“這是什么?” 他指著一個巨大的鮮花擺設,像本來要抓著韋嘉易的手,把照片放大,突然意識到什么,把手縮回去,冷硬地用語音控制:“放大給我看看?!?/br> 韋嘉易感覺趙競很明顯地在避嫌,心說原來趙競有點恐同。韋嘉易社交圈廣泛,遇到的恐同的人非常多,也常有了解他性向前后表現不一的事發生,他都習慣了,因此只是心情略感復雜。而且趙競眼睛挺尖的,把照片放大了,可以看到擺設旁的標牌,寫著“新婚快樂,潘奕斐贈”。 “怎么還有他?”趙競語氣很差地說,還冷冷地看了韋嘉易一眼,“拍這干什么?”管得依然很寬。 韋嘉易這次很無辜:“所有場布我都拍了一圈,正好拍到了?!?/br> “你不知道嗎哥,”李明誠沒有意識到趙競對潘奕斐的敵意,“潘奕斐是新娘的哥哥啊?!庇挚聪蝽f嘉易:“嘉易,你們是不是關系不錯?” 韋嘉易余光都感覺趙競臉拉到了底,立刻澄清:“沒有,不熟的?!?/br> “哈哈,那就好,我不是很喜歡他的新電影,”李明誠不疑有他地閑聊,“以前拿獎那部還可以?!?/br> 趙競根本沒看過,口出狂言:“都是爛片,看了浪費時間?!?/br> 李明誠一怔,不知道趙競為什么對潘奕斐意見這么大,有點不敢說話了。 婚禮傍晚的落日還是很美,韋嘉易留了幾張只拍到了大海的,還有他離遠了拍的全景。后面還有些賓客對儀式的反應,有些人在出神,有些人被感動,韋嘉易留了一些他覺得不錯的。李明誠和他家人的也沒刪。 再往后有一張背影,主角是一位穿著套裝的太太,韋嘉易依稀記得她是某位長輩。照片看不到臉,韋嘉易覺得自己拍得也很一般,正要刪除,手腕突然被趙競拽了一下。 趙競拽完,自己也愣了愣,可能是本能反應讓他忘卻恐同。 他馬上松開了,手還不自覺抓了抓,然后指著照片上女士旁邊很模糊的小半顆頭,很不高興地看著韋嘉易,指責:“韋嘉易,這是我,你沒看出來嗎?” 第14章 后半場的李明冕婚禮照片審閱,明顯變得有點難熬,因為趙競認真了。 自趙競截下那張只拍到半個腦袋的照片起,他不再掩飾,緊盯著韋嘉易手里的相機,顯而易見地在每張照片里細細找尋自己的影蹤。 趙競坐在韋嘉易右邊,可能是怕和韋嘉易做接觸,他又想湊過來看,又非要把左邊手肘支在沙發靠背上,意圖用手臂在他和韋嘉易之間形成一條屏障,弄得韋嘉易坐得非常擠,往后退了好幾次。 指望趙競懂看人臉色比登天還難。韋嘉易往后退,他為了看清楚點,還繼續拖著瘸腿往前挪。 由于每張照片都找不到趙競,周圍的空氣變得愈發陰冷。 韋嘉易心里知道是為什么,因為在拍照時,他特地避開了趙競。趙競能找到那半個后腦勺,已經是韋嘉易失誤的結果了。然而如此緊張的氣氛下,韋嘉易找不到機會說,只能一張張翻閱,假裝在幫趙競一起尋覓。 連李明誠都難以在這么惡劣的環境里生存,隨便找了個借口跑了,留韋嘉易獨自承受壓力。 照片時間線來到了儀式結束后的晚宴,當時韋嘉易坐得離趙競很遠,更不可能拍到。 翻了兩張之后,韋嘉易抬頭看了看趙競,沒辦法地直接坦白:“后面不看了吧,其實我那天沒拍你,不太敢拍。剛才明誠在,我不好意思說?!?/br> 趙競愣了愣,好像是沒想到這個原因,也撥冗回憶起他們初見的場景,低氣壓消解少許,“哦”了一聲。 但是頓了頓,他還是難以接受,又說:“花籃你都能不小心拍到?!?/br> “那個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自己混進場布里了?!表f嘉易沒想到他還記著花籃的事。 趙競依然不買賬。 韋嘉易已經覺得他有點無理取鬧。又恐同,又在意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潘奕斐。難道就算韋嘉易五年前喜歡過一個趙競覺得長得丑又素質不高的演員,也會影響他四周空氣的潔凈? 不過也可能趙競習慣做焦點,實在不能接受被一個花籃比下去,韋嘉易這么想了想,也不想打擊他,耐心下來,為他分析:“你坐在主桌,又沒混在人群里,我想不小心也拍不到?!?/br> 趙競先垂眼看著他,過了幾秒,把眼神轉向別處:“知道了?!?/br> 韋嘉易懷疑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驟降,這倒是其次,主要是趙競像不高興了,韋嘉易不知如何哄他,只好說:“這場婚禮我本來也沒好好拍,以后單獨幫你拍,好嗎?” “不喜歡拍照?!壁w競淡淡地說,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緩緩離開了。 韋嘉易沒辦法,自己坐在沙發上刪照片,準備刪完之后把刪剩的拷走,然后給相機充電。不過翻到一張晚宴照片時,他居然在角落找到了趙競。 當時他拍了幾張李明冕和新娘跳舞,拍到了主桌。如果放到最大,在其他賓客縫隙間,可以看到趙競低頭的側面。 相機的性能好,最大也清楚。照片里的趙競明顯沒什么吃飯的心情,桌上手機亮著,他在看消息。臉上的光源非常復雜,好在長得英俊,幾乎像張特寫。 韋嘉易想到趙競離去時孤獨而失望的身影,拍了一張相機屏幕,發給趙競,告訴他:“又找到了一張?!毕M芨吲d點。 趙競根本不回他,也在他意料中。 韋嘉易整理完,將留下的相片拷進硬盤,特地在電腦上把趙競的那張側臉截了下來,稍作處理,給他發了一份,厚著臉皮說:“感覺趙總比其他人帥很多,單獨截出來給你紀念?!睕]告訴趙競這張照片的主要內容其實是李明冕在跳舞。 發完就去洗澡了,回來沒有新信息,韋嘉易正準備睡覺,發現趙競雖然不回消息,但已經換上了新的頭像,不由得笑了笑。 說趙競好懂,言行常常令人大驚失色,說他難懂,又很好懂。 如果所有人事物都能像趙競一樣簡單直接又聰明粗暴,韋嘉易想這世界不是變成天堂般的樂園,就是干脆毀滅。 次日早晨,來到森林后,鎮長已經在入口等待。他開一輛舊轎車,帶韋嘉易去民居,沿路經過一些被綠色的網罩住的山體。聊天中,韋嘉易得知他也有家人在海嘯中失蹤,仍未找到。 與上周路過時相比,民居的狀況有序了很多。雖然仍是一片廢土,但當時路邊陳列著的大多數的遺體,都已與世界進行了告別。 有挖掘機作業的地方,會有零星幾條裹尸布,但是幾乎沒有人再坐在路邊哭。 鎮長稍作介紹后,便去幫忙了。韋嘉易自行活動,他在附近拍了許多東西。 沒有倒塌的承重柱,碎掉的窗戶,淤泥下露出的幸福家庭的見證,破損的餐盤和陶瓷杯,用相框包裹住的出生紙。 有一對幸存的母子站在他們的房子餐廳的墻的前方,請韋嘉易替他們拍照。昨天下過雨后,墻紙的花紋被沖洗了出來,是一種綠色的圖騰,走近看有凹凸的質感。 韋嘉易拍了部分殘存的民居,而后走到居民常去的沙灘附近。在那里,他拍到一個被海嘯帶過來的屋頂。 經過退漲潮的海水幾天來的沖刷,三角形屋頂上,稀稀拉拉的瓦片本身的紅色顯現出來。屋頂埋入沙土中一些,像本來就長在那里。 潟湖里的臟污沉降了,水褪去泥色,又顯露出藍與綠。 大約中午時,有幾個小孩跑到韋嘉易所在沙灘斜上方的石崖邊休息,他們坐在矮石崖邊緣。從下方往上,韋嘉易拍攝到了小孩們晃動的小腿和手里的餅干。因此在一上午低落后,他又迅速感到了生活的希望。 接近兩點,鎮長來找韋嘉易,韋嘉易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飯。 鎮長帶他到最近的一個安置點,給他拿了份餐。韋嘉易吃了幾口,拿出手機看了看,有不少未讀消息。 兩個朋友問他捐贈的事宜,經紀人說后續的工作,助理問他有沒有定好回去的時間,想給他接機。 接下來是趙競在十二點發的,問他:“順利嗎?”補充:“李明誠問,他沒帶手機?!彼弥蛲眄f嘉易截的那個頭像,韋嘉易仿佛能感受到他冷冷的語氣。 最后一條來自許久不聊天的潘奕斐:“嘉易,你還在布德魯斯島?” 韋嘉易先回了朋友、經紀人和助理,再回趙競:“很順利,你們呢?” 趙競說:“我在教小孩很忙?!卑l來一段視頻給韋嘉易,俯拍了里尼的頭頂。里尼的手放在挖掘機握手上,趙競指揮他:“往前?!彼苄⌒牡赝屏艘幌?。趙競低聲傳授技巧:“大膽地推?!币曨l就結束了。 趙競坐在那么小的挖掘機里,還能擠出空間拍視頻,也不容易。韋嘉易忍不住回復:“好老師好學生,里尼學得這么快,趙總的挖掘機技術不用擔心失傳了?!?/br> 趙競馬上回復:“我小時候學得更快?!?/br> 還說:“不能收到能cao作的工程機,技術恐怕很難精進?!毕褡l責韋嘉易當時的阻止。 韋嘉易再次被趙競的攀比心和幼稚逗笑,還沒回,趙競又發來一條:“我繼續教了,李明誠說六點結束后下來接你,在郵局的位置碰頭?!?/br> 韋嘉易回“好”,收起了手機繼續拍攝,沒回剩下的消息。 準時來到郵局邊,李明誠的車已經在等。 韋嘉易透過車窗,發現趙競坐到了后座的右邊,不能彎折的左腿占住中間的位置,這樣就能自己拉住車頂扶手,就算路途顛簸,也不需要再摟著韋嘉易了。 車子開始行駛后,由于路不穩,趙競緊抓著扶手,一聲不吭。李明誠和韋嘉易聊天,說他們今天挖到了一個保險箱,尼克送去給那戶家庭的幸存者了,又問韋嘉易今天拍得如何。 “很久沒拍人文,”韋嘉易老實說,“不知道能不能讓鎮長他們滿意?!?/br> “回去我先看看?!壁w競突然出聲,參與聊天,使用的措辭仿佛他曾擔任過重量級攝影藝術大獎評委。 韋嘉易看了看他。為了平衡自己,趙競肌rou都繃緊,手背上青筋一直延到小臂,還要把語氣保持得很平淡,十分倔強。 “好,先給你們看,”韋嘉易笑笑,關心他,“今天腿怎么樣,有沒有過度勞動?” 趙競說沒有。 而后李明誠盛贊趙競對里尼很好,無心說起趙競下午突然重拾給里尼送工程機的夢想,找尼克了解了以后新民居的建造位置,最后為了安全,還是忍痛放棄。 不久,民宿到了。 趙競坐的方位雖然可以拉到扶手,下車其實很不便,得先拿拐杖支地,右腿下地后再往前挪一段,才能將左腿移出來。 韋嘉易繞過去,問他:“我扶你好嗎?” 他看著韋嘉易,難得猶豫了一下,抬手按著車門,說“不用”,自己下來了。 韋嘉易心情有點復雜,既覺得趙競把那他結實的體重交給車門承擔也挺好的,又感覺有點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