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趙競“嗯”了一聲,拿著手機,拄拐走到沙發邊,坐下來,才又舉起手機:“沒什么事,放心。腿已經綁上支架了?!?/br> 他切換了攝像頭,把支架給父母看:“皮膚有感覺,也稍微能動,雖然沒拍x光,應該沒問題?!?/br> “這哪來的應該?”母親立刻說,“你又不是醫生?!?/br> 正在這時,民宿的大門開了。 李明誠和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一下午不見,那人看起來又臟了很多,背著他那個很大的登山包,頭發也散了。和趙競對視,他愣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微笑的角度不是很大,大概做志愿者做有點累。 從昨天抵達到現在,相隔不過三十個小時,趙競卻已經幾乎不討厭這個人的笑容。經歷生死存亡時刻,又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接受了他較大的幫助,趙競覺得自己在不知覺間改變了。 “趙競,你愣著干什么呢?”他媽在那頭叫他,眼神又有些焦急,伸手在屏幕上晃,“是不是頭也被撞了?看得清我伸了幾根手指嗎?” “沒撞,”趙競說,“三根?!?/br> 那人在門口站著,趙競也說不清是為什么,少有地決定詳細和父母說清情況,聲音還不?。骸拔耶敃r醒過來,房間被淹了一半了,正好一幅畫也掉了,我先抓住畫,一開始浮在水上,不過浪太急,又把我沖到臥室那堵墻后面,那兒正好有棵樹,我往樹上爬,浪里還沖了條被子過來,把我手臂和頭裹住了?!?/br> 他回憶起來有些后怕,覺得自己反應快,運氣也比較好,恰巧墻后有棵又粗又高的樹。 等到海嘯退潮,他已經爬到了樹最頂上,基本沒被沖擊。倒是爬下來的時候,因為只有單腿能用力,十分危險,幾次都險些摔下樹。若不是他命大加上體力、平衡能力強,即使躲過了海嘯,也會摔死。 母親在那頭聽得擔憂又心疼。 父親嚴肅地說:“我們今晚會到最近的機場,明早就來接你?!?/br> “你早點休息,”母親又說,“醒來就能回家了?!?/br> 趙競說“好”,掛了視頻,李明誠才拉著韋嘉易走過來,找到了那個眼巴巴地站在趙競坐的沙發后面,想和趙競父母打招呼沒打到的李明冕,問:“還有哪個房間能???我把嘉易帶來了?!?/br> 趙競回頭,看李明冕愣了愣:“啊,好像沒了吧,住滿了。嘉易,要不你在沙發上湊合一晚?” 李明冕散漫的態度讓趙競皺眉。按照舅舅讓李明冕贖罪的理論,李明冕至少應該把房間讓出來給韋嘉易,再到外面去跪一夜。 不過趙競還沒開口,韋嘉易先拒絕了。 “不用,”他扯扯嘴角,對李明冕說,“我借明誠房間洗個澡,一會兒再下去看看哪里需要志愿者?!?/br> “也行,”李明冕不但毫不自省,還順著桿子往上爬,“嘉易,這種災區很容易出好作品吧。我給你的相機先拿著,以后再還我。說不定這相機還能拍出得什么普利策獎的作品,到時候可就值錢了?!?/br> 趙競看到韋嘉易嘴唇繃直了,臉也變得面無表情。 “你少說兩句,”李明誠像看不下去,發話,“能不能有點同情心?!?/br> 不過只持續了一秒,韋嘉易便恢復了正常,語氣平緩地說:“相機不用給我,一會兒我理一理包,就還給你?!?/br> 李明冕訕訕地切了一聲。 趙競目光還沒收回來,聽見李明誠叫了他一聲。 李明誠從口袋里拿出一小板藥:“哥,這是嘉易幫你要的止痛片?!?/br> 趙競接過來,發現韋嘉易表情像是忽然變得有點尷尬。很奇怪的,韋嘉易沒看趙競,反而開口問李明誠:“明誠,你房間在樓上嗎?” 李明誠點頭說是,帶他上了樓。 趙競看到他的t恤因為臟沾在了皮膚上,終于不是晃來晃去的寬松樣子。 看著瘦,力氣還是挺大的。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趙競又突然想。 畢竟踏實地搬著自己去了不少地方,而且還記得自己沒服用止痛藥。 凡事論跡不論心,從今天來看,韋嘉易實在對趙競很細心,認真把趙競的需求放在心上。他的表現,可以說已經到達能被趙競認可的程度了。 趙競接過舅舅倒來的水,吃了藥,回到房里,看了一眼自己下午從舅舅那兒截下來的手機,發現在自己睡著的時候,母親打來了好幾個電話。他睡得太沉,沒聽見鈴聲。 手機信號不錯,趙競又給秘書打去了一個電話。 秘書沒陪他來島上,在機場等他,一聽見他的聲音,語氣如同劫后余生。秘書說自己看到新聞,給趙競打電話無法接通。 好幾個小時后,終于聯系上趙競舅舅和表弟,兩人卻語焉不詳,不肯告訴他具體情況。公司所有人也全在聯系他。 若不是趙競的母親剛才來電通知他趙競沒事,他的精神已經快頂不住了。 窗外忽然有動靜,玻璃啪啪響,水點大片大片出現,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 趙競愣了愣,看向窗外外頭黑漆漆的,不知山下情況如何。他記掛著在沙灘邊撿到的小孩,還有路過民居時的景象,囑咐秘書,讓公司的慈善基金會采購些藥品和必需品捐過來。 掛下電話,趙競支著拐杖,走到窗邊仔細看了看,雨勢大極了。 他的心情變得極度沉重、低落,也意識到下午洗澡前,產生的那種全身發麻的驚懼,并不是睡一覺就能驅走的。他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和感受。 就像只要一閉眼,又會陷入排山倒海的海嘯中,要重新再面臨一次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自救。沒人會每次都那么幸運。 趙競意識到這情緒非常危險,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他走過去開門,一瘸一拐走出房間,想倒杯冰水壓驚。 路過沙發,余光忽見沙發上好像有什么在動,轉頭一看,有個人腿上蓋著一層被子,坐著看他。 韋嘉易總算把自己收拾干凈了,換了件黑色的t恤,手里拿著相機,好像本來在檢查照片。 “嗨?!彼痤^,對趙競笑了笑。 他白天救了趙競,給趙競拿了藥,現在更是主動和趙競搭話,于情于理,趙競也不該像以前那樣不搭理,就問他:“你不是走了嗎?” 韋嘉易抓著相機的時候動了動,溫柔地對趙競解釋:“下雨山體滑坡,有石塊擋在路上,暫時開不下山,只能就先回來。大家都睡了,我就找明誠要了條被子,在沙發上睡一晚?!?/br> “哦?!壁w競說。 若是一天前的此刻,趙競絕不會靠近韋嘉易半步。 但由于對單獨待在房里有著淡淡的抵觸情緒,趙競還不想回去睡覺,而且一直支著拐杖站著,手臂容易酸痛。 所以,即使客廳只有韋嘉易一個人,趙競還是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準備停留一會兒,給韋嘉易一個跟他交流的機會。 第6章 韋嘉易累了一天,本來想躺下好好睡一覺,為明天做志愿者積蓄體力。不料還沒關燈躺下,趙競走出來,打了個招呼,莫名其妙坐下就不走了。 趙競在單人沙發上,沒有說話,頭微微揚起,余光有一搭沒一搭地瞥向韋嘉易,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給人的壓迫感很強,奇怪的沉默也著實使人坐立不安,韋嘉易迫不得已,主動地開口問他:“這么晚了,還不睡啊,不困嗎?” “下午睡過一覺了?!壁w競馬上回答。 接下來又是長達半分鐘的沉默,韋嘉易絞盡腦汁地想話題:“你吃止痛藥了沒,有效果嗎?” “吃了,有點效果,”趙競說,“謝謝?!?/br> 韋嘉易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從趙競口中聽到這兩個詞,仔細地看了他一眼。 趙競臉色和平時沒區別,面孔英俊,唇角下掛,手搭在腋拐上,不怎么想理人的樣子。 因為綁了支具,腿不方便穿長褲,他穿著民宿的浴袍,牢牢系著。浴袍本該長到腳踝,對趙競來說有點短,只能遮住膝蓋。 他全身的傷口都做過消毒清創,貼著不少紗布,沒貼起來的那些長傷口,看上去有點猙獰。 雖然態度一如既往驕橫,韋嘉易看得出來,他在海嘯里是吃了不少苦的。不過除了這些傷口,趙競全身一塵不染,韋嘉易便問:“你洗澡了?” “自己洗的?!壁w競瞥了韋嘉易一眼,仿佛透露出一種得意。 到這里,韋嘉易實在沒話說了。趙競依然定定坐著,毫無回去睡覺的意思,韋嘉易看到他的左手不太明顯,但一直在支具上神經質地碰來碰去,心中忽而生出一絲懷疑,問他:“你是不是有點創傷應激,所以不想睡?” 趙競微微一愣,表情變得微妙。好像不太想承認自己會產生這么柔弱的精神反應,但實際上被韋嘉易說中了,他還真有一點。 韋嘉易累得要命,不想管他,無奈客廳里沒有其余愿意捧著他的人,趙競看起來一時半會又不打算走,他只能耐著性子安慰:“巨大災害后,有創傷應激反應是很常見的。如果你不舒服,可以說出來或者自己記錄下來,會好受一點?!?/br> 趙競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同意韋嘉易的看法,不過也沒罵韋嘉易多管閑事。 像想了想,他問:“我撿的那個小孩,你有他的消息嗎?” 韋嘉易驚訝于趙競還記得起里尼:“下午尼克又上來送傷患,我問了問,他說里尼家的房子塌了,母親還沒有找到,不過里尼的外公外婆和小姨住得高,沒受災,他就把里尼交給了她們?!?/br> 趙競點點頭,對韋嘉易說:“明天我的直升機到了,你跟我一起走?!?/br> 他施恩的態度倒不屬于讓人反感的那一種。至少海嘯發生之前,韋嘉易從未奢望過,趙大少爺能有對自己這么客氣的時刻。 不過韋嘉易沒打算這么快離開,對趙競笑笑:“謝謝,明天再說吧?!?/br> “你還想留在這兒做志愿者?”趙競挑了挑眉毛,問得很準確。 韋嘉易才想到他其實也是聰明的。 然而,韋嘉易沒興趣和趙競聊這么深入,含糊回答:“再看看情況吧,我今天只想先睡個好覺。白天太累了?!毕Mw競能聽懂他的暗示。 事與愿違,趙競可能沒想到居然有人不想和他說話,對韋嘉易委婉的逐客令毫無察覺,甚至指了指韋嘉易手里的相機,換了個話題,問:“你拿著相機,還是打算拍照嗎?” “……” 就算是韋嘉易這種情商較高的人,都不免有被趙競的話噎住的時刻。問題極度冒犯,趙競的眼神卻很坦然。 好在韋嘉易多少已經了解趙競的思維模式,知道沒必要和這大少爺計較,告訴他:“沒有,我看看相機里的照片,明早還給李明冕?!?/br> 果然,趙競是隨便問的,根本不在乎韋嘉易的答案,聽到李明冕的名字,他又立刻說:“韋嘉易,怎么李明冕你也能和他玩一塊兒?” 韋嘉易又累又困,原本正常聊著,趙競好端端又開始質問,他真的有點煩了。 不料臉才掛了一半,趙競又接著:“他雖然姓李,在李家沒什么地位。就算你直接罵他,他還是影響不到你,以后不用和他這么客氣?!?/br> 雨勢小了,韋嘉易不說話,屋里更加安靜。 趙競認為,不得不說,韋嘉易能在社交圈吃得開,是有自己的本事的。他像一個心理醫生,一旦開始聊天,不管動機如何,過程都是如沐春風,讓人感到他的善解人意。 就像現在,趙競和他說了會兒話,心情變得很平靜,連海嘯帶來的陰影也淡化了。 不過本來聊得和諧,一提到李明冕,韋嘉易忽然不在狀態了。 趙競覺得可能是因為他在李明冕那兒受了委屈,決定再說幾句慰問他:“大部分人不知道,李明冕在集團里的權限不如底樓刷臉的閘機?!?/br> “好的,”韋嘉易表情總算松弛了點,說話了,但說得很簡單,“我知道了?!?/br> 趙競覺得他還沒有恢復高興,提出一個解決方案:“這樣吧,我幫你把李明冕叫起來,他睡沙發,你睡他房間?!?/br> 韋嘉易眼睛睜大了點,有點驚訝地看著他,擺了擺手:“不用吧?!?/br> 趙競以為他不好意思:“別怕得罪他。今天幫過我,你的地位已經比李明冕高?!?/br> 不知道為什么,韋嘉易本來沒表情,聽完他說的話,突然笑了。 韋嘉易的笑容不但不再令人討厭,甚至有一種帶動他人情緒的作用——要形容的話,趙競覺得他的功能性很強,的確是一個可以認識的人。 趙競承認自己以前的道德潔癖和防備心有些太重。不過這是他所受的教育所致,他改不了,為安全考慮,也不應該改。 韋嘉易收住笑容,態度比方才輕松了很多:“好的,謝謝你,趙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