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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玄幻小說 - 南方海嘯在線閱讀 - 第3節

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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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嘉易終于得到允許,把背包留給趙競,離開了這個大爺。

    第3章

    趙競一個人坐在鐵質長椅上,背靠著椅背。

    陽升了起來,炙烤著地面,長椅也開始發燙。地面上有幾條死魚,在熱氣中散發出腥味,不知是不是錯覺,趙競覺得自己還聞到了腐爛的氣味,十分難熬。

    韋嘉易大約已經離開五分鐘,歸期不定。趙競渾身傷口都刺痛著,左腿更是像假肢似的,不能移動分毫,更覺得等待的過程太過漫長。

    趙競人生的前近三十年,是一片純粹的坦途,沒吃過一點rou體上的苦,就算是學游泳,都不曾嗆過水。然而此時此刻,他渾身是泥,成了個殘廢,靠在椅子上,無法獨立行走,只能等人救援,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倚仗的人,居然是韋嘉易。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和自尊心都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陽光太盛,趙競睜不開眼,愈發難受,拿起韋嘉易的毛巾,蓋在眼前。他痛得視線不清,不乏譏諷地想,倒是給了韋嘉易一個接近自己的機會了。

    第一次見韋嘉易是在大學,一場春季的聚會,趙競朋友生日。

    當時趙競公司已具規模,相當忙碌,和父母見面都不多。那天恰好周日,朋友專程訂車來接趙競,且稱到場人不多,都是熟人,所以他去了。

    聚會辦在一個花園的玻璃房中,嚴格來說,人數確實不多,也多是熟人,唯獨有一個似乎和每個人都很要好的人,趙競從沒見過。

    那人染著一頭怪異的發色,銀色中夾著少許彩色,像一種丑陋的高冠蜥蜴,身材高瘦,穿著寬松,手里舉個相機,拍個不停。

    趙競問朋友:“那是誰?”

    朋友吃驚地反問:“韋嘉易,你不認識嗎?”

    這時,那人的鏡頭恰好轉了過來,拍下趙競和朋友的照片。趙競絲毫沒有猶豫,朝他走過去,冷冷地命令他把照片刪了。

    朋友在一旁表情尷尬,面色僵硬,韋嘉易卻只是愣了愣,馬上順從地刪了照片,像什么都沒發生似的,還笑盈盈地伸手向趙競,想握手示好:“你好,我是韋嘉易,不好意思,剛才只是隨便拍拍。很高興能認識你?!?/br>
    趙競識人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他是父親口中那種口蜜腹劍、擅長變臉、急功好利、表里不一的小人。因此趙競沒和韋嘉易握手,連話都懶得說一句,便走去了座位。

    那天韋嘉易很早就走了,趙競本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到他。沒想到過了幾年,韋嘉易搖身一變,成了所謂的知名時尚攝影師,鉆頭覓縫、無孔不入,連趙競的母親都攀上了關系。

    好在趙競本便幾乎不參與公開活動,若非這次被母親逼著來李明冕的婚禮,韋嘉易根本沒有資格和機會再遇到他。

    不過幸好,這場婚禮來的是趙競。

    趙競想到這里,忽然慶幸。若是他的父親母親,不知如何才能從這么兇險的情境里幸存。

    蓋在臉上的毛巾曬得發燙,趙競抬手將它拿了下來,他的傷口實在疼痛,懷疑自己傷口發炎,人在發熱,想找找韋嘉易的急救包里有沒有止痛藥或者溫度計,剛翻找了幾下,忽然聽見一陣微不可聞的哭聲。

    他聞聲看去,見到一個橫倒的樹叢一動一動的,出聲問:“有人?”

    動靜停了停,聲音帶著哭腔,說了一句不知什么話。被泥水浸透的樹葉悉悉索索一會兒,一個瘦小的人從樹后翻了過來。

    他朝趙競走了幾步,趙競看出是一個當地人小男孩,大約七歲八歲,沒穿上衣,只穿了一條闊腿短褲,赤著腳,手上腳上都有傷口。

    小孩兒的眼淚把臉上的臟泥沖出兩道痕跡,結巴地用英語問:“你看到我的爸爸了嗎?”

    “我不認識你爸?!壁w競和氣地告訴他。

    “我爸爸昨天在客房部守夜,我睡在他的宿舍。水把我沖走了,我又走回來了。沒有找到爸爸?!?/br>
    他斷斷續續說了一堆,趙競還是不知道他爸是誰,便說:“你過來,和我一起坐著等?!?/br>
    小孩聽話地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趙競見他的手臂上有幾道深深的傷口,讓他先別動,拿出了韋嘉易給他剩下的,千叮嚀萬囑咐不要用來洗臉的水。

    韋嘉易在看不出原貌的餐廳里挖出幾瓶礦泉水,剛走出來沒多久,就在主路上遇見了一輛前來救援的卡車。

    車里是兩個土著人,他們告訴韋嘉易,由于昨晚兩個酒店員工發現潮水退遠,及時警報,酒店里的客人和員工大多都已經撤離到山上?,F在當地人組成的救援隊伍,幾乎都集中在后方的民居里。

    “昨晚酒店是不是在辦婚禮?”開車的男人叫尼克,“新郎說他有一個很重要的親戚還在酒店,昨晚沒來得及叫出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出錢請人來看一眼,我們就來了。我和沃特還以為不會有幸存者,沒想到你居然活下來了?!?/br>
    韋嘉易聽得失語,因為他不是李明冕所說的親戚,他懷疑李明冕根本沒想起自己。

    不過韋嘉易沒有延續話題,只是告訴兩人,他在酒店里發現的馬里奧的尸體,以及,還有一個斷了腿的男人,正在路盡頭的椅子上坐著等待營救。

    坐上尼克的車,韋嘉易指路,往趙競所在的方向開,開到一半,路中間有樹干擋住了去路。他便和另外那個叫沃特的男人一起拿了簡易擔架,下車往前走。

    冒著灼眼的太陽,繞過一片樹叢,韋嘉易看見了趙競和那張椅子。但趙競不知怎么回事,坐到了地上,椅子上坐了個小男孩。

    小孩俯身,伸出胳膊,趙競拿著礦泉水瓶為他沖洗。由于不懂控制水量,趙競沒過幾秒就把水倒空了,小孩手臂還是灰撲撲的,完全沒沖干凈。

    “趙競?!表f嘉易叫了他一聲,又看看那個小男孩。

    趙競抬起頭,灰頭土臉,面無表情,語氣更是不佳:“怎么才來?這是我撿的小孩,找不到爸爸了,一起帶回去?!?/br>
    而后趙競看向沃特,微微地點點頭:“謝謝,辛苦你了?!睉B度禮貌而矜持,不太像感謝救援,像領導給予了員工一些珍貴的肯定。

    他朝韋嘉易伸手,又把手往睡袍里縮了縮,示意韋嘉易扶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

    韋嘉易故意裝不懂,伸進他的袖子拉住他的手。趙競臉色一變,很可能是審時度勢后,覺得不是發作的時候,才忍住了。韋嘉易想笑不能笑,繃著臉和沃特一起,把趙競拉到擔架上,抬起來。

    趙競人高馬大,偏偏躺不安生,一被抬起,就在擔架上變換躺姿,韋嘉易被他震了震,手臂都快斷了。

    小男孩站在一旁沒動,似乎不想跟上來。韋嘉易注意到,低下頭去,放緩聲音,輕聲問他:“你叫什么名字,家人還在嗎?要不要先和我們一起走?”

    “我叫里尼,”他說,“我找不到爸爸了,他是酒店員工。我要找他?!?/br>
    韋嘉易忽然想起了被他放在沙發上的遺體,心中一動,問里尼:“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里尼很瘦,有一雙小鹿的眼睛,頭發又卷又短,貼在頭皮,對韋嘉易說:“叫馬里奧?!?/br>
    韋嘉易抓擔架抓得緊,沃特卻是一松,差點把趙競摔下來。趙競緊張極了,大概生怕被摔了,對他寶貴的腿造成二次傷害,對韋嘉易怒道:“韋嘉易,你怎么回事?”

    “……他爸爸去世了?!表f嘉易用中文對趙競解釋。

    趙競不說話了。

    尼克把皮卡車直接開進了損毀的大堂。

    里尼和趙競在車里坐著,韋嘉易跟沃特一起,拿著白布,把馬里奧的尸體裹住了,抬進卡車的貨箱中。合上箱蓋,他們沉默地返回車里。

    在場所有人都不忍心,只有趙競擔下責任,簡單地和里尼說明了情況。里尼呆了一會兒,躲在位子上小聲哭泣著。

    皮卡沿著不成樣子的路,往山的方向開。

    韋嘉易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給里尼做簡單的消毒,余光看到路邊的樹木,不論高矮,全都倒在地上。

    沼澤之中,被填滿了水泥的碎塊,翻倒的汽車,鍋子,半截椅子,跪在地上哭泣的人,一排排被上帝抽回靈魂的綿軟身體,和曾經充滿生活氣息的廢墟。四處哀聲一片,觸目驚心。

    風混著臭味和咸味,吹進車里,吹在韋嘉易臉上,眼前的畫面是他見所未見的,既像場純粹的噩夢,又真實得讓他感到痛楚。

    駛離民居,沿著山道向上,風的氣味清新了少許,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我還得回民居救援,先送你們去醫療所吧,”尼克先開了口,“不過那兒離新郎待的地方有點距離,等信號恢復了,你們可以自己聯系他們?!?/br>
    沒過多久,他轉進山路上一個小道,停在一個簡陋的大平房邊。

    平房邊的空地上有不少卡車,不斷有人從車上扶下傷員。尼克要把里尼帶回民居,找他的母親,韋嘉易便半背著趙競,艱難地走進去。

    房里的景象更像地獄,許多地方掛起了簾子,充滿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氣息,響著此起彼伏的呻吟。

    韋嘉易和趙競都沉默著,一個女孩兒走過來,手里拿了個本子,語速很快地問他們:“哪里受傷了?”

    “他的腿,”韋嘉易告訴她,“應該是骨折?!?/br>
    “你們先去那邊的位置上坐著,等會兒我來找你們?!迸涸诩埳蠈懥诵凶?,指指一排還剩兩個空位的椅子,撕下一塊紙片塞進韋嘉易手里。

    韋嘉易看了一眼,紙上寫著數字21,問:“請問大概得等多久?”

    “至少一小時吧?!迸赫f完,匆匆走了。

    韋嘉易又扛著趙競坐到了木椅子上。

    趙競沒像韋嘉易想象中那樣抱怨什么,可能腿實在很疼,一聲不吭、老老實實在椅子上坐了兩分鐘。

    韋嘉易終于清凈了,拿出碎了屏幕的手機,發現手機信號多了一格,但還是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也打不出電話。不知經紀人和團隊的其他人是不是已經找他找瘋了。

    正在煩躁時,他聽見趙競彬彬有禮地問身旁等待的病人:“你好,我看到你的毛巾是濕的,請問這里有能清洗的地方嗎?”

    “有,”那名中年女性熱情地說,“從那個門進去,有個簡易的盥洗室?!?/br>
    ……也就只能老實那么兩分鐘。韋嘉易腦中警鈴大作。

    果然,趙競回過頭來,命令他:“現在離到一小時還早,你帶我去洗洗?!?/br>
    韋嘉易的手不自覺地再撥了一次李明冕的號碼,想找到能幫他脫離趙競的救星,可是失敗了,電話還是沒通。

    他看著趙競高傲而堅定的眼神,從未如此想要申請工傷。

    第4章

    這間必須在室外經過一小段路才能到達的盥洗室確實簡易,但遠沒有抵達到韋嘉易希望中的那種簡易程度。

    兩邊分出男女隔間,進入男盥洗室,里面有單獨的隔間,門口有一排水龍頭可以接水,還放了幾個臉盆和大勺子。

    趙競像一座大山壓在韋嘉易肩頭??匆娔樑?,他信心十足地告訴韋嘉易:“這些盆子可以用來舀水洗澡,我在公司慈善救助的宣傳片里看到過?!?/br>
    “嗯,很可能,不過也不一定吧,”韋嘉易不希望趙競覺得這地方能洗澡,婉轉地對他進行打擊,“萬一是用來洗菜或者喂豬的呢?”

    趙競果然臉色一變。但他沒有放棄,拉著韋嘉易在水池邊站了一小會兒,想出了辦法,伸手扶住墻,放開了韋嘉易:“要不你幫我把盆子洗干凈,然后接一盆水?!?/br>
    “你非得洗澡嗎?”韋嘉易肩膀一輕,有點無奈,哪怕可能得罪趙競,還是問了。

    趙競理所當然地看著他,韋嘉易用下巴指指他的衣服:“洗完還穿這個,不是又臟了嗎?”

    “我不太擅長洗衣服,”沒等他開口,韋嘉易又補充,“而且趙總,濕浴袍貼身上,你也知道什么效果吧,我怕你斷腿還沒接上,就被人報警說你有暴露癖,這樣你清白的名聲受到影響,豈不是得不償失?”

    可能是因為韋嘉易說得有道理,趙競沒有反駁。但由于提出的要求非常罕見的沒得到滿足,他的面容有些扭曲。

    看了韋嘉易幾秒,他又無法妥協地說:“我受不了這些泥?!?/br>
    韋嘉易沒辦法,拿出了毛巾,打濕后遞給他:“要不先擦一下?!?/br>
    趙競靠在墻邊,因為只有一條腿能承重,站得搖搖欲墜。接過毛巾,沉默地擦干凈臉,又開始擦脖子、胸口和手臂。

    他胸前的肌rou上也有不少劃痕,一看就知道他死里逃生時的狀況必定十分兇險。

    擦了一會兒,他把變得很臟的毛巾遞給韋嘉易,韋嘉易安靜地接過來,給他洗干凈,再重新遞回去。

    搓了兩次毛巾,韋嘉易忽然想起前幾年,他和同學一起去了趟印度。過程的艱難不表,他們找的導游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曾經信誓旦旦地說,印度高種姓富人的家里的少爺小姐不自己擦屁股的,都要仆人擦。韋嘉易感覺自己現在就像趙競的低種姓家仆。

    但話說回來,幫趙競擠毛巾總比幫他洗澡強——韋嘉易覺得自己的人格底線還沒低到那種程度。

    趙競自己把能擦的地方都擦干凈了,還算殘存了一絲文明社會的禮貌,沒提出讓韋嘉易幫他擦腿和腳之類的要求。

    韋嘉易扶著他,回到方才的椅子邊,已經有人占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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