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克莉絲汀抿唇,心不甘情不愿的放棄了臨時反悔,把貝諾莉趕到她自己房間的想法。 “沒什么,關燈吧,我要休息了?!?/br> 窗簾是早就拉上的。 床頭柜上最后一盞銀制燭火熄滅,臥室徹底暗下去。 克莉絲汀鉆進被窩,又把被子整整齊齊抻開,鋪平的蓋在自己身上。 黑暗中,她做起這些事來還是行云流水。 這種規律和嚴謹的細節往往被視為貴族禮儀的一部分,不過對克莉絲汀來說,只是能讓她更加高效的投入對人偶的研究。 她向來是習慣自己照顧自己的。 哪怕現在她有了一個仆人,克莉絲汀也從沒想過讓貝諾莉來做這些。 以往做完這一切,克莉絲汀總能很快入眠。 但是今天她哪怕閉上眼睛,也仍然沒有絲毫睡意。 在最柔軟的天鵝絨的包裹里,克莉絲汀仍然渾身緊繃,仿佛被某種無形的猛獸窺伺。 過了很久,克莉絲汀睜開眼。 果然,她還是應該把貝諾莉趕走。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貝諾莉問:“您睡不著嗎?” 貝諾莉仍然平躺在地板上,黑暗無法阻擋人偶的視線,但她的目光全然落在頭頂的天花板上,沒有去看克莉絲汀。 如果她將目光投向床邊,克莉絲汀可能一晚上都無法睡的安穩。 如果將愛人比作玫瑰,可能很多人的愛都是想要摘下它。 哪怕被摘下的玫瑰會干燥、枯萎。 在精美的瓷瓶里死去。 但貝諾莉不想,如果可以,貝諾莉想把玫瑰種進自己的花園,給她澆水,陪她曬太陽,看著她生長,盛放,開的越來越艷麗多姿。 隔著一層羊毛地毯,在冰涼的地板上,貝諾莉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過克莉絲汀的呼吸聲讓她明白,這么做用處不大。 她還得想些別的主意讓克莉絲汀習慣她。 貝諾莉問完,等了等,沒等到克莉絲汀說話,她側著耳朵聽了聽,決定將這視為特殊的默許。 貝諾莉輕聲道:“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陪您說說話?!?/br> 在黑暗中,人偶的聲音顯得格外輕。 克莉絲汀能分辨出其中的恭敬禮貌,絕對沒有摻雜其他的意思,但基于這樣的時間和場合,天然就多了點蠱惑味道。 她閉上眼睛,鬼使神差地問:“你覺得欲望是什么?貝諾莉?!?/br> 對人偶來說,黑暗并不會阻礙視線,自然也不存在放大聲音,但當貝諾莉聽到這個簡單的詞匯時,她仍覺得它被放大了無數倍。 欲望。 在上一世的數百年里,貝諾莉被這個詞所折磨,無時無刻,晝夜不休。 它是克莉絲汀柔軟的金發,飄揚的裙擺,是克莉絲汀低頭看書時露出的一小截脖頸,是看向她時柔軟清澈的玫瑰紅眸。 但當貝諾莉開口時,她卻說:“欲望是一種心情??死蚪z汀小姐?!?/br> 是明明絕望又滿懷希望,是迷茫又堅定,是明知道會受傷仍想要伸出的手。 是所有想要開口的不敢言說。 貝諾莉說話時,就做好了被追問的準備。 黑暗總是容易滋生冒險的情緒。 哪怕對人偶也并不例外。 既然已經說了一半,再把一切和盤托出好像也變得沒那么困難。 但在貝諾莉放慢呼吸等待時。 四周卻再次陷入安靜。 克莉絲汀原本沒想過從貝諾莉這里得到答案,對一個初生的人偶來說,這道題實在有些超綱,但當貝諾莉真的回答了她的問題。 她卻陷入了更深切的迷茫中。 心情? 什么樣的心情呢? 克莉絲汀隱約感覺出這兩個字下面有更深的東西,只要她繼續問,就能得到答案。 但她卻異常敏銳的停下探索的腳步。 就這樣吧,今天就到這里。 她還有很多時間研究貝諾莉為什么會背叛她的秘密。 克莉絲汀閉上眼睛。 她以為這次仍然要很長時間才能睡著,但結果卻是,她很快就睡了過去。 不僅睡著了,她還做了個夢。 克莉絲汀夢見了上一世,貝諾莉誕生不久之后。 城堡一樓右翼,圖書館。 克莉絲汀帶貝諾莉熟悉城堡的最后一站。 直徑數十米的圓形回廊,高度也有接近五六米、一層樓的高度,放著克莉絲汀漫長生命里所有看過的書。 涵蓋哲學、歷史、文學、手工等等方向。 克莉絲汀有意讓貝諾莉通過廣泛的閱讀了解人,熟悉人,擁有人性,徹底超越人偶的局限,所以選擇的第一科目是歷史。 她坐在四五米高的木制爬梯上,為貝諾莉挑選一本能夠初步涵蓋玫瑰帝國歷史的古老典籍。 彼時克莉絲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排排泛黃的羊皮書脊上。 也很快選出了適合貝諾莉的作品。 一本近年剛剛被重新編纂過的帝國通史。 記憶里,她取下那本書,一步步從爬梯上下來,交給初生的貝諾莉。 貝諾莉接過去,向她道謝。 除了黃昏透過回廊鏤空的穹頂落在身上時,顯得過分灼熱,仿佛找不出任何值得紀念和追憶的細節。 但夢境里,克莉絲汀卻在指尖即將碰到那本帝國通史時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