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33節
趙禎道:“奏章中說,現在的葉縣,人戶眾多,而且治下的工廠太多了,縣衙根本管不過來,必須朝廷另想辦法。依你之意,鐵監那里由朝廷直管,鐵監之外,葉縣升為葉州,是也不是?” 杜中宵道:“回陛下,臣確有此意?,F在的鐵監,如果真是把其調撥的貨物全部算成錢,數字會非常之大。這樣重要的地方,再讓地方管轄諸多不便。不如把鐵監獨立出來,直接由朝廷管轄。三司分開之后的鹽鐵司,說是管著天下的官營場務,其實只是下面報賬,他們匯總而已。以后的鹽鐵司可以增加一些人手,把官營場務直接管起來?!?/br> 趙禎點了點頭,道:“如此一來,相當于朝廷收了地方之權?!?/br> 杜中宵道:“朝廷收的,其實是各地常平司的權。真正要全國統一管理的,無非是鐵監、商場、儲蓄所、鐵路、漕運這些,大多本屬常平司。至于州縣,他們本來就管不到這些?!?/br> 趙禎道:“此事重大,與前邊的事情一樣,等各衙門集議吧。而且要聽一聽地方如何想,不要朝廷收了上來,地方諸多不便。這些收歸鹽鐵司,你估計一年會有多少錢糧?” 杜中宵想了想,道:“粗略估算,一年當有過億之數。當然,這些除了賺錢,還要花錢,交到朝廷手里的應該沒有這么多。不過既是場務,就有盈虧,如何考較,要朝廷定規矩?!?/br> 聽到數字,趙禎暗嘆了一口氣。一億貫,這比前些年宋朝一年的財政收入還要多一些,而且是包括錢糧稅賦之內的所有收入。僅僅幾年的時間,這個數字好似就不出奇了。倒退十年,如果朝廷一年能多收一億貫,根本就不會同意跟黨項議和。到了現在,卻是僅僅幾個行業的官營場務,就能收入這么多錢了。 杜中宵開拓河曲路時,并沒有花太多的錢,鐵監就能支撐。到了開拓西域的時候,打的仗不多,花的錢卻不少。那一條從勝州到伊州的鐵路,就值多少錢?幸好朝廷財政充裕,一切都無風無浪。 趙禎還認識不到,隨著鐵監擴大生產規模,鐵路形成統一市場,歷史已經翻開了新的一頁。但這些數字,作為皇帝,趙禎卻清醒地認識到,到底意味著什么。沒有這些錢,杜中宵占了河曲路,根本就沒有余力三年之后就開拓西域。宋軍也沒有足夠錢糧,對全體禁軍整訓。 錢的作用,對于朝廷來說,比想象的更加重要。正是因為現在朝廷有錢,甚至是一時之間,朝臣都不知道該怎么花這些錢,才要進攻黨項,趙禎才想要變革。 第30章 以差監吏 對于杜中宵提的建議,趙禎都沒有答復。既不說對,也不說不對,只說有道理,朝臣集議。杜中宵自己明白,這些都是天下大事,不可能由君臣二人,在這里說一說就定下來了。要想施行,必須要有中書的宰執們配合,不然就是朝中大亂。 說過了宏觀政策,趙禎道:“對于葉縣的事情,你奏章里說,要想天下太平,就要知道天下的百姓如何想,如何做,如何過他們每一天的生活。此是實情,只是對朝廷來說,太過于難了些?!?/br> 杜中宵拱笏道:“此事說難是難,可仔細想想,真要去做,卻又不難?!?/br> 趙禎道:“有意思,如何說?” 杜中宵道:“言為心聲,如果能知道百姓平時喜歡說什么,喜歡聽什么,當知道個大概。對于整日田里勞作的人,他們最關心的無非是差役稅賦,比較簡單。而城鎮里做工的經商的,他們關心的東西可就多了。知道城鎮里的勾欄瓦子,在演些什么,哪些是沒意義逗君一樂的,哪些是反應民聲的,便能知道城鎮里人的大概心理。內地的合平時期,如此做,不失大體。詩經所謂風雅頌,以風最能反應民心,便就是這個道理。那時候天下人少,國君派人出去收集民歌,便就知民心所向?,F在天下的人多,如果能依照古時采風之意,當也能知天下人心?!?/br> 趙禎聽了就笑:“中丞如此說,當是不錯。國君采風,以知民意,確實是古已有之。只是此事到了今天,天下民歌本就少,而且人心也不如古人之單純,多靡靡之音,而乏純正之樂。要想從這里面看出人心,難之又難。甚至可以說,是無法做到的事情?!?/br> 杜中宵道:“陛下,事在人為。有了國君采風,才了百姓直抒胸襟,是相輔相成的事情。只要朝廷愿意下力氣,采集民間的聲音,民間的聲音自然也就會越來越反映百姓的聲音。天下的根本,是天下的百姓,百姓安樂,則自然就國泰民安。這種事情,不能因為難,就不做了?!?/br> 趙禎道:“中丞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御史臺本是監察官吏,用什么監察,雖有條例,卻太粗疏。臣以為,監察官吏,可以從兩個方面。一是每個職位,必然有其職責,主要是條例,有沒有做到,做得如何,朝廷都自有規矩。還有就是百姓觀感如何。不是照著條例做了,就是好官,還要百姓滿意。這其中有不相合的地方,當然由朝廷定奪。而百姓的觀感,不能去問,不然終究要么是白做,一切皆是演戲。要么就是一些人的渲泄,而不能反映百姓聲音。真正要知道百姓的想法,還是要從平常的事情入手。臣以為,朝廷花些錢,御史臺雇地方文人,收集地方小曲、民歌,加上勾欄瓦子演的劇目,他們受歡迎的程度,整理出來,以作為朝廷施政借鑒。此不能作為官員升降的依據,可以讓朝廷知道施政在民間的效果?!?/br> 趙禎想了想,道:“此事不難?,F在朝廷錢糧充裕,可以撥些到御史臺,設專門官員,做這件事就是了?;蛘?,由館閣官員參與,也是一樁雅事?!?/br> 其實趙禎心里,并不覺得這有些什么作用。只是杜中宵地位重要,放棄軍權入朝做御史中丞,正是拉攏的時候,也不差這一點錢了。 杜中宵謝過,又道:“如葉縣那里,地方的治理,以前是靠公吏差役,主要是催繳賦稅。這兩年錢糧寬裕,各種苛捐雜稅大多取消,賦稅收起來容易。地方官最重要的,不是收賦稅,而是要限制公吏所作所為。以前的辦法,有些不合用了,必須要改變。臣以為,這時地方的重中之重?!?/br> 這才是真正關鍵的地方,趙禎聽了立即認真起來,道:“如何做,中丞詳細說一說?!?/br> 杜中宵道:“朝廷派流官治理地方,則地方之權必在流官手中。只是流官多對地方不熟悉,做事要依靠吏人。真正長于吏事的流官,天下又有幾人?多數情況,是官員被公吏愚弄,對地方事務其實無能為力。微臣以為,葉縣那里財政充裕,可以試一試新的辦法?!?/br> 見趙禎點頭,杜中宵接著說道:“臣把這辦法歸結為幾條。官員掌權,吏員辦事,差役監吏。地方的權力,必須掌握在官員手中,凡是要做決定的,都應該由官員點頭。官員不足,便增加官員。把地方的事務仔細分一分,其實也用不了多少官員。依照官員所做的決定,具體做事的,是本地吏員。而為吏員臂膀,幫著他們把事做成的,則應該是地方差役。其中的關鍵,吏員是雇傭,優其俸祿,足以養家。差役則是治下民戶輪差,可以給補貼,不必太多?!?/br> 趙禎想了想,點頭道:“說的也有道理?,F在州里好一些,縣里的公吏差役混雜不清,許多官員要行募役法。你說吏員要雇傭,優其俸祿,倒有些相似?!?/br> 杜中宵道:“現在錢糧充足,這樣做朝廷能夠負擔。這幾年,折變少了,官員俸祿多發給現錢,相當于增加了俸祿。特別是底層的官員,比前幾年收入增加不少。不過,對于州縣官員來說,如果沒有公使錢補充,收入還是不足。臣以為,可以在官吏身上多花些錢。增加底層官員俸祿,同時增加吏員俸祿,讓他們的收入足以養家。然后朝廷明定條例,增加對吏員約束,不使其禍害百姓?!?/br> 宋朝的公吏,特別在州縣,有時候跟差役分不清。官員俸祿,是由朝廷發給,不管地方怎樣一般不會少了。公吏則就未必,真正規定好的名額不多,地方財政不好,經常不給錢,成了差役。這種情況之下自然不能指望公吏們清白公正,他們也要吃飯。杜中宵的改革,實際是把吏員當作以前的官員管理,給足夠的俸祿,使他們能夠養活家人。由于吏員都是本地人,養家糊口的壓力沒有官員那么大,俸祿當然也要低一些。實際就是現在財政充裕了,多花些在官吏們的身上,加強基層管理。 趙禎想了又想,道:“如此一來,花在官吏身上的錢多了,對朝廷影響不小。這是大事,也要大臣集議才可。不過,葉縣一地沒有什么,可以在那里先做?!?/br> 杜中宵捧笏道:“陛下說的是,微臣的意思,也是在葉縣先試。那里工廠眾多,財政充裕,可以如此做。葉縣那里,可以選派得力的官員去,進行改革試驗。官員掌權,吏員做事,差役為爪牙。一地的決策當然是由官員做出,做事的是吏員,差役在幫著吏員做事的同時,對吏員進行監督。因為差役都是本地民戶輪差,利弊得失他們最清楚,吏員舞弊,可以由他們首告?!?/br> 官員三年一任,對地方不可能熟悉,其施政多是流于表面,很難深入民生。真正對民生影響的,是本地人的吏員。對他們的監察,是地方的重中之重。以前實際沒有對吏員監察,完全靠官員管理。 第31章 黨項戰略 杜中宵的奏章發出來,讓政事堂組織,擇日集議。一時之間,朝中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 沒有等到集議,對黨項的戰事已經迫在眉睫。狄青和韓琦連番上奏,乘著秋高馬肥,要對黨項發起全面進攻。這一日早朝之后,趙禎召集朝中大臣,在崇政殿議論此事。 杜中宵落座,看除了兩府宰執,翰林學士全到,還有鹽鐵使李參、度支使周湛、戶部使張掞也全部在列,還有諫院的范鎮。加上自己,朝中的重要大臣愁數在座。 賜了茶湯,趙禎道:“年中以兩太尉狄青和韓琦分守黨項南北,已是意欲對黨項用兵。兩人到那里已經一兩個月,現在天高氣爽,正是用兵的時節。他們多次上疏,要求用兵黨項。此是大事,朕變不敢專決。今日召諸臣來,詳議此事,各抒己見,到底如何是好?!?/br> 文彥博捧笏道:“現在朝廷錢糧充足,給前線各軍準備的火藥、槍彈也已齊備,正該用兵。自黨項叛亂以來,西北連年用兵,百姓疲憊不堪。正該剿滅黨項,讓西北百姓休養生息?!?/br> 趙禎點頭:“現在兵精糧足,自不當留此叛賊。只是禁軍編練數年,到現在只有四十余萬人,全部用于黨項,有沒有什么風險?此事重大,不可以魯莽行事,需要大臣詳議才可?!?/br> 另一邊,樞密使王德用閉口不言,賈昌朝道:“鐵路修到鎮戎軍已經數年,運行順利。自數月之前便向那里運糧,儲備充足。狄青掌二十余萬大軍,并力一路,黨項如何抵擋!” 參政張方平道:“聚重兵于鎮戎軍,錢糧無慮。今年中原雖有水災,不過不重,加上兩淮一帶糧食豐收,能夠供應得上數十萬大軍。不過,大軍作戰,除了糧草,現在還要用槍彈。杜中丞在河曲路,雖然連番作戰,拓地萬里,實際上的大戰卻沒有幾場,用的火藥槍彈不多。此番進攻黨項,韓琦所部與當年杜中丞在河曲路時相差不多,當無大慮。倒是狄青聚近三十萬大軍在鎮戎軍,如果不能速勝,拖延久了火藥槍彈可慮。本朝的焰硝是從地里收起來的,一年一季,只有那么多,此是麻煩事?!?/br> 文彥博道:“杜中丞連勝契丹和黨項,開拓河曲路,又西進萬里,恢復西域,火藥槍彈充足。狄青只是進攻黨項的一路,怎么就會短少呢?” 張方平道:“相公,杜中丞雖然開辟的土地多,大戰卻不多。而且都是野戰,火炮用得少,耗的物資其實不多。此次狄青在鎮戎軍可不是,其兵馬近乎杜中丞十倍,面對靈州堅城,必然不易?!?/br> 三司被分拆之后,短期內其實無法完全分清楚?,F在張方平相當于以參政兼三司使,對于戰爭物資準備最清楚。雖然做了參政,宰相對三司事務有知情權和決策權,其他人還是差一些。對黨項作戰,現在最重要的是物資,物資供應得上,戰斗力才能保證。 此次進攻黨項,在鎮戎軍的狄青一部,以陜西路兵馬為主,加上京城禁軍,有近三十萬之眾。韓琦則帥原河曲路兵馬,將近二十萬人。直接對黨項作戰的,加上其他各路,總兵力約五十萬。這個數字十倍于杜中宵,物資保障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張方平當然擔心。 文彥博道:“火炮何等厲害,一座靈州,如何擋得住狄青大軍腳步!估計此戰,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結束。準備物資,并不需要太多?!?/br> 一邊的翰林學士歐陽修道:“凡做事,必先想到難處方才可以。狄太尉帥大軍攻黨項,是朝廷的大計,不可等閑視之。作戰物資,須狄太尉報到朝廷,看充足不充足?!?/br> 張方平道:“依狄太尉所報,朝廷已經準備充足,將陸續發到前線。只是我看報來的數字,將來未必就夠。其所報數字,比這幾年河曲路所用的,要少上一些?!?/br> 歐陽修道:“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是狄太尉報來的數字準備足了,那便夠了。將來出了差錯,問罪狄太尉就是。作為大帥,這些他應當計算清楚?!?/br> 趙禎見眾人不再作聲,對杜中宵道:“中丞為帥河曲一路數年,作戰最多,覺得如何?” 杜中宵道:“微臣沒有到過黨項南部,不知修了幾年,現在的靈州城防御如何。如果城堅難破,大軍頓足于靈州城下,那又不同。作戰需要的物資,軍校里應該教過,只要主帥定下了方略,那就不應該算錯。當然,為防萬一,朝廷還是多準備一些為好,以免意外?!?/br> 趙禎道:“中丞說的是。依照狄青報來的數字,再加一半預備,以防出現意外?!?/br> 文彥博和張方平捧笏稱是。此次進攻黨項,最重要的就是狄青一路,只要他不出問題,大的戰略就沒有問題。攻破靈州,黨項核心之地門戶大開,無險可守。 議過了后勤供應,賈昌朝道:“此次進攻黨項,以狄青兵馬攻靈州為主,韓琦兵馬為輔。本來朝廷之意,是集中趙滋和楊文廣兵馬,并力攻黨項賀蘭山,兵臨興慶府城下。韓琦建議,山河關城池堅固,而且出關后近百里山路,不利于大軍行動。他提議楊文廣所部抽調一部分兵力兵臨山河關,趙滋所部則出星星峽攻沙州,一路向東,攻略河西數郡。那里黨項兵力寡少,與狄太尉會師涼州?!?/br> 聽了這話,杜中宵微笑。這是自己離開河曲路時,跟韓琦商議之后決定的路線。對于用槍炮作戰的熱兵器軍隊來說,興靈兩州周圍一兩百里路的范圍,狄青的近三十萬大軍足夠多,再加上北邊的一路沒有多少作用。不如出星星峽,攻黨項薄弱環節。宋朝占領居延和伊州,已經與河西直接接壤。 聽了賈昌朝的話,沉默了一會,翰林學士王洙道:“山河關與靈州一南一北,正對黨項核心的興靈兩州。南北破一處,就可以兵圍興慶府,那個時候,黨項就是本朝掌中物?!?/br> 參政曾公亮道:“不能如此簡單計算?,F在有了鐵路,不比從前。狄太尉部下近三十萬人,如果完全展開,圍靈州時就可以讓興慶府成為一座孤城。此時進攻山河關,并沒有多少意義?!?/br> 曾公亮是編過《武經總要》的,火槍火炮使用后,對于軍中的教材下過一些功夫,對現在的軍隊了解比其他人深。三十萬大軍,只要出了葫蘆川谷口,完全展開,周圍一兩百里內都是在其控制之下。靈州到興慶府不足百里,狄青如果圍了靈州,實際興慶府周圍也會被掃蕩。這個時候,北邊再有韓琦一路進攻山河關,意義就不大了,不如依托鐵路從西邊進攻。 在座的大臣,除了杜中宵,加上半個曾公亮,其余人對于現在的軍隊所知不多。哪怕拿到了軍校的教科書,因為有大量數學內容,依然半懂不懂。對于西北戰略,大多依托以前印象,出自直覺。 如果以前,從鎮戎軍一地出兵三十萬是不可能的,后方無法支撐。但現在有了鐵路,可以把糧草物資直運鎮戎軍,那里成了一個大型基地,后方是鐵路沿線,跟以前完全不同。三十萬大軍,在前線展開要占據多大的地方,大家沒有概念,想象不出來這場仗到底要怎么打。 涉及到前線部署,大家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趙禎道:“曾經指揮作戰的,是杜中丞,現在的禁軍整訓,也是按河曲路兵馬來。中丞,你覺得此次對黨作戰,應該怎么布置?” 杜中宵捧笏:“回陛下,臣以為,韓太尉提議有可取之處。提議攻山河關,無非是想南北對進,兩路夾攻興慶府。依臣在河曲路時所見,山河關黨項費了許多心力,極其堅固。攻之不易,更不要說出了關之后,是數十里山路,黨項可以依托山地sao擾。不如并力于靈州一路,讓狄太尉帥軍攻黨項腹心?!?/br> 樞密副使田況道:“攻山河關果然沒有益處嗎?若如此,黨項何必花大力氣經營?” 杜中宵道:“黨項不花大力氣經營,本朝就可以從那里進攻了。他們經營之后,山河險固,既然有別路可取,就沒有必要從那里走了。鐵路通到了伊州,若是以星星峽為基地,直出沙州,黨項本在河西數郡兵馬不多,正是空虛。那里人戶稀少,太多兵馬無法支撐,以兩三萬人最是合適?!?/br> 眾人知道黨項在河西數郡只有兩三萬兵馬,兵力確實不多。不過這樣長距離攻擊,只能夠因糧于敵了,一時有些猶豫。依軍法,士卒不可以掠奪民財。當然,實際作戰的時候,大多人不守這規矩。但中央朝廷布置戰略,不能夠按這想法來。 田況道:“河西有一兩千里之遙,韓琦一軍若是深入,只怕不好支撐?!?/br> 杜中宵道:“他們當然沒有攻堅城的能力,不過,河西數郡也本來沒有堅城。這本是輔助狄太尉一軍,縱然進軍不太順利,也沒有什么。實際上,朝廷占領西域,黨項的河西便就不穩。朝廷大軍一到,聞風而降者必然不少。進攻那里,比攻其他地方好處太多。大軍到賀蘭山下,黨項必然驚慌?!?/br> 河西是中原到西域的通道,自唐朝衰落,換了幾次統治者,人戶大量減少。那一帶能夠支撐的軍隊就是三五萬人,再多地方就承受不住了。杜中宵的打算,是盡快占領涼州,依托鎮戎軍掃蕩賀蘭山以西。 一時間眾人不語,眾大臣一時之間,想象不出這樣的戰斗怎么打,有超出掌控之感。 其實對于杜中宵來說,黨項能夠野戰的軍隊,正兵不過二十萬,狄青手握三十萬之眾,可以直接進攻興靈兩州。黨項敢派兵來救援,就地殲滅就是。這場仗,本來不難打?,F在的問題,是朝廷沒有杜中宵帶兵作戰的經驗,此戰顯得顧慮重重。 討論許久,趙禎選擇相信杜中宵的說話,到底他是打過仗的。道:“此次作戰,還是聽從前線韓琦之計,杜中丞也是如此說,想來不錯了。狄青統大軍攻靈州,韓琦出星星峽攻瓜州,力爭一戰功成。等到來年夏天,可以滅黨項此獠,解決西北邊患!” 眾臣捧笏稱是,策略便就定了下來。其實若是以前,能夠支持如此重兵進攻黨項,朝中大臣說不定會信心滿滿。反倒是杜中宵多次勝利后,從前線回到了朝堂,君臣都變得小心了?,F在的軍隊大臣們越是不熟,越是出心出力,只不過心中沒有底。只是現在朝廷對各種結果,都能支撐得住就是了。 第32章 官、吏、差 出了東華門,已經太陽西垂??粗爝叺南﹃?,杜中宵輕輕出了一口氣。這次議事,比自己指揮一場大戰還累。說到底,新的軍隊體制,新的作戰形式還沒有被廣泛接受,討論戰事實在不容易。 翰林學士王珪道:“明日沒有早朝,我們幾位同年商議,到附近樊樓飲酒耍子,為待曉從葉縣回來接風。天時不早,這就趕過去吧。那里許多官員飲宴,穿著朝報也沒有什么?!?/br> 杜中宵道:“實不相瞞,在外地為官的時候,除了公務宴請,我還沒有穿著公服進過酒樓。這樣過去,著實有些不習慣。京城里的風俗,與外地許多不同?!?/br> 王珪道:“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官員,許多事情就見怪不怪了?!?/br> 杜中宵笑道:“而且京城太大,出了宮來,哪里方便回家換便服。走,莫要讓他們久等了?!?/br> 說完,兩人帶著隨從,向東行去。轉過兩個路口,就到了樊樓門外。 樊樓是東京城里最大的酒樓,當然也是此時天下最大的酒樓,其格局是天下酒樓的標準。門外結著高大的彩樓,下面是花枝招展的女妓,前面立著兩排小廝,極是繁華熱鬧。 見到杜中宵和王珪到來,一個小廝上前,道:“兩位相公辛苦。幾位官人已在里面久等!” 說完,引著杜中宵和王珪進了門,一路到了后院,進了一個小閣子里。王安石、韓絳、蘇頌、韓宗彥幾個人已在里面,急忙起身相迎。 幾個人分賓認坐下,韓絳道:“我們在這里商議,如果你們議事太晚,我們便就飲酒吃rou等著。話剛說完,你們便就進來了,真真是好巧?!?/br> 杜中宵道:“今日議論如何攻黨項,其實沒什么大事,只是人多,話多而已?!?/br> 涉及到朝廷大事,其余幾人不再多問。此時菜已經上來,讓杜中宵引著喝了杯酒,說些閑話。聊了幾句,便就到了杜中宵前幾日上的奏章上面去。 王安石道:“待曉前些日子到葉縣,回來后上了一道奏章,說要對那里大改。奏章出來,朝臣們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我等幾人,除了子容外,對鐵監的事情不是很熟。剛才問子容,他在的時候主要事務都是鐵監的,葉縣并沒有什么特別。不知那里現在什么樣子,讓待曉覺得必須要改才行呢?” 杜中宵道:“子容知柏亭監的時候,鐵監剛剛建起來,葉縣當然沒有什么特別。這幾年時間,特別是通了鐵路之后,葉縣那里工商云集,當然不一樣了。剛建鐵監時,葉縣不過幾千人戶,是普通的中原小縣?,F在,那里五六萬人戶,還是官府統計不足??恐F監賣出來的鐵器,境內不知開了多少工廠,大到各種農業機械,小到針頭線腦,什么東西廠里都能產出來。人戶聚集,工廠無數,當然跟以前不一樣了?!?/br> 韓絳道:“ 縱然如此,也不過是比以前大了,縣升為州,增加官員就好?!?/br> 杜中宵搖了搖頭:“子華啊,事情哪里那么簡單!葉縣和柏亭監是聯在一起的,兩地相加,合計約十萬人戶。這十萬人戶可不是分散居住,而是沿澧河兩岸聚在一起。本朝除了開封府外,哪里還有這么大的地方?開封府多少官吏?多少軍兵?葉縣呢?還不只是人多,他們那里工廠也多??鋸堃稽c,現在天下的工廠,一大半都在葉縣周圍。工廠與農戶和店鋪都不同,對他們怎么管理?怎么收稅?這一切都是從前沒有遇到的事情?,F在不改,不試出可靠辦法來,將來一定要吃大苦頭的!” 其余幾人一起點頭,沒有說話。十萬人戶聚在一起,是什么樣子?他們一時之間想不出來。這樣多的人戶,在京城這樣全國首善之地,跟在地方可是不一樣的。地方沒有開封府的政治資源,沒有這么多人力去管轄,也沒有全國供養的優越條件,想妥善治理還真是不容易。 飲了幾杯酒,王安石道:“依待曉奏章,葉縣那里現在錢糧廣有,似不難治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