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26節
杜中宵道:“借據是官府斷案的倚仗,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 易理道:“相公說的不錯,改起來確實不容易。書鋪里的借據都是用的契紙,專門從衙門那里買回來的,一張一張都有數目。不過簡家在衙門有人,拿來空白契紙,小的便改了?!?/br> 杜中宵道:“改了借據,還要白正然簽字畫押才行,他如何肯在新的借據上畫押?” 易理道:“這是簡員外做的事。聽說是買通了人,乘白正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畫押。具體是如何做的,小的委實不知道。簡員外財大勢大,想來找得到人去做此事?!?/br> 杜中宵點頭,沉默一會,問道:“此事除了你們,可有什么物證?” 易理道:“當時小的收了原來一百貫的借據,說是銷毀,其實留了下來?!?/br> 聽了這話,杜中宵猛地站了起來,道:“那張舊的借據在哪里?可帶在身邊?” 易理道:“在身邊。此次員外派小的去襄州,明言御史臺派了人在葉縣查此案,小的為防意外,特地把證物帶了在身上?!闭f著,從懷里取了一張借據出來。 方平帶著易理回來,并沒有審訊,只是押在了臺獄里。所以這個時候,易理才拿了出來。 杜中宵接過借據,仔細觀看。到底是在地方多年任職的人,看得出來是葉縣統一印制的格式,上面寫明年月,白正然從簡員外的鋪子借了一百貫足,一年之后付清,利息二十貫足。 書鋪有公正功能,他們的借據、合同、契約之類,都是用的從官府買來的契紙,相當于官府收了印花銳。這些契紙數目清楚,理論上每一張都有登記,并不會混肴。不過簡家有人在縣衙為吏,想來有辦法弄到空白契紙,實際上這也不是什么難事。 仔細看過無誤,杜中宵把契紙收了起來,吩咐官員喚進來一個書吏,仔細審問易理。當時是在什么時間、什么樣的情況下白正然借錢,當時情形如何。后來又是什么時候改換借據,之后發生什么,問得非常詳細,錙銖必較?,F在只有易理的口供,當然是問得越詳細越好。 一切問得清楚,讓易理在狀紙上畫押,杜中宵道:“此事你不是主犯,犯的也不是重罪,如果能幫朝廷審理了這案子,可以免你無罪。這些日子先關在臺獄里,聽候吩咐?!?/br> 說完,命人把易理重新押回臺獄,吩咐仔細看管。如果他出了意外,定然問罪。 出了臺獄,杜中宵對方平道:“你立即回葉縣,與簡成商議,兩人留在那里,惑人耳目。等到我上奏之后,朝廷做了決斷,再讓你們兩人回來?!?/br> 諸般吩咐罷了,杜中宵回到了自己的官廳,閉目思索。這件案子文書做得太過漂亮,自己接到白先狀紙后,其實并不抱多大希望。派簡成和方平兩人去葉縣,也只是盡人事、聽天命。倒是沒有想到,方平就真地有這樣運氣,一下就撞到易理,問出原委,帶回了京城。 葉縣那種地方,這些年隨著鐵監發展,幾年就變一個樣子。像白家這種案子,必然不少,只是天下沒多少人有白先的毅力,能一直告到御史臺來。 此案上奏,有幾個方面,杜中宵要仔細思索。一個是冤假錯案,當然要重新審理。只要有易理提供的口供,交予京西路重審就可以了。再一個是白先一直告狀,為父審冤,朝廷當予以表彰,以勸導世人盡孝。還有一個,這件案子,除開白先堅持告狀的因素,其實并不算什么大案。這樣的事情別說葉縣,許多地方可能都會有。借著這件案子,能夠清理一下柏亭監混亂的現狀,應該是更大的事。 這三個因素,上奏時以哪個為主,杜中宵要做出選擇。想了許久,杜中宵站起身來,在案后來回踱步,最后決定,還是以柏亭監的混亂為主要因由上奏。 自從建立鐵監,實際上就拉開了大宋工業化的序幕。過程怎樣,結果如何,杜中宵并不知道。隨著工業化的進行,與歷史上的歐洲工業化過程必然會有相似的地方,但也必然會有不一樣的地方。 中國足夠大,有龐大的市場,而外部市場不足,初期必然以滿足內部市場為主。這一點與歷史上的歐洲不同,具體過程如何,杜中宵也不知道。這種事情必然有其客觀規律,違背了客觀規律,哪怕得意一時,慢慢終究還是會改過來。 杜中宵知道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兩者之間的主次、聯系,但卻不知道事實會如何演化。他的選擇,就是先建立鐵監,讓他們主動去與制度發生關系,慢慢改變整個社會。河曲路三年多,想的已經與最初鐵監時不一樣了。要不要借著這個案子,重新梳理鐵監的現狀,杜中宵一時委決不下。 客觀地說,現在由朝廷掌握鐵監等關乎天下民生的大廠,同時哺育柏亭監治下的小廠,效果還是不錯的。這幾年鐵監發展得很快,柏亭監的各種小工廠如雨后春筍,欣欣向榮。但由于官府管治不嚴,人力也不足,同時產生了各種各樣的亂象,白家的案子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現在國內市場遠沒有統一,社會對柏亭監的各種產品需求無限,到處都是機會。簡員外之所以不惜殺人,也要奪取白家的土地,便是表現。不管白家種地一年能夠賺多少錢,跟開工廠相比,不值一提。 社會上層的富麗堂皇,往往凝聚著社會下層的血淚。上層越是金碧輝煌,下層可能過得越是凄慘無限。便如白家一案,如果從發展工業,發展資本主義關系的角度,簡員外作為新生的資本家,好似是應該得到鼓勵和保護。但從平凡的白家來說,當然應該嚴懲。 一個國家的繁榮富強,與底層民眾的生活幸福,兩者的結合點在哪里?應該如何結合?杜中宵不知道,本來他也不想知道?,F在這件案子,卻讓他不得不考慮,到底應該怎樣做才對。 白家一案或許很簡單,但對杜中宵來說,卻有許多其他意義。到底應該怎么處置,朝廷應該如何應對,實在包含太多內容。這一件案子,當理清杜中宵的思路。 第14章 去葉縣 奏章上去之后,輿論嘩然。杜中宵以白家的案子為例,加上自己打聽到的其他消息,說柏亭監一帶由于工業發展,而官府的治理跟不上,各種亂象橫生。為了百姓福祉,應該加強治理。 皇帝批示嚴查,政事堂確有不同意見,一時爭執不下。在政事堂那里,柏亭監貢獻了大量財政,是會下金蛋的母雞,正是這幾年成功的地方??v然治下有些案子,也不能說亂象橫生。 一時之間幾方角力,連續兩天幾個衙門爭論,反而怎么做沒有下文。 這一日上朝,御史臺上奏的時候,杜中宵捧笏道:“葉縣白家一案,朝堂論奏數次,沒有定論。如果消息傳回葉縣,而沒有去查,不知要發生什么事情?!?/br> 宰相文彥博道:“一件命案而已,把證人交予京西路,命提刑司覆核即可?!?/br> 杜中宵道:“相公,據我所知,這數年之間,柏亭監那里的疑案著實是有不少。為百姓計,不如利用白家一案,派大臣前去徹查,看看到底有什么樣的問題。民間傳言,柏亭監這幾年流民太多,而土著太少,公吏差役俱不足,治下極是混亂?!?/br> 文彥博道:“不過一件命案而已,既有證據,則京西路重查就是。這幾年間,柏亭監治下場務越開越多,每年收許多錢糧。若是因為一件案子,擾了地方安寧,豈不是得不償失?” 見與文彥博說不通,杜中宵不再理會他,捧笏向皇帝道:“陛下,依御史臺得來的消息,柏亭監治下甚是混亂,遠不止白家一案。臣請借此機會,派大臣去柏亭監,除了窮治白家一案,同時料理當地的其他事情?,F在火車方便,臣愿到柏亭監一行?!?/br> 趙禎看著杜中宵,過了一會,緩緩點了點頭:“此事也可。另命京西路提刑鮑軻辦理此案。中丞到了柏亭監后,可會同地方官員,詳查事情起因。至于其他案件,可酌情而行?!?/br> 文彥博本欲再辨,見皇帝下詔,也就閉口不言。這幾年錢糧多收,對外連戰連勝,是難得的內外清明的好時候,文彥博底氣十足,反對一切改變。特別是柏亭監,這些年發展很快,錢糧多收,杜中宵說那里有問題,文彥博當然反對。 杜中宵對這樣的結果很意外,他本來以為會有激烈的爭論,皇帝輕易不發表意見,沒想到會這么輕松?;氐接放_,把郭申錫等其他官員叫來,道:“今日圣上恩準,我去柏亭監。案子在這里,絲毫拖延不得,明日便就動身。臺里的事務,我走之后由郭知雜暫代?!?/br> 郭申錫拱手稱是,道:“中丞,柏亭監是現在天下州府錢糧第二,僅次于開封府。若加上鐵監調出來的各種物資,可能比開封府收的錢糧更多。若是出了岔子,罪責可是不小?!?/br> 杜中宵道:“當年我在京西路,建了柏亭監,現在去查案子都要小心翼翼了么?我的奏章送進宮內之后,連續兩日都是虛談,沒有人出來決定,此案到底該如何查,這樣怎么得了!” 郭申錫道:“因為柏亭監事關重大,任何事情,輕易都不會有人出來說該怎么做。文相公只同意讓京西路復查,便是此意。中丞去了,必然會有其他的事情惹出來?!?/br> 杜中宵道:“事情或許如此,但還是要做。此案自有我做主,你們安心在京城就好?!?/br> 眾人不再說什么,一起拱手稱是。 御史風聞言事,杜中宵擔任此職其實很不習慣,他還是習慣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工作。直言上諫,這種事情不是杜中宵所熟悉的。說到底,杜中宵實際受的前世教育,對于臺諫言官,并沒有確切認識。說話有什么用?政治就是確實的權力,做實際的事情,不能靠幾句話來改變。 其實這個年代,是御史言官權力最大的時候,可以直接牽制兩府宰執。只要御史臺論奏,國家政策也會停擺,并不僅僅只是進言而已。這跟現在的皇帝有很大關系,他有意扶持了臺諫體系,以牽制兩府宰執。杜中宵做御史中丞,本就是皇帝有意為之,只是杜中宵本人還沒有認識到而已。 回到御史臺,杜中宵吩咐取了白先到御史臺,并吩咐屬下官員,準備出發到葉縣。此行帶了推直官程來廣和幾名辦案的吏人,及一眾隨從,讓他們跟提刑司一起辦案。 不多時,白先被帶到御史臺,到了官廳,向杜中宵見禮。 杜中宵道:“自得了你的狀紙,御史臺派了人到葉縣追查。天可憐見,碰巧遇此案中書鋪換借據的易理,得知事情原委。圣上下詔,我到葉縣去,監督提刑司重審此案。明日便出發,你一起同行?!?/br> 白先行禮:“相公之恩,如同再造。阿爹在天有靈,聽聞這個結果,也該瞑目了?!?/br> 杜中宵點頭:“此案牽涉不少,拖延不得。朝中拖了兩天,也不知道葉縣有沒有得到消息,會不會出意外。我已經行文葉縣,立即拘捕涉案人員,不讓他們逃脫。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便就出發?!?/br> 白先再次謝過,隨著吏人出了門,回到客棧收拾。 杜中宵回到家里,跟韓月娘說過了事情原委,道:“明日一早,我便坐火車去葉縣,這些日子家里的事情,你多多用心。京城里王公顯貴眾多,比不得以前在家鄉的時候了,切莫惹事?!?/br> 韓月娘道:“我自然知道。以前在家鄉的時候,我們便是最有錢勢的人家,鄉民們都是看著我們吃穿住用。到了京城里面,才知道不算什么,真正的富貴人家多了。我自有分寸,不會給你惹事?!?/br> 杜中宵道:“自從入了京城,你時常出去走訪親友,也不知道跟什么人交往?!?/br> 韓月娘聽了就笑:“這種事情,我說了你也沒有耐心去聽,何必要管。無非是女人家之間說些家長里短,議論街坊異聞,又不牽涉到政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杜中宵搖頭:“話不是這樣說,官宦人家,不知道哪里就牽扯到政事。去年的龐相公是怎么離開京城的?不就是家里人惹事,被人奏上了朝廷。哪怕龐相公沒有過錯,還是抵不住流言?!?/br> 韓月娘道:“如此說來,你到京城里為官,我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杜中宵道:“也不是如此,你要心中有數,不要被人鉆了空子。特別記著不要收錢,不要答應替別人辦什么事,如此就不會出什么大事?!?/br> 韓月娘笑著搖了搖頭,也懶得再理杜中宵。自己家許多產業,錢財無數,怎么會京城里收錢?自己只要不干涉杜中宵公事,能惹出什么事來?杜中宵自己個人的交往不多,自己當然要多走動。 第15章 人多官少 杜中宵一行到達葉縣的時候,太陽還沒有落山。步出專列,杜中宵舉目四望,竟然找不到四年前的影子。這里發展太快,并不像其他的州縣,數十年沒有變化。 柏亭監知監吳君庸和葉縣知縣李杞帶了官吏,早早就等在車站,一起上前迎候。 行禮畢,吳君庸道:“葉縣驛館已經安排了中丞住處,中丞可以帶人前往。今夜為中丞接風,本監官吏一起拜見,萬望莫要推辭?!?/br> 杜中宵道:“此事好說。昨日發文葉縣,讓把涉案的簡家等人,全部捉拿,有沒有辦好?” 一邊的李杞道:“回中丞,下官今日上午已經照辦。凡是涉案人員,已經全部收監?!?/br> 杜中宵點了點頭,想了想問道:“朝中爭了兩天,有沒有消息到葉縣?有沒有案犯逃跑?” 李杞道:“朝堂的事,一時間沒有傳到地方,案犯對朝中爭論一無所知,甚是僥幸?!?/br> 這邊案子不辦,朝中爭來爭去,杜中宵最怕朝中沒爭出個結果,案犯先得了消息。聽了李杞的話才放下心來。有了易理的供詞,這件案子并不復雜,仔細一些就好。 葉縣因為在南北交通要道上,往來的官員眾多,驛館修得極其豪華。杜中宵住了單獨一座院落,帶的人安置在左近,非常方便。到住處換了便服,杜中宵和程來廣一起到了接風宴席。 各自落座,知監吳君庸起身,向杜中宵介紹了柏亭監和葉縣的官員,道:“中丞遠來,百官甚是欣喜。特備薄酒,為中丞接風,寒酸莫怪?!?/br> 這幾年隨著鐵路越鋪越多,許多中央官員開始出巡,葉縣接待的官員眾多,大家都已經習慣。杜中宵客氣幾句,與眾人一起飲酒。到底是大縣,酒宴非常之豐盛。 酒過三巡,各位官員都說些閑話,慢慢散漫。 杜中宵對吳君庸道:“這些年來柏亭監多收許多錢糧,是朝廷眼中重地。不過,我聽說這里的客戶太多,官府管理不及,治下也是亂得很。白家一案只是個例子而已,實際上地方上這種事情不少?!?/br> 吳君庸嘆了口氣:“中丞,柏亭監這里,官少民多,官府著實管不過來。便如柏亭監,人口已近十萬戶,卻還只是作為一個小州,官吏不齊。治下發生的案子,如果不是證據齊全,就難以勘查?!?/br> 杜中宵道:“這也是實情。七八年前,我初次建柏亭監的時候,治下只有幾千戶,現在卻擴充了十倍不止。官府的人還是那樣多,確實無法治理地方?!?/br> 吳君庸道:“好在官辦的幾家大廠,都是他們自己在管,不需官府插手,不然情況更糟。我多次上奏,要把柏亭監升格為大州,增加官員過來,朝中只是不許?!?/br> 這是很尷尬的事,朝中認為現在的柏亭監很好,收的錢糧很多,都不想改變。有點案子怕什么,又不會影響大局。向柏亭監派人,也只是加強了官辦場務的管理,派了更多監當官,地方沒什么變化。 這不是哪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朝堂,對柏亭監發生的變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治理。幾千年來都是農業為天下之本,這種工業發達的地方是個另類,朝廷本地躲避管理,放權給地方。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會發生什么?地方的實力派勢力膨脹,最終控制地方,甚至引起動亂。他們未必能推翻官府,更可能被鎮壓,新生的工業也會受到打擊。 這個問題是一定要解決的,舊的政治制度不適合管理這里,就要改革政治制度?,F在發展了不足十年,已經亂象橫生,如果不進行梳理,會越來越嚴重。 杜中宵道:“朝廷治天下,想的無非是國泰民安。最近幾年,柏亭監亂象叢生,案件積壓甚多。聽人說,地方發生很多爭端,根本就不報官府,報了也沒有人管?!?/br> 吳君庸道:“此事著實冤枉,衙門里除了我,就只有一個推官和一個錄事參軍,天天都是忙得不可開交,哪里是沒有人管?只是人就這么多,吏人名額也受限,實在管不過來?!?/br> 宋朝的官府里,除了官員,其實就是公吏,這都要發俸祿,有規定的名額。柏亭監同下州,官吏的名額不多,怎么管得了這么大的地方?可以臨時增加的,都是差役而已。柏亭監是工業發達的地方,絕大多數人都是客戶,哪里去找那么差役來?最后的結果,就是這樣。 從制度上講,州府的等級是按人戶來的,人口多了地方的級別就升上去??砂赝けO這里,增加的大多數人是客戶,流動性很大,連戶口統計都沒法完成。從地方到朝廷,都是得過且過。 一邊的李杞道:“朝廷只愿這里多開廠,能夠多收稅,卻不知對地方來說,官吏不夠,許多事情管不過來,許多煩惱。柏亭監如此,葉縣也是如此。便如白家的案子,當時報來,依著證據查下去,便就是那樣。白家的后人來告,又找不到證據,可不就只能結案?!?/br> 杜中宵道:“我在葉縣這里住些日子,了解一下地方,然后上奏。如果一定要改,那就早改,不要惹出大事。白家的案子,先拿了人,等到鮑提刑來了再行審理?!?/br> 吳君庸和李杞一起拱手:“如此最好。我們兩人人微言輕,縱然上奏,也沒有人理會。中丞是朝廷重臣,若是代地方上奏,必然不同?!?/br> 杜中宵道:“但愿如此吧。對了,當年柏亭監建了許多學校,現在怎樣了?” 吳君庸道:“地方上并沒有錢,只能由各廠自己建?,F在幾座工廠,都有自己的學校,學成了的進廠做事。鐵監的最大最好,凡是廠里子女,都可以在校里學三年,然后考其他學校?!?/br> 杜中宵皺了皺眉頭,沒有說什么。以柏亭監的經濟不應該如此,可實際就是這樣。由于地方經濟發達,柏亭監完全取消各種苛捐雜稅,只按朝廷律令收稅。宋朝是高度中央集權的體制,地方上收上來的錢理論上屬于三司,監里的庫收藏的錢物,為寄省之物。嚴格地說,地方上沒有完整的財政權,手里很少可以挪用的資金。柏亭監收的錢多,都是屬于朝廷的,地方官的手中并沒有錢。 由于地方發達,柏亭監這里做事,臨時用錢,可以要求地方大戶捐獻。這種錢大戶愿意捐也好,不愿意捐也罷,都得拿出來,即所謂的苛捐。經濟發達了,這種捐獻就多,比一般州縣好做。 這個時代,與杜中宵記憶中的中央和地方,是完全不同的關系。大宋立國,為了削除藩鎮之害,太祖收地方財權,改變官吏結構。地方對中央的威脅小了,治理的能力也弱了。 一邊與吳君庸和李杞交談,杜中宵一邊心里暗暗思索。隨著經濟的發展,原來的政治結構已不符合現實,要怎樣改變,才能讓皇帝和官員接受。 隨著工業發展,地方變得復雜,原來的政治結構已經不能適應。如果不做改變,官府對于地方的控制必然減弱,與地方豪強的矛盾必然增多,早晚會出大事。而地方經濟實力強了,難免的,又會對朝廷形成威脅。兩者之間的結合,是中國這個大一統的中央帝國永恒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