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86節
史員外聽了,一口氣沒上來,原先想好的說詞有些混亂。喘一口氣,理了一會,又道:“好,營田務不許雇人耕種,就是不讓我們這些人指射。我們這些人家里田地都種不過來,家中還要養許多莊客,怎么可能到營田務應募。此是官府心思,我們小民不懂,便就不說了。第二年事,一家一戶應募,衙門貸給種子、農具、耕牛。官人,如此做,沒有保人,那些應募民戶收了糧食便就逃走又該如何?” 聽到這里,杜中宵已經有些不耐煩:“那是衙門的事,又不是你當官,你cao心什么!” 史員外聽了一怔,見杜中宵面色嚴厲起來,忙道:“小民也是為衙門著想。既然官府早有防備,此事便就揭過不提。不過營田務這樣做,我們這些人家的莊客,必然貪圖便宜,到營田務投充。沒有了這些人種地,我們該怎么辦?都去開荒地了,熟地反而拋荒,哪有這樣的道理?” 杜中宵皺起眉頭:“你們的莊客走了,再去雇人就是。實在雇不到人,就把地賣了。不賣荒在那里也沒辦法,只要錢糧賦稅不缺,衙門也不會管你們?!?/br> 史員外道:“官人說的輕松!雇人?棗陽縣地廣人稀,哪里雇人去?現在家家如此,地又能夠賣給誰?營田務把我們的莊客招了去,就是絕了我們的生路!官人,衙門要為我們這些小民著想??!” 第136章 納稅人 “為民著想——”杜中宵點了點頭?!安诲e,當官的要為民著想。史員外,你祖上哪里?” 史員外愣了一下,才道:“小民是祖父年輕時,為躲避戰亂,從洛陽郡搬到這里來?!?/br> 杜中宵點頭:“原來在這里三代了?,F在家中幾口人?有幾???” “回官人,小民家里六口人,只有我和兒子兩丁。我們家人丁不旺,一直煩惱?!?/br> “一共兩丁,祖孫三代,家里都沒多少人。你家那么多地哪里來的?這點壯丁,開荒可開不出來?!?/br> 史員外道:“小民家風勤儉,每有余財便就攢下來,買些田產。三代幾十年積攢下來,才有現在的千畝田地。小民現做著里正,完糧繳稅一向是自家先交,再及其余?!?/br> 杜中宵道:“地是攢錢買來的,我相信,你自己是這樣認為的。不過,什么時候買地,花多少錢買地,那可就有的說了。算了,我也不與你們計較這些。為什么衙門只讓一家一戶投充,不許雇人耕種,其實與你們無關。此地人煙稀少,營田務在此地跟唐州不一樣,暫時是軍屯。投充入營田務,一切按軍中的制度編組,或村或鎮,不許私建房屋,不許到處遷徒。如果允許雇人耕種,這一點就做不到了?!?/br> 見杜中宵的神色緩和下來,史員外暗出了一口氣,道:“官人讓營田務如此,自有其道理,小民不敢置喙。不過,為地方考慮,可以不許本縣百姓投充??!如此官私兩便?!?/br> 杜中宵看著史員外,微微一笑:“可以啊。但百姓如果到旁邊州縣去,又該如何?此地離著襄州不過數十里路,十里之外就是襄州營田的地方,他們去那里又該如何?” 史員外愣了一下,道:“衙門為我們這些小民考慮,應該不許百姓投充!——最少不許莊客!” 杜中宵道:“本朝與過往不一樣的地方,天下凡是編戶,俱為良民!人或有富貴貧窮,卻無良賤之別!依著你的說法,不許莊客這樣,不許莊客那樣,豈不成了你家奴婢!私蓄奴婢——” 見杜中宵面色不好,史員外急忙擺手:“小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不許莊客到營田務投充罷了!” 杜中宵擺了擺手:“不必說了!你說來說去,沒個正當理由。此事已定,各自回去曉諭百姓,有膽敢藏匿榜文,欺瞞百姓的,官法處置!” 見史員外有些狼狽,婁知縣站了起來,向杜中宵拱手:“運判,下官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杜中宵道:“講!本來史員外說的這些話,就該是你來講!” 婁知縣尷尬地笑笑,道:“營田務募人投充,于地方其實最要害的是兩件事。史員外一介草民,不能從官府的立場想事情,難免拉拉雜雜,說不清楚。第一件,于本縣大戶來講,營田務如此招人,必然會有莊客離開,投充到營田務來。棗陽這里地方偏僻,據下官所知,各大戶家里的莊客,大多沒有契約。只要榜文一貼出去,各家想回去締結契約也難。無契約年限,只怕幾個月間,各家莊客就都會離去?!?/br> 杜中宵點了點頭:“還是你說的實在。剛才這位史員外,東拉西扯,這些要害問題避過不談。好似全天下都欠著他的,他一點過錯沒有,所以說的亂七八糟!” 婁知縣勉強笑笑。他本來想讓這些大戶跟杜中宵直接談,自己不攙和進來,沒想到最后還是不得不出面。這些大戶員外,平時個個裝模作樣,一到做正事的時候,就一無是處。 清清喉嚨,婁知縣又道:“運判剛才說,莊客走了,可以重新雇人。這一帶地廣人稀,到哪里雇人去?更不要說連自家莊客都去了營田務,別人又怎么會不去?實際雇不到人。說到底,還是在大戶家里做莊客,為奴為仆,日子遠不如到營田務去舒服。要想留住莊客,就讓他們吃好穿好,娶妻生子,是要真金白銀拿出來的。給莊客花錢,哪個肯?” 杜中宵笑了笑:“說的有道理,接著說下去?!?/br> 婁知縣又道:“莊客是必然留不住的,官人說到賣田。其實沒有辦法,必須賣田。不然地沒有人種去,交著賦稅錢糧,多少家業幾年也就掏空了。不過這個時候,田賣給誰去?一縣里的大戶,人人都急著把田賣出去,不說賣什么價錢,根本就沒有人買。說別的都是虛的,下官請運判一件事,到了田賣不出去的時候,為地方著想,還請營田務把田買下來。價錢低沒關系,縣里的賦稅錢糧總要有人交?!?/br> 杜中宵點了點頭:“知縣,你話說的明白,可見心里也清楚。不錯,要不了多少日子,棗陽這里田地想賣也賣不出去,只有營田務接手。外面閑田那么多,盡可以開墾,對營田務來說,接手本縣的土地是花沒必要的錢,救濟地方。前些日子讓你們清量土地,不知辦得怎么樣了?要是清量不清楚,這地只怕也不好賣。立國數十年,你們的田冊清楚不清楚???” 婁知縣道:“縣里無人,此事一直拖下來?,F在營田務的人到了,一切就好辦了。這幾日請營田務派些人手,幫著把縣里的土地丈量清楚?!?/br> 杜中宵道:“可以。其實此事只有這樣一個辦法,其他的都是白費口舌。莊客要走,怪得誰來?如果你們有契約,衙門必然為你們做主,看哪個走得了!沒有契約,不用說,稅費也都沒有交過了。連這么一點契約稅你們都要偷逃,還敢說問心無愧!此事只怪你們自己,不要再生事端了!” 婁知縣點了點頭。榜文一出來,縣里所有的大戶都著急上火,最關鍵的其實就是他們雇傭莊客,卻沒有契約。不要說衙門認可的,交過契約稅的, 就連私契都沒有。莊客要走,他們就連打官司,請衙門攔住都無法可想。以前所有的農具、種子、耕牛等都掌握在大戶手里,他們根本不怕莊客逃,契約對他們根本沒有意義。訂契要交稅,還有許多束縛,沒人自找煩惱。 杜中宵又道:“你剛才說地方難處有兩件事。這一件事是對民,第二件,應該是衙門的難處吧?” 婁知縣急忙點頭:“運判英明!以前本縣事務,全靠這些地方大戶支持。稅是他們交的,差役是他們負擔,就連衙門里的日常使用,也全靠他們分擔。營田務招人,他們不能支持,衙門也難支撐?!?/br> 這才是婁知縣愿意跟他們一起來的原因。稅賦差役是落在中上等戶頭上的,客戶不負擔。但是客戶走了,這些中上等戶家業無法繼續,縣里失去了稅賦差役來源。杜中宵是轉運司判官,兼著制置營,是可以讓營田務的錢糧全部上交轉運司的。婁知縣的目的跟大戶們不一樣,他只要營田務分錢給縣里。 曾經有一個詞,杜中宵耳熟能詳,納稅人。以前看新聞,經??吹嚼速M納稅人的錢什么的,覺得甚是犀利。這些大戶,就是棗陽縣的納稅人,縣衙和里面的官員,全是他們養的。至于那些客戶,他們既不納稅,也不負擔差役。 納稅人哪,不納稅不是人?大宋在這種問題上領先千年,要早知道后世會有納稅人這種概念,知道朝廷原來是為納稅人服務的,哪里還會有那么多糾葛。不過婁知縣沒有為納稅人服務的意識,只要營田務愿意分錢糧給縣里,他管那些大戶納稅人們死活。沒了不納稅的客戶,這些大戶自己就支持不下去了。他們所謂的納稅,不過是從客戶身上剝削來的,分一部分給朝廷罷了。能自己收錢了,哪里還需要經他們一道手。錢在自己手里,想吃雞就吃雞,想喝酒就喝酒,不用像以前一樣好像靠他們施舍一樣。 第137章 主仆矛盾 賀大彎著腰扎籬笆,皮達從遠處搖搖晃晃過來,高聲道:“賀大郎,你扎籬笆做什么?這里住的都是我們相熟的人,難不成還怕丟東西?白費這力氣!” 賀大直起身,對皮達道:“哥哥說笑。我們這種人家,又有什么可以讓人偷?我是想過些日子,去買些雞鴨養起來,收幾只蛋也是好的?!?/br> 皮達笑道:“你果然是個做生活的!班二郎獵了一只獐子,今夜我們吃rou!劉七帶了幾個孩子到河中去抓魚,今夜我們飲酒耍樂。大家湊一湊錢,我去沽兩斤酒來?!?/br> 賀大雖然心中舍不得花錢,只是現在一切初創,要大家相互扶攜,不能離群?;氐轿萘巳×耸腻X出來,交給皮達,口中道:“這里十文錢,哥哥莫嫌少?!?/br> 皮達道:“你不怎么喝酒,拿些錢是個意思也就夠了。大郎要攢些錢,過些日子把渾家迎回來,不比我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先去了,一會你到班二郎家里去?!?/br> 說完,皮達拿了錢,大步向村外去了。 榜文揭出來,很快就有不安心給人做莊客的人到營田務投充。有人開了頭,便就形成風潮,棗陽縣的客戶,大半都跑到了營田務。剩下的那些,大多打的是替主人家收了稻子,得些收成才過來??h里的大戶雖然百般不愿,有營田務的數千廂軍在一邊鎮著,也沒人敢公然違抗。 賀大是跟皮達一起過來的,被安排在了這個小村子,住在一起的多是史員外莊客,大家熟識。 營田務已經決定今年不種莊稼,全力平整土地,開渠修路。新投充來的人,每日做工,計口發放糧米。到了月底,按照做工多少,發給現錢,算作工錢。 以前做莊客,同樣一日不得空閑,還沒有錢發。一個壯丁一月幾百文,雖然不多,跟以前的生活相比已是天上地下。鄉下地方,物價不高,現在的日子已經讓大家心滿意足。 棗陽的條件比唐州差了許多,房子是自己建的。上面茅草擋雨,下面樹枝抹泥擋風,極是簡陋。不過這終究是自己的家,比以前睡馬棚不知道強到了哪進而去,賀大還是極為愛惜。收拾得干干凈凈,還砍了竹子,用籬笆圍個小院出來。這樣,才是個家的樣子。 周圍都是荒地,到處是樹林和蘆葦蕩,各種野味極多。每日里下了工,班二郎總帶幾個人,到處去打獵。這些獵物無處可賣,都是自己吃掉。偶爾獵到獐麂之類的大型獸類,大家便喝酒玩樂。 離著這處村子兩里多的路口,有一家小酒鋪,兼賣油鹽醬醋。方圓十幾里內的村子,都靠著那個小鋪子跟外面聯系。日子簡單清貧,大家卻過得快快樂樂。 賀大想著,如果營田務真像大家說的那樣好,下年自己開了地,就去把妻子接回來。 看看天色還早,賀大拿了鐵锨,向村外走去。村子周圍除了營田務的地,還有一部分屬于各家,算是私田。每戶大約是五畝的樣子,種些蔬菜果樹。 賀大打算,自己分到的那約摸三畝地,今年秋天種上冬麥。如果明年妻子回來,地頭閑地種上些桑樹,再種些棗栗之類。自己在外面做工耕種,家里妻子紡紗織布,才是戶人家。 同村的人,只有賀大自己曾經是小自耕農,會打算。別人下工回來玩樂的時候,賀大就去侍弄自己的地,一點一點平整起來,慢慢開荒。 農具都是柏亭鐵監產的上好鐵器,營田務貸來。賀大何曾用過這么好的農具?對這幾件鐵器愛不釋手,用這農具到地里干活,對他就是一種享受。 站在院子里,史員外對謝青道:“二郎,自你父親就在我家里做莊客,不曾虧待你們,怎么可以如此絕情?現在不要走,我加錢給你。不管怎樣,等到秋后收了稻谷,我們再做商議?!?/br> 謝青臉色鐵青,冷冷地道:“員外,我自小長在你家里,虧待不虧待,沒什么好說的。自小長大的地方,總有些情誼在,不是說走就能走。莊里的人走了大半,我還留這里,怎么會絕情?可員外啊,我在你家做了三十多年,前兩日兒子得病,借兩貫錢買藥,都不借給我!若說絕情,那也是員外絕情!” 史員外道:“何主管做事沒有分寸,當時你給我說,豈會不給你?我現在就讓主管支給你怎樣?” 謝青搖了搖頭:“現在借給我又有什么用?我兒子已經去了!可恨我眼瞎,前些日子兄弟們讓我一起到營田務,我還念舊主,沒有答應他們。若是一起去了,怎么會有今日,害死自己兒子!” 史員外道:“二郎,都是誤會!你歇息兩日,平靜了心神,我們再商議!” 一邊說著,一邊示意兒子史大慶把大門關了。 莊客們大半都走了,田可以不管,種的稻子不能不收?,F在剩下的這些人,無論如何要留他們幾個月,最少把地里的稻谷收回來。不管以后怎樣,今年的秋稅衙門可沒說免,不收回稻谷用什么交稅? 謝青緊了緊包袱,對史員外拱手:“員外,數十年情誼,今日作罷。我去了!” 說完,牽了一邊妻子的手,向大門走去。奴仆無私財,莊客留去,能帶走的只有幾件貼身衣物,無牽無掛,干凈利索。 史大郎指揮著關好大門,對謝青道:“你哪里去?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給你娶妻生子,豈能說走就走!今天你不要想活著出我史家的大門!你們這些賤仆,給幾分臉色就要開染坊,惹得爺爺性起,打斷你的腿!乖乖回去,老實做活!如若不然,今日就剝了你的皮給別人做個榜樣!” 謝青冷笑一聲,轉身看史員外。史員外只當沒聽見沒看見,轉身看天。 動靜太大,院里的莊客都圍了過來。他們同氣連枝,擔心謝青一家安危。 何主管見人圍上來,厲聲道:“圍在這里做什么,沒有事做嗎!都趕緊離去,不要想偷懶!” 幾個莊客默不作聲,互相看了一眼,站在那里,臉色都不好看。 “反了!反了!”史大慶氣得暴跳如雷,順手抄起旁邊一木棒,兜頭向謝青頭上打去。 若是以前,莊客吃主人家的,住主人家的,遇到這種事情只能忍了?,F在不同,莊客們有更好的去處,留下來沒走的都是多少念史員外舊情。沒想到前兩天謝青家兒子重病,連借兩貫錢去看病,都被史員外拒絕了,大家已經心寒。史大慶這個時候還敢動手,人人憤怒。 見史大慶的棍子打來,謝青怒氣滿胸,抬起手一格,道:“小員外真要置人死地么!” 棍子打在謝青胳膊上,一陣劇痛。他是終日做活的人,一身力氣,棍子被撥到一邊。好死不死,恰砸在身邊妻子的腦袋上。只聽一聲悶哼,妻子直直倒了下去。 圍著的莊客一起鼓噪:“打死人了!小員外打死人了!” 謝青只覺得腦袋嗡的聲,急忙彎腰看妻子。只見她雙目緊閉,試了下氣息微弱,不由心如刀絞。 史大慶見人倒了下去,嚇得棍子掉在地上,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史員外快步上來,高聲道:“你們鬼叫什么!明明是謝青把棍子撥到他渾家頭上!先把人抬到屋里去,看看如何!你們都散了吧,此事我自會處置!” “員外好狠的心,出了人命,還想遮掩過去!今時不同往日,我們一起去報官!” 眾莊客一起高呼,一起涌向大門。 聽了父親的話,史大慶的膽氣又壯了起來,叉腰站在路中間,高聲道:“哪個再敢咶噪,我一拳一個打倒在地!我父親是本鄉里正,哪里容得你們做亂!” 莊客中一個人高聲道:“這廝比老員外更加狠毒,沒一絲人性!朝廷律法,不得虐待奴仆,他用棍子打人,已是犯法,還敢在這里大呼小叫!弟兄們,拿了這廝,我們一起去衙門!” 話音一落,眾人發一聲喊,一涌而上,按住了史大慶。倒剪了他的臂膊,撞開大門,眾莊客押著史大慶,一起向村外走去。 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史員外愣了一下,心中暗道不好。謝青的妻子倒在地上,一旦告到衙門,此事必然不能善了。此時的奴仆雖然雇傭,但法律上還有所謂的主仆之義,親親相隱,不許奴仆告主。也就是不管主人做了什么違法犯罪的事,只要不是謀反,奴仆都不許去告。告了衙門治奴仆告主的罪,口供和證據概不承認。不過有一個例外,就是主人虐待奴仆,是可以自告的。 現在棍子在這里,人倒在地上,虐待奴仆確鑿無疑。更不要說,史家的莊客沒有契約,衙門怎么認定本就模糊。杜中宵答應營田務分錢糧給縣里,婁知縣去了后顧之憂,已經不是從前樣子。營田務有數千廂軍,拿人不受公吏差役掣肘,已經不是幾個月前大戶們說了算的形勢了。 第138章 提前賣票 這一日,杜中宵正在后衙閑坐,吏人來報,江淮發運判官馬遵前來拜訪。杜中宵聽了,急忙整理衣冠,迎了出來。見到馬遵,各自行禮,迎到衙門花廳。 雖然同樣是路級監司判官,江淮發運司地位遠高于轉運使司,馬遵的地位比杜中宵高一些。此時的遷轉資序,轉運判官高于知州,再遷可為提刑,而后可入三司。三司判官約與轉運使相當,而三司副使與江淮發運使相當。至于再高的三司使一級,已經是僅次于宰執的重臣,超脫于一般官員了。 不過以本官論,杜中宵遠高于馬遵的監察御史。馬遵職事重,杜中宵本官高,兩人地位相當。 到了花廳分賓主落座,杜中宵拱手:“發判前來,不知何事?” 馬遵道:“今年農閑時節,京西南路數州招集民夫,鋪設自唐州到襄州的鐵路。幾個月數州民夫用命,現在已經鋪到了新野市。前些日子,柏亭監那里有公文行來,言舊鋼用盡,鐵監諸事繁忙,如果再用那里的鐵軌,要漲價。轉運使司一時湊不出現錢,李副使與我商議,要發運司幫一幫忙?!?/br> 發運司的正式名稱是淮南、江南、荊湖、兩浙制置茶鹽礬稅兼都大發運使,總管東南六路輸往京師的漕運。兩淮兩浙往京師走汴河,如果鐵路通到襄州,則荊湖和江南兩路,則可走長江到襄州。發運司了解到鐵路的便利,積極參與,想分一部分漕運從襄州到開封府。沒想到剛修到新野,鐵監里積存的鋼鐵用盡,要求漲價,不然不再發鐵軌過來了。轉運司沒辦法,只好找發運司幫忙。 其實鐵監日日出鋼,哪里有積壓的鋼用盡這一回說法。重要用途的鋼本就是要經過時效,煉出來之后長時間放置,才能保證機械性能穩定。鐵監里一向都有大量煉好的鋼堆在那里,此次不過是找個借口漲價而已。葉清臣從三司使任上調離,現在的三司使是張堯佐,他急著出政績,把鐵監的權從轉司手中收了上去。三司直管,鐵監要上交的不只有鐵課,還有稅錢,要跟轉運使司明算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