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123節
杜中宵不知道,一個月的時間,唐龍鎮里已經有了小規模的地下賭場,以及各種娛樂業。張岊帶著人馬在這里,主要是守城,維持秩序,日常治安基本不管。城中的店鋪以行會和保甲制度組織管理,也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事。但那些外來的人,就成了空白地帶。 見杜中宵直言不諱,耶律不花輕敲著桌子,道:“知軍,柜坊的生意由你們獨占,這門生意,無論如何不能少了我。不然,以后北邊的生意可不好做?!?/br> 杜中宵笑著點頭:“本來就沒有不讓郎君插手。這種生意牽連太廣,沒有我們兩家配合,將來有無窮麻煩。這樣,郎君回勝州商量一下,你們有多少愿意、有必要參與此事,我們按股本認繳本錢。以后賺了錢,大家按本錢分,如何?” 聽了這話,耶律不花來了興致,湊上前壓低聲音道:“知軍是什么意思?聽你的話,還不只是我一個人,還要其他的人也賺這個錢么?” “當然!郎君,賭的錢賺的容易,但賭債也最難追。這種地方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若是有什么身份非比尋常的人來,欠了財債,逃去北地,我們怎么追債?這就要靠郎君,給相關的人分潤好處,以后生意才做得安穩?!?/br> “有理,有理!”耶律不花連連點頭?!澳侵娺@里呢?也要有大人物參與才好?!?/br> 杜中宵笑著搖頭:“不必,我們這里的本錢,是河東路經略司出的。有人在這里欠了債,由經略司出面,哪個敢不給!” 耶律不花愣了一下,沒想到宋朝是官方出面。經略司的生意,還真沒有人敢欠錢,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衙門不坑你就不錯了。但自己那里,卻不能由招討司出面。一是招討司沒這規矩,再一個賺了錢,到底算是誰的?總不能讓招討使一個人得好處。 想了一會,耶律不花心中有了計較。此事自己回去跟耶律元佐商議就是,招討使的將領,由他分配好處。無非是等到新官來了,交錢把這股本買走就是。 契丹將領在邊地鎮守地方,有許多來錢的路子。除了俸祿,做生意倒是小事,還有平常的劫掠,搶來的奴隸牛羊,這些都是財富。換人的時候,有的把財物運回家去,有的就賣給下一任將領了。唐龍鎮這里賭場出的本錢,無非照此辦理。沒有錢也沒有關系,自己還要建柜坊呢,只管去借。 像耶律不花和耶律元佐這種身份的人,家族都有自己的頭下軍州,人口就靠劫掠來的奴隸補充。自澶州之盟后,契丹對外戰爭減少,沒了奴隸,很多頭下軍州的人口不足,發展緩慢。與黨項開戰,是這些契丹貴族補充人口的機會,邊境這里年年抄掠,都積攢了不少財富。 人口都是名目張膽的私財,這里賭場的點股本算什么?耶律不花計議已定,心中盤算。勝州是契丹與黨項交戰的大后方,物資大多在那里聚集,也是到唐龍鎮的始發地,最重要的是讓主管那里的耶律元佐得好處。還有西南面招討司幾位主要官員,也是要打點的。算一算,開銷竟然不小。 這都是該花的錢,耶律不花不是個小氣的人。將來有一天,如個不開眼的在這里輸得狠了,要一次賭債,就把這錢給賺回來了。 第125章 黨項商人 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一片燈火通明的地方,杜中宵對身邊的張岊道:“部署,那一邊的賭場魚龍混雜,千萬約束屬下,不可到那里去,以免惹上事端。管那里的吳都頭,原是在晉州捕盜有功,特意調來這里的。這人久在江湖廝混,知道那些齷齪手段。這種人,做事能干,但為人信不過,部署千萬看緊些?!?/br> 張岊點頭同意。他在軍中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見得多了,杜中宵建處賭場,也不意外。當年夏竦任陜西路經略使的時候,還在軍中蓄妓呢。不過對于士卒來說,賭場太過兇險,要嚴厲約束不許他們到那里去。賭得狠了,欠下賭債就擾亂軍心。 嘆了口氣,杜中宵道:“唐龍鎮這里,現在生意繁榮,每日過手的錢以萬貫計。這些錢,全靠這個地方特殊,與草原和西域溝通有無。生意做起來,賭場那邊的東西就難免有,避不開的。我已著令城中商會,盡量約束中原來的商人不去那里,有實在做死的也沒有辦法了。建那處賭場,并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迎合來的商人們,而是吸引北地的富貴員外。這一點謹記,不要毒害了自己人?!?/br> 這話杜中宵多次向張岊提過,張岊明白杜中宵的意思。什么富人多了就要有賭場這些,那中原的大城市怎么沒賭場?還是因為這個地方特殊,為了吸引北邊的人。要吸引北邊的富人來,唐龍鎮這里的消費就要窮奢極欲,讓這里成為周圍的銷金窟。 中原商人到這里,大多都是有組織的,而且很多是被派到這里做生意的。商業發展,不能只靠商人鉆營,真正有用的是發達的物流,和方便的金錢往來。唐龍鎮有柜坊,中原商人不必帶大量現金。貨物從唐龍鎮起運,到火山軍有固定的車隊,現在一直延伸到府州。商人完全可以派人來,在這里買了貨物,自己住在火山軍和府州收貨即可。以后有了實力,這條貨運線會延伸到并州,一直到洛陽、開封。 唐龍鎮這里的消費業,是為北邊來的商人準備的。給中原商人的,則是便利的經商環境,發達便捷的金融和物流體系。取其利而防其害,不然杜中宵做的這些,朝中必然有意見。 對于官府來說,賭場才能賺多少錢?大規模的商業才是根本。 看了看城內,已經比前些日子冷清了許多,就連飲食業也有很多搬到了城外。人就是這樣喜歡湊熱鬧,越是嘈雜的地方,越是吸引他們。 站了一會,杜中宵又道:“部署,明日我便就回火山軍,處置政務。以后我和部署,兩人在這里輪換,以一月為期,如何?” 張岊道:“便依知軍。說實話,我在這里待了半年,著實有些膩了。還有這種地方,軍兵不能夠久待。從明日開始,要一都一都輪換。不然,我防得再嚴,也難保部下不出亂子?!?/br> 杜中宵笑著點頭:“好,便是這樣。還有,這里軍紀比內地更嚴,不能讓士卒沒有好處,不然哪個還愿意來?以后來這里守城的,每月給五百文賞錢,也不夸待了他們?!?/br> “如此最好!這里地處蕃地,城中又有無數誘惑,自當賞罰分明。衙門拿出幾百貫錢來,可以省卻許多是非,是好事。管軍,有時不必在意這些小錢!” 聽了張岊的話,杜中宵苦笑著搖頭:“部署,一個月幾百貫,可不是小錢。若是沒有唐龍鎮,甚至沒有柜坊,這錢火山軍是拿不出來的?!?/br> 張岊也笑。一個月幾百貫,半年前他也不敢想。 城外的一處酒館里,馮原和幾個蕃商坐在棚子下,吹著夜風,分外涼爽。 一個蕃商重重把碗放在桌子上,口中道:“好酒!好rou!來,快快滿上!” 馮原給客人倒上酒,口中道:“哥哥,這里酒rou盡有,慢用?!?/br> 那客人拿起桌上的一大串烤的羊rou,撕下一塊吃了,嚼著道:“這rou分外香,里面又嫩,我們那里便就烤不出來。唐龍鎮這里,真是處好地方?!?/br> 馮原道:“哥哥,這rou串烤時抹了油,又加了安息茴香,價錢不菲,自然好吃?!?/br> 陪著幾位客人吃了幾串rou,又喝了兩碗酒,馮原道:“幾位哥哥,唐龍鎮這里如何?” 幾個人一起點頭:“好,好,我們活了幾十年,還沒有見過如此繁華之地。說也奇怪,前幾年我們來過唐龍鎮,那時并沒有如此熱鬧?!?/br> 馮原道:“來守順你們都熟識,沒什么見識,當然建不出如此繁華之地?!?/br> 幾個人一起笑,一個道:“來守順那廝,若是見到自己地方變成這樣,腸子都要悔青!” 說了幾句閑話,馮原認真地道:“幾位哥哥,只要你們以后有羊毛賣給我,賺了大錢,唐龍鎮這里想來就來。此地繁花,玩上些日子,才不枉此生?!?/br> 先前那個說話的拍了拍馮原的肩膀:“員外安心。羊毛這種東西,我們那里所在多有,只要你肯下本錢,多少都能買來。向南橫山數百里之地,到處都是放羊的?!?/br> 馮原小心地道:“只怕販運不便——” 那人大笑:“駐黃河對面的乙靈紀太尉是我同族的哥哥,小時一起長大的,有什么不便?只要你讓我有錢賺,以后多少羊毛都賣與你。不過,你拿什么買我的?橫山有榷場,不要拿茶絹胡弄我!” 馮原微微一笑,從身上取出一塊呢絨,放到那人的手里:“便用此物來換如何?” 那人用手一摸,眼睛立即亮了起來。黨項不缺羊毛,但紡織手藝粗糙,大多都是粗毛短褐,最精細的也就是氈毯,在這一帶根本沒有競爭力。這呢絨是火山軍最近制出來的,極是柔軟,摸著手感不下于絲綢。呢絨是可以制冬衣的,這種手感的織物,在黨項價比黃金了。 摸了一會,那人假笑著問馮原:“員外,多少斤羊毛換這樣一匹布?” 馮原笑著搖了搖頭:“哥哥是個識貨的人,何必說假話?我們不必爭論價錢,就按著唐龍鎮里的市價,你賣給我羊毛,我拿此物換與你。哥哥帶著回到西境,價錢增數倍不止?!?/br> 那人看著馮原,猛地沉下臉來。兩人對視一會,突然展顏一笑,指著馮原道:“員外,你這個人有意思,可以一交!市價就市價,但你要保證,我的羊毛運來,要立即收購!” 馮原緩緩點了點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哥哥的羊毛運來,我的呢絨雙手送上!” 羊毛分許多檔次,唐龍鎮這里的毛比較粗,不易織高檔的織物。但這里有一點好,養的山羊多。山羊產羊絨,雖然采收困難,處理麻煩,織出來的織物卻細膩無比。特別是黨項那一邊,山羊格外多,他們又不會織成衣物,牧民根本不采收。 馮原跟這幾個黨項人接上頭,為的就是他們手中的羊絨。把羊絨攙在細羊毛里,出來的織物格外細膩。雖然比不了后世的羊絨衫,在這個時代,已經是最高檔的織物了,價錢還貴于絲綢。 西域跟中原貿易,一直是賣出貨物,流入貨幣。除了作為東西方中轉的地利,還有就是他們精細的織造技術。比絲綢和布那里比不了中原,羊毛織物的技術可比中原強多了。有了西域來的匠人,火山軍的羊毛紡織產量和質量都上了一個臺階,對羊毛的需求一下大了許多。 對于馮原來說,僅北邊契丹的商人已經不夠了,動了一番心思,終于跟黨項人接上了頭。唐龍鎮和黨項之間,是數百里無人把守的空白地帶,商人走私比契丹還容易。黨項的生產更落后,雖然羊多,但多數羊毛沒有用處,根本不剪。為了羊剪了也隨手扔掉,無處可賣,與馮原一拍即合。 來的這幾個商人,多跟黨項在附近的駐軍將領有關系,一般人也做不來這生意。領頭名為五斤,是對面黨項守將乙靈紀的同族,尤為難纏。 用過了酒rou,五斤摸了摸肚子,呵呵一笑,對馮原道:“聽說那里可以賭錢耍子。員外,我們進去玩一會,贏幾貫錢,到那邊找個小娘子睡覺?!?/br> 馮原急忙搖手:“可使不得!我自小不會賭,怎么敢進那種地方?那里面是銷金窟,多少錢帶進去也不夠。玩不了一會,便就兩手空空出來!” 五斤道:“怕什么!我自小賭大,從來不輸!” 馮原無論如何不肯。他又不是傻子,進去了必然自己掏錢,讓這幾個人賭。他有多少錢,夠這幾個人揮霍的?賭桌上面,一堆錢放上去,眨眼就沒有了。 見馮原執意不肯,五斤無奈,只好道:“既然員外不賭,那便罷了。只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們的身上沒有帶現錢,不如這樣,哥哥拿幾貫錢來,我們進去隨便玩一會?!?/br> 馮原本想說,賭場里面一應俱全,不管你用什么,都能給你換成現錢。再想一想,這幾個人是擺明了要占自己便宜,還是算了。 拿出一貫錢道:“來得匆忙,我身上也沒多少現錢。這一貫哥哥拿去,不要嫌少?!?/br> 第126章 輸不起 五斤掂了掂手里的一貫錢,對幾個同伴道:“這個馮員外,真是摳門得緊!我們幾個人,就只有一貫錢,進了賭場里,還不眨眼之間就沒了!” 一個年輕人陪著笑:“哥哥,好不容易到了這里,怎么也進去看看。大不了一貫錢賭完,我們出來就是。以前在家里也賭過錢,可沒見過如此富麗堂皇的?!?/br> 五斤笑笑,對幾個同伴一招手:“好,我們就進去看看!此次回去了,讓你們跟家里人吹牛!” 說完,當先向前面不遠燈火通明的賭場走去。 一個小廝領著幾人進了賭場,躬身道:“幾位客官,要玩什么,這里應有盡有。只是一樣,這里面只能用現錢,其他一律不收。如果沒有現錢,那邊有換現錢的地方,盡管去換?!?/br> 五斤抖著手里的一貫錢道:“只用現錢,那才有多少?一貫錢就有這么多,賭得大怎么拿得了?” 小廝眼睛一亮,道:“除了現錢,柜坊開的錢票也是可以的,這里當現錢使用。一貫到一百貫,我們這里都認。若是贏得多了,可以派人為客官到柜坊那里兌換?!?/br> 五斤只是隨口一說,見小廝當了真,忙擺手道:“曉得了,你忙去吧,有吩咐了自會叫你們?!?/br> 小廝躬身答是,自回門口去了。 見小廝離開,五斤對眾人道:“各自去看看,喜歡玩什么,就玩兩把。賺了錢,我們今夜好好享樂一番。我聽說這個地方什么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沒有這個地方沒有的!” 幾個人眼巴巴地看著他手里的錢,小聲道:“哥哥,我們哪里來的錢?” 五斤笑道:“你們幾個倒是賊,明明在城里貸了錢,現在就說沒錢!好吧,一人給你們一百文,記住贏子之后還好!這是馮員外孝敬我,這幾日吃飯呢!” 幾個人接了錢,一聲喊,傾刻消失在了人群里。 五斤掂了掂手里還剩下的幾百文,搖搖擺擺,到各張桌子去看。 這賭場里什么賭具都有,五斤從沒見過這種熱鬧場面。玩得最多的,一是骰子,一是銅錢,這兩種玩法最簡單。骰子比大小,銅錢猜字幕,天下通行,是五斤在黨項時就玩慣了的。 到了這種地方,五斤只想玩玩從沒見過的,漲漲見識。走過幾張桌子,眼前一亮。只見這幾張桌子都是四個人,每人面前幾張骨牌,不知怎么玩法,以前從未見過。只是不見空桌子,有些遺憾。走過這幾張桌子,這幾張桌子更新鮮。只見大漢或者蹲在凳子上,或者站著,有的一只腳踩著凳子,竟沒有一個人好好坐著的。每人手中幾張骨牌,瞪著眼睛,互相叫罵。 這種是五斤最喜歡的,他在黨項的時候有些身份,經常這樣罵人,覺得酣暢淋漓。 不知不覺湊上前去,抱著手,想看看別人是怎么玩的。不想對面的一個大漢,見五斤站在那里看著面前人的牌,一聲不吭,猛地一拍桌子:“這鳥人什么來歷?莫不是替人看牌使詐的?!” 聽了這話,幾個大漢一齊轉過頭來,如狼似虎地瞪著五斤。 一個滿面堆笑地中年人,和和氣氣地過來,對五斤拱手:“這位客人,我們這里賭牌,是不許別人看的??腿艘?,可以下注,下一把加入進來?!?/br> 五斤不悅地道:“我不知道玩法,哪何下注?” 先前的大漢一聽這話,大吼一聲:“你這廝既不會玩,來湊什么熱鬧?討打么?!” 五斤哪里受過這氣,猛地挺起胸膛:“爺爺看一看有什么打緊?就你這廝話多!” 前來勸五斤的中年人見勢頭不好,忙拉住五斤:“客官,這里委實不許別人看。桌面上動則幾貫的碼注,有人輸了,要拿你撒氣的。還是到那邊會玩的地方去,不要給我們添麻煩?!?/br> 一邊說著,一邊向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一邊閑逛的幾個大漢,上來架住五斤,不由分說,架到前面擲銅錢的桌子邊,陪笑道:“客官,不要讓我們難做,這里面鬧不得事?!?/br> 五斤明白這是賭場里的人,見一個個身材魁梧,自己不是對手,只好壓下一口氣。 那幾人轉身離去,五斤看旁邊桌子七八個賭客正擲銅錢,大呼小叫。心中有氣,把手中的幾百文錢拍在桌子上,大吼一聲:“便賭銅錢,爺爺也來下注!” 旁邊的人斜眼看了五斤一眼:“幾百文錢,大呼小叫做什么?等下一把!” 五斤不敢再鬧事,看了看眾人,氣呼呼地抱起臂膀,看別人擲錢。 一局終了,五斤把面前的幾百文錢全推到臺子上:“我下這么多,哪個跟我?!” 幾個賭客相視一笑,其余幾人隨手向臺子上各扔了張錢票,都道:“不足一貫錢,偏偏屎殼郎打哈欠,口氣倒大!幾百文錢,還是到門口那邊去?!?/br> 五斤在唐龍鎮里待過,認識桌面上最少的也是一貫錢,只好閉嘴。 輪到自己,五斤拿起銅錢在手里,向里面吹了一口氣,大喝一聲:“全字!” 一把把銅錢擲出去,噼哩啪啦響了幾聲,銅錢停下,卻是一個字四個幕。幾個賭客大笑。 看桌子的荷官把五斤的幾百文錢收起,口中道:“客官若還有錢,可以接著下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