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1節
撥轉馬頭,杜中宵向前來送行的韓絳和蘇頌告別:“諸位厚誼,在下心領。此地離城已遠,諸位請回城吧。數月之后,你們離京赴任,千萬到我那里坐一坐,到時我們一起前去任官之地?!?/br> 韓絳笑道:“你家恰好位于南下路上,到時自然是要去叨擾的。只是杜兄此次回鄉,不只是金榜題名,還有洞房花燭,我們不能親臨道賀,心中甚是不安。些許薄禮,還請笑納?!?/br> 蘇頌一起送上賀禮,杜中宵并不推辭,收了放在馬上。 王安石路遠,已經先期上路。他一樣還未成家,不過家鄉和任職地相距太遠,只能先上任,過一二年再請假回鄉成親。像他們這些一心考進士的人,這個年代二十多歲娶妻生子是常態,杜中宵還算年少。 再三寒暄,韓絳、蘇頌等人才動身回城。三人不但有京城里結下的情誼,任官之地又近,將來官場上相扶相助的時候還多。杜中宵任職的毫州正在三州中間,知州是韓絳的父親,三人將來聯系不會少。其實韓絳任陳州通判的本意,就是能夠就近照顧老父。 辭別眾人,杜中宵一路沿著蔡河南下,看著河上來往的船舶,心中明白,韓絳是真地要把蒸汽機推動的輪船做出來。陳州、毫州、宿州三地,恰處于河網縱橫的地區,天然有這個需求。 長江以北的華北平原,有三大水系,北邊海河,南邊淮河,中間是黃河。黃河最大,偏偏流域面積最小,下游的出??趽u擺不定。由于泥沙堆積,要么北去奪海河,要么南下淮河。在這搖擺中間,流下了無數的古河道。此時黃河出??谠诒?,正是南方淮河水系最發達的時候。 開封以南,以汴河為骨干,加上穎河、汝河等淮河支流,航運格外發達。陳州、毫州、宿州,恰好橫跨了這個水系最核心的地域。不夸張地說,這一帶就是全世界航運最發達的地方。 想起此事,杜中宵笑著搖了搖頭。幕職官最難做,政務繁忙,卻很難出政績,除了偶然機會,基本是知州說了算。特別是韓億這種重臣老臣任職的地方,他們已經不理庶政,但下面官員的政績優劣,卻全由他們一言而決。韓絳要做這件事,對自己來說,反而是好事,政績上不會吃虧。 離著城遠了,杜中宵收拾心情,專心趕路。到了城南的青城鎮,準備下馬尋個酒館吃飯,卻見一個人影站在鎮外,向這里觀望。 到了近前,卻是曹居成。杜中宵笑道:“我出城之前,本要去向你道別,你卻已出城,不想卻等在這里。你我雖然有些誤會,現在同城為官,何必躲躲閃閃?!?/br> 曹居成嘆了口氣:“唉,不提也罷。以前種種,是我對不起杜兄。我要到荊湖路任職,自此大約是不會到許州去了。想來想去,就此不辭而別,有些對不住親戚。這里一封書信,煩請杜兄帶給姑父?!?/br> 杜中宵接了曹居成遞過來的書信,看也不看,放到了懷里。此番進士及第,不管是曹居成,還是杜中宵自己,都已經跟吳克久是兩個世界。以前種種,都煙消云散了。因為以前與杜家的矛盾,吳家以后的日子不會好過,就連親戚曹居成都知道這一點,及早切割。這種事情也不用杜中宵動手,甚至都不用他過問,鄉里的人會痛打落水狗。 收了信,杜中宵道:“信我一定會帶到,曹兄還有什么話沒有?” 曹居成拱手:“多謝杜兄高義。我在臨穎縣里還有些產業,煩請杜兄替我處理了吧,隨便賣些銀錢就好。日后我們相見,杜兄算給我就是。如果沒有機緣,是我福薄,就當對杜兄的補償好了?!?/br> 杜中宵聽了大笑:“你在臨穎縣里還有至親,怎么讓我來處理產業。此事斷不可行!” 曹居成搖了搖頭:“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杜兄心胸開闊,非常人所及,但只怕鄉里的人難如杜兄一般。若是由吳家處理產業,只怕又起事端。杜兄新科進士及第,又有我的書信,哪個敢說什么。我在鄉里不過幾十畝田地,一處房屋,值不得什么,何必再生事端?!?/br> 許州地價不貴,曹居成的產業全部加起來不過一兩百貫,對他家里不算什么?,F在得了進士,早已得償所愿,這些早期投資他也懶得去收回。之所以不回臨穎,是現在杜中宵進士及第,吳家知道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只怕會抓住曹居成這根救命稻草,讓他難辦。一個吊車尾的同進士,一生仕途的頂端也就是幕職官,不過是杜中宵的起點。該怎么做,曹居成心里清楚。杜家本就是許州有名的大善人,現在又有進士,在本鄉哪里還有人敢跟他們作對。 第78章 回鄉的榮耀 站在許州城外,杜中宵心中感慨萬千。當年自己從這里離開赴京,只有銳意進取的堅定信念,但對中進士殊無把握。今日還鄉,已是有官在身,踏上了一段新的征程。 按照常規,杜中宵應該先去驛館暫住,換上公服,報本地官衙,等候知州接見。見過官府的一應人等,才能由官方的人迎進城里,回家拜見父母。作為本州進士,全州人與有榮焉。他在京城的數百進士之中不起眼,但回到家鄉,新科進士卻可以享受騎馬游街的榮耀。 不過杜中宵為人低調,不去驛館,身著青衫,騎馬進了許州城門。 守城的士卒聽說是“醉仙居”的小官人回鄉,哪里還仔細盤查,口中不住地道:“這些日子滿州都傳遍,‘醉仙居’杜小官人在京城一舉高中,官家唱名,授了官職,正要回鄉了。小的如此福氣,正遇到小官人進城,正該效力!” 說著,喚過一個相熟的來,替他把守城門,自己上前牽住杜中宵的馬。不理杜中宵一再推辭,興高采烈地引著杜中宵進城。路上遇到熟識的人,遠遠就高喊一句“新科進士回城”。不多時,杜中宵回到家鄉的消息就在城中傳開,凡是與杜家有點瓜葛的人家,紛紛涌到“醉仙居”前道賀。 杜中宵只能在馬上苦笑,自己想低調入城,終究是不能夠??绰愤厙娜嗽絹碓蕉?,頗有一種當日京城里狀元游街的感覺,自然而然的,一種意氣風發的感覺油然而生。 本屆科考,整個京西路登科的不足十人,周圍數州只有一個曹居成吊在車尾,還是個外路前來冒籍的。杜中宵名雖名在國子監,終究是本鄉人,許州在周圍數州自然就成了文教發達之地,聽說的人都來見一見新科進士,沾一沾福氣。二等進士在京城不起眼,回到本州卻不亞于文曲星下凡。 在京城被冷落習慣了的杜中宵有些措手不及,雖然他一向鎮定,看著路兩邊越來越多的人群,還有許多小兒跟在馬后奔跑,不覺有些頭腦發脹。 許州城不大,入城門不足一里路,就看見了前面高高聳立的州衙。旁邊的路口,一座兩層樓,門前挑個酒望子,上面大書“醉仙居”三個字。 杜循和韓練兩人站在酒樓門口,衣著光鮮,紅光滿面,看著行來的杜中宵,滿臉都是笑容。從跟著李兌進京,后來因為獻書入國子監,最后終于金榜題名,這段時光對兩人來說猶如在夢里。特別是對于杜循來說,自己也曾發解,也曾入京趕考,結果不但一無所獲,反而貧病交加回鄉。再看兒子,不過短短的兩年時間,便就一路過關斬將,高中進士。 看見父親和韓練,杜中宵遠遠下馬,來到面前,躬身行禮。 杜循上前扶住兒子的肩膀,左看右看,好似第一次見到兒子長什么樣一般。一邊的韓練忙不迭地吩咐小廝燃起鞭炮,又吩咐給來看熱門的人發賞錢。幾把銅錢撒下去,跟著的小兒一哄而散,紛紛去搶。 杜循向人群拱手:“今日是杜家大喜的日子,店里備些酒水,鄉親盡管進來享用。在下自縣里到我州城數年,有如今局面,多虧鄉鄰相助,聊表謝意?!?/br> 跟來看熱鬧的人群哄然道謝,一時混亂無比。 “醉仙居”今日不待客,里面備下了十幾桌酒席,招待城里的頭面人物,還有左鄰右舍。其余跟來看熱鬧的,也都有酒有rou,只是沒有位子。 杜家是有名的大善人,平日里口碑極好,此時并沒有人前來搗亂。不熟悉的人家,笑呵呵地喝一碗酒,站在人群里聽人說著閑話,分享著本州出個進士的榮耀。平日有來往的,才進到店里,遞上一份備好的禮物,到酒席赴宴。 見禮畢,杜中宵低聲對父親和韓練道:“我原想悄悄入城,不驚動鄉鄰,免得雜亂。卻沒想到在城門處就被看破,如此熱鬧。到了這個地步,我需進去換了公服,到州衙去面見知州相公。不然,免不得讓人說不識禮數,惹人閑話?!?/br> 杜循忙不迭地道:“我兒說得是。這里自有我和韓兄,你自去忙你的?!?/br> 杜中宵向身邊幾個道賀的人謝罪,由小廝領著,進了“醉仙居”。韓月娘與幾個女眷站在后院,見杜中宵進來,滿臉喜色。她曾無數次幻想過未來,但卻曾不從想過有這么一天,杜中宵會這樣回來。 杜中宵上前向母親行過禮,對她和韓月娘道:“城中人人都知道我已回鄉,當立即換了公服,前去拜見知州和通判。若是去得晚了,只怕要惹人閑話?!?/br> 母親聽了,只是讓杜中宵快去。兒子已經有了官身,與以前不同,豈可失了官場禮數。 韓月娘看見杜中宵進了后院,與自己連一句話都沒有說,有些失落。等到杜中宵的身影消失,想起如今他已經是進士,再出去就做官了,不免又對未來有些憧憬。 回到自己的房間,取下包袱,杜中宵換了公服,一時有些失神。他為人鎮定,但怕麻煩,并不喜歡熱熱鬧鬧的場合。此次回鄉,原想的是悄悄回家,跟家人分享完了高中進士的喜悅,才去拜訪知州和通判等一眾官員。卻不想一入城就被人認出,鬧得滿城風雨。 收拾妥當,杜中宵到了酒樓門口,卻見一個節級早站在那里。見杜中宵出來,急忙叉手行禮:“小的州衙當差的孫節級,得了官人鈞旨,接新科進士去官衙見相公?!?/br> 杜中宵一摸身上,卻是沒有帶錢,急忙向父親使了個眼色。 杜循心領神會,捏了一把銅錢,塞到孫節級手里,低聲道:“節級辛苦,拿去買碗酒喝?!?/br> 孫節級高高興興地收了銅錢,伺候著杜中宵上馬,一起向州衙行去。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韓練感嘆地道:“不過兩年功夫,哪里想到這孩子就能高中進士,成了官身的人了。此次回鄉,就連知州相公也專門派人過來,接他到州衙去相見?!?/br> 杜循嘆了口氣:“知州官人待我們家著實不薄,大郎回城,本應先去州衙拜見的。此番他先回到家里來,相公還專門派人來接,足見器重。我本是個不成器的落第舉子,全靠相公抬舉,有了現在產業,就連兒子都有出息了。人生如此,夫復何求?但愿大郎不要一時得意,怠慢了知州相公?!?/br> 韓練笑道:“哪里能夠。大郎自小知書達禮,這些事情豈能沒有分寸!” 第79章 不情之請 由孫節級帶著,一路到了許州后衙,卻見許州知州梅詢、通判蘇舜欽以下,一眾官員都已經候在那里。后衙里早已擺開筵席,竟是早已備好為杜中宵慶功了。 杜中宵不由惶恐,忙上前行禮:“下官入城未來拜會,相公勿怪。只因一路奔波,蓬頭垢面,見長者不雅,原想回家洗漱一番,卻不想要勞相公拜人?!?/br> 梅詢笑道:“適才有官員說你入城徑回家里,顯得傲慢,通判就說不是。你少年登第,卻不似別人那樣張揚,足見老成。自你入許州境內,驛館便就把你腳程報入州里,算著也該今日入城。今年京西路登科不足十人,許州卻有兩人,文教之盛,多年未見。似此盛況,豈能不慶祝一番?!?/br> 梅詢說完,通判蘇舜欽以下,一眾官員紛紛過來道賀。 此時杜中宵的官職,自然遠比不上梅詢和蘇舜欽,也比上簽判和許州推官,只是比支使和一眾曹官的官階高一些。但他少年登第,前途卻不是那些人可以比的,倒沒有人怠慢他。 紛紛落座,飲過一巡酒,梅詢對眾人道:“你們且飲兩杯酒,我與新科進士有話說?!?/br> 說完,把杜中宵叫到一邊低聲道:“你不滿二十,第一次科舉便登高第,少年有為,可喜可賀?!?/br> 杜中宵連道不敢。梅詢是以翰林學士知許州,地位遠比一般的知州高,對自己如此禮遇,讓杜中宵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梅詢天性喜清潔,每天必熏香,被時人與另一不修邊幅的竇元賓一起稱為“梅香竇臭”。站在梅詢身邊,香氣撲鼻,讓杜中宵有些局促不安。 梅詢和顏悅色,笑著道:“先前你能入國子監已是不易,后來高第登科,著實出乎人意料。不瞞你說,朝廷下來新科進士名錄,我和通判都以為是同名而已,直到看到鄉貫,老確認是你?!?/br> 杜中宵拱手:“下官僥幸而已?!?/br> 梅詢擺了擺手:“你不必緊張。雖然你是從國子監發解,但終究是本州的進士,自我以下,大家都與有榮焉。此次附近幾州,只有許州有進士登第,這是本州榮耀?!斎?,我特意喚你過來,不是為了此事。你登第之后,我曾去信問過李殿中,依你離許州之前所做文章,要登第卻是不易。兩年時間,哪怕再是勤奮好學,如曹居成那樣僥幸得個同進士出身倒有可能,高等及第,著實讓人難以置信?!?/br> 杜中宵只好尷尬地笑笑,不好說什么。梅詢是此時的時文大家,自己的文章他是看過的,什么水平一清二楚。他說登第很難,是以此時讀書人的一般情況,確實很難。 梅詢面色和藹,笑著道:“你能在兩年的時間里一飛沖天,必然有所倚仗。我心中好奇,去信問李殿中,才知這兩年你用功于學,而且有自己獨創之法。不去尋章摘句,而專以科舉為要,是也不是?” 杜中宵點頭:“相公說的不錯。下官自知學識粗淺,要考進士,只好走捷徑?!?/br> 聽到這里,梅詢嘆了口氣:“你不必為此心中不安,讀書人科舉,誰不是為了登科?不然,又何必辛辛苦苦跑到京城去與萬千舉子相爭?你能看清自己,找到自己合適的學習之法,此是大智慧,又有什么不可對人言!我侄兒梅堯臣,你是知道的,自小聰穎異常,好學上進,許多人秒頌他的學問。奈何在科舉一途便就諸多不順,多次落第。到了今年,心灰意懶,放棄舉業了。你若是有什么獨門的應舉之法,不妨給他指點一二。在官場上,沒個進士出身,終究難有大作為?!?/br> 說完,梅詢重重嘆了口氣。 梅堯臣自小就跟在梅詢身邊,如他自己的兒子一般,也是用梅詢的名額恩蔭入仕。這個侄子胸有大志,學問也不差,詩名現在更是傳天下,與蘇舜欽并稱“梅蘇”,開一時風氣。奈何就是在舉業上,不知道差了什么,屢試不第,以至于有些憤世嫉俗。 梅詢已經老了,心中放不下的就是這個侄子梅堯臣。杜中宵年紀又輕,學問又一般,特別是梅詢知道他學問其礎極差,竟然能一舉登科,而且還是二等,讓梅詢驚訝不已。寫信問李兌,才知道杜中宵有獨特的學習方法。如果梅堯臣學會了這應舉之法,能不能也考個進士呢?正是因為如此,梅詢對杜中宵歸來格外重視,早早就按著驛館報來的腳程準備慶祝接風。哪怕杜中宵先回家里,也不著惱。 杜中宵想了一會,才拱手道:“不瞞相公,下官自知學問底子淺薄了一些,應舉之時不免使了一些巧勁。這法子雖然取巧,不過還是看人,并不是人人都能用的?!?/br> 梅詢連連點頭:“只要有用,能夠中舉,巧的法子又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拜名師,還不是一樣去取巧?雖然不是人人能用,只能利于舉業,總是有好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試一試焉知不行?!?/br> 杜中宵慨然道:“相公如此說,下官豈敢藏私!只是這二年來下官所讀之收,所記之法,多而且凌亂。且容下官在州縣的這些日子,整理一番,付與相公如何?” 梅詢喜道:“如此最好。堯臣此時監湖州鹽稅,事務不太繁忙,若得此法,仔細研習,不定下次也能登第。若如此,便是梅家之福?!惴判?,此是你秘法,不會外傳?!?/br> 監稅、監酒之類都是監當官,雖然官階不一定低,地位不一定差,但在此時的讀書人看來,監當不是親民官,上不得臺面。一般進士出身的官員,得到了監當官的缺會被認為是一種羞辱。梅堯臣是恩蔭出仕,一任知縣之后,不免就要在監當官上打轉,幕職官的缺是不容易得到的。梅詢特別在意這個侄子,對他現在處境憂心忡忡,一心盼著他能中進士,得個出身。 諸般講罷,梅詢親切地攜著杜中宵的手,回到酒席,朗聲道:“年未滿二十,以高科登第,杜小官人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此是地方之福,我們且共飲一杯?!?/br> 眾人叫好,一起舉杯飲了一杯,為杜中宵慶祝。 杜中宵落座,看著一眾官員喜氣洋洋,對自己是發自內心地慶祝,著實感慨。他在京城里結交的是韓絳、王安石、蘇頌等人,文學上無不是一時之選。那時金榜出來,自己忝居最末,哪個會說自己是什么高科登第。沒想到回到家鄉,滿城轟動,就連梅詢這種大人物,也一口一個高科,恍如隔世。 天下人才匯聚京師,那里跟地方真是兩個世界。自己一個京城不起眼的小人物,回到家鄉,竟然就成了文學高選,就連梅詢這個翰林學士都來問考進士的方法。不只如此,還特意告訴他,這方法只是給梅堯臣用,不會傳出去。杜中宵想起來,不知是荒唐呢還是驕傲。 第80章 洞房花燭夜 母親輕撫著杜中宵的公服,口中道:“我兒穿上這一身官服,人也精神了許多。你幼時,阿爹時常說自己是書香門第,在鄉里沒少惹人恥笑。到了今日,你有官身,終于揚眉吐氣。過些日子,我們全家回鄉里去一趟,讓鄉里的人看看,我家的書沒有白讀?!?/br> 杜中宵只是微笑,沒有接話。 杜循在一邊道:“嗯,再過幾日,選個良辰吉日與月娘完了婚,便一起回鄉。不說揚眉吐氣,現如今大郎有了官身,也當告慰祖宗。我們家淪落數代,今日始得翻身?!?/br> 這便是時代的不同,這個時候兒女婚事雖然長輩會問本人的意見,但一切還是家里cao辦,由不得自己作主。好在杜中宵與月娘相識已久,情根深種,并沒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 自州衙回來,杜中宵本想換上常服,卻被父母攔住。兒子揚眉吐氣,就是要給所有人看,怎么還能跟百姓一樣呢。這身官服得來不易,當然是能多穿就多穿。到了晚上家宴,都不讓杜中宵更換。 直到夜已深,杜中宵才告別父母,回到了自己房里,只覺疲憊不堪。風光是有代價的,今天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對人行了多少禮,頭暈腦脹。 此后連續數天,杜中宵被各種人家,以各種名目請去飲酒,一時許州城里,沒有請過這位新科進士的便不算體面人物。直到五六天后,才慢慢安靜下來。 “醉仙居”的后院,杜中宵洗了一把臉,舒舒服服地坐在交椅上喝茶。不遠處月娘拿了一方手帕在那里刺繡,神態安祥。 看著陽光照在月娘的頭上,烏絲描上了金邊,耳朵好似透明一般,杜中宵心中一動。道:“回來許多日子了,都沒時間跟jiejie說話。我在京城的日子,jiejie過得好么?” 月娘笑道:“自從家里開始蒸酒賣,又不用我做活,又不用我賣酒,不知過得多愜意?!?/br> 杜中宵嘆口氣:“我卻記得jiejie在腳店里當壚賣酒的日子,煞是好看?,F在每每回想起來,都覺得如同做夢一般。那時我們日子過得苦,卻卻時時見面,心里是快活的?!?、 月娘啐了一口:“你去了一趟京城,中了個進士,怎么嘴也貧起來了?!?/br> “怎么嘴貧?過些日子,我們就要結為夫妻了,當然要說些體己話。若是無話可說,成親之后,兩人坐在屋里,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豈不是無趣?!?/br> 月娘只是捂著嘴笑,低聲道:“那你在那里只管說,我聽著就是?!?/br> 杜中宵怔了一下,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兩人相識已久,相互知根知底,又都是內斂的性子,單獨相處少了活潑的氣氛?;蛟S在韓月娘心里,嫁給一個自己早已中意的人,又是年輕的新科進士,自己不知道多少世修來的福氣。然而她只是感到快樂,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卻沒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