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7節
這兩人或許是夫婦,雖然說的有些難聽,但只怕是不得已?;蛟S,他們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等著他們拿兩把酒糟回去,聊以為生?;蛟S,家里還有老人…… 杜中宵不敢再想下去。自己的這門生意,會不會斷了許多人家的生計? 一邊胡思亂想,那邊韓練與唐主管算過了錢,兩人一前一后拖著車子回到杜中宵家里。 韓練走后,杜中宵把酒糟上到蒸鍋里。想來想去心中不安,便讓父母看著蒸鍋,自己出了門。 經過了這些日子,父母已經能夠照看著蒸酒。這本來就沒有什么難的,只要看著灶下的火,接酒的桶滿了換桶即可。從酒糟中蒸酒,最復雜的釀酒過程略了過去,工藝極為簡單。 在外面溜達了一會,杜中宵不知不覺來到了韓家腳店門前。 此時沒有客人,小廝順兒正收拾桌凳,韓月娘則趴在柜臺上整理賬目。 見杜中宵進了店里,韓月娘抬起頭來道:“哥哥來了。吃了早飯沒有?若是沒有,我端來你用?!?/br> 杜中宵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隨口道:“用過了?!?/br> 一邊說著,一邊到了柜臺邊,看著韓月娘在那里翻賬本。 韓月娘翻了一會,便抬起頭來:“哥哥心事重重的樣子,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說出來聽聽。所謂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我也幫著出出主意?!?/br> 杜中宵嘆了口氣:“也沒有什么。就是今日到‘姚家正店’買酒糟的時候,恰巧遇到了兩個窮苦人,因我們買了酒糟,他們少了口食,在那里辱罵。我想雖然我們買酒糟沒有過錯,但少了那些糟民的口食也是實情,因此煩惱?!?/br> 韓月娘想了一會,展顏笑道:“這有何難?以后再去買酒糟,便從賣的錢里取些出來,買了米煮粥送去。我們買酒糟制酒,在那里施粥還給別人,豈不兩全其美?” 杜中宵一拍手:“jiejie這法子好!如此一來,我們做了生意,也幫助了窮人!” 一夢千年,靈魂來到了這個一千年的世界,杜中宵對有些事情便跟前世想的不一樣了,做事情但求心安。世上有沒有鬼神有沒有輪回,他搞不清楚,也不去想,但多做善事總是沒錯的。買酒糟回來制酒搶的是窮苦糟民的口食,這讓杜中宵如何心安? 如果買了酒糟回來,從賣酒的利潤中拿一點出來,買了米前去施粥,便兩全其美了。自己制酒賺到了錢,依靠酒糟為生的糟民也不至于斷了食物來源,還更安全了一些。酒糟中是有酒的,糟民貪圖酒糟填肚子,吃得多了一醉不起要了性命的也不是沒有。 想來想去,杜中宵都覺得這法子極好,對韓月娘道:“便如此定了。明日我們再買酒糟,順便帶兩桶粥去,你跟著前去向糟民施粥。我們賺錢是好事,但總不要斷了別人的生路才好?!?/br> 第二日不等天亮,韓月娘便就在店里煮了兩大桶白粥,放在車上,與父親和杜中宵一起拉了。 一輪殘月掛在天空,若隱若現,一切看起來都朦朦朧朧。杜中宵和韓練拉著車,韓月娘在一邊緊緊跟著,一起向“姚家正店”行去。 車上是滿滿兩大桶白粥,還騰騰地冒著熱氣。粥是韓月娘早早起來煮的,杜中宵和韓練的早飯一樣是喝這粥。韓月娘心善,雖然是施舍用,粥依然煮得nongnong的。 走了一氣,韓月娘走到杜中宵身邊,小聲道:“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施粥呢。說起來,這是我做的第一件善事,沒來由覺得有些心慌?!?/br> 杜中宵道:“既然是做善事,心慌什么。一會我們裝酒糟,你在那施粥,莫要亂了方寸?!?/br> “怎么會,我心里自然有數!”韓月娘說著,走到了一邊去。 唐主管看到杜中宵和韓練到來,笑著道:“今日清晨有些冷,沒想到卻比往日早到?!币谎劭匆姼n月娘,又道:“今日怎么連韓小娘子也來了?買的格外多么?‘ 韓月娘道:“才不是!我聽阿爹說,昨日買酒糟,有糟民抱怨吃食少了,今日便煮了兩桶粥來。我們用酒糟制酒賺點生計,斷了別人的生計終是不美,施點粥給他們以求心安?!?/br> 唐主管聽了連連點頭:“小娘子煞是好人!多行善事,日后定然富貴?!?/br> 杜中宵放下車,看著唐主管幫著韓練向下抬粥桶,有些出神。這個時代民間流行佛教,因果報應的思想深入人心,施粥這種善舉很受人歡迎。 這幾日杜中宵和韓練天天來買酒糟,在這里找食的糟民摸到了規律,來得也越來越早。、 沒多大一會,便就有一對病殃殃的夫妻帶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來。 見了來人,唐主管急忙招呼:“蔡大哥、蔡大嫂,你們今日來的卻是湊巧。這是韓家腳店的韓掌柜和杜舉人家里的小官人,往日都在這里買酒糟回去制酒。他們買了酒糟,少了你們的吃食,今日特地煮了兩大桶粥來,給你們填肚子。粥還熱著,快點過來吃上兩碗?!?/br> 那一家三口聽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他們也跟別人一樣,咒過韓家和杜家,買酒糟制酒斷了大家口食,定然不得好報。沒想到一天時間,他們就過來施粥了。 急急上前,韓月娘正要盛粥,突然道:“哎呀,卻是不好,你們沒碗如何喝粥?” 那婦人聽了,忙道:“無妨,我家里人在這里守著,我回家拿碗,好在不遠!” 說完,轉身便一溜煙地跑了,看得韓月娘目瞪口呆。 一邊正在裝酒糟的杜中宵聽了,道:“卻是忘了這一節,施粥要碗的。要不,明日我們不煮粥,蒸些饅頭來,省卻許多功夫?!?/br> 韓練含糊道:“經了今天,來的人知道施粥,自會帶碗來。粥飯飽肚,不是饅頭可比的?!?/br> 粥連米帶水,一大碗下去怎么也有幾分飽。若是蒸饅頭,似這些多日沒吃一頓飽飯的人,不知要多少個才能有些感覺。到時一人一個饅頭,又不充饑,耗的錢財又多,施舍不是那么干的。 杜中宵一會也明白過來。所謂升米恩斗米仇,施舍這種事,還是適可而止的好。 沒大一會,先前的婦人便氣喘吁吁地拿了兩個破了的大碗過來,讓韓月娘盛了粥,一家人在邊美美吃了一碗,才又盛滿了端回家去。原來她家里只有這兩只碗,卻有三個人,不得不如此。 第13章 抓人 “姚家正店”門前施粥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杜中宵和韓練剛剛在車上裝好酒糟,兩大桶粥便就已經見底。來得晚的,只好等著分食酒樓里剩下的酒糟。 正在這時,人群外面傳來一聲大喊:“呀,你們這些賊,果然是從這里買酒糟釀酒!” 隨著話聲,吳克久和曹居成帶了幾個家仆,一邊叫著一邊走了過來。 杜中宵看了看來人,冷冷地道:“縣里只是不許用酒糟釀醋,沒說連酒糟也不許買吧?” 吳克久圍著拉酒糟的車轉了一圈,口中道:“呀,你這說的什么混話!連醋都不許釀,你竟然敢用酒糟釀酒!私釀酒,犯了酒禁知不知道?這許多,是要殺頭的!” 杜中宵看著吳克久,不屑地道:“誰告訴你我們釀酒了?你家釀酒能一天釀出來?我們只是從酒糟里再瀝些酒出來而已!又不私釀,犯的哪門子酒禁!” “胡說,胡說,一派胡言!‘姚家正店’釀了多少年的酒,豈會不把酒瀝凈,倒等著你們買酒糟回去再瀝酒出來!定然是障眼法,在家里私釀!” 吳克久一邊說著,一邊回到曹居成身邊,道:“表哥,你在這里看住,不要讓這幾個賊跑了!我這就去縣里首告,杜家和韓家腳店合謀私釀酒犯賣。他們店里一天賣不少酒,夠殺頭了!” 曹居成道:“表弟盡管去,這里自有我看著?!?/br> 吳克久點頭,走了兩步又回來,到韓月娘面前道:“小娘子,你家里犯了殺頭的罪過,你怎么還跟他們站在一起?快快隨我來,知縣那里為你說好話,救你一條性命!” 韓月娘又羞又惱地道:“你這廝混說什么!我們自好好做生意,不犯酒禁,偏來生事!” “完了,完了!可憐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吳克久一邊嘆氣,一邊大踏步去了。 杜中宵看著吳克久離去,對身邊的唐主管小聲道:“主管,煩請派個人到我家里,知會我阿爹一聲這里發生的事。吳家在縣里認得有人,不要讓他們害了?!?/br> 唐主管答應一聲,派了個小廝,飛一般地去杜家報信。 看著人離去,杜中宵對韓練道:“阿爹,我們盡管拉車回去。若是吳家人敢攔,再與他們理論?!?/br> 韓練清楚知道自己賣的酒是從酒糟里制出來的,并沒有私釀,心里有底氣。腳店里賣的酒到底犯不犯禁,單看縣里如何說。單從法條上來說,沒有私釀,自然不犯禁。買酒糟制酒,性質上其實與賒酒來賣相差不多,只是利潤空間更大而已。不過涉及到酒敏感,也難??h里怎么斷。 杜循是舉人,可以直接去見知縣,與他理論??h里斷的不公,還可以到州里去,直接見知州。反正只要咬死了酒禁的法條,便就沒有大事。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姚家正店”門前聚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聚在這里的,多是平日在這里利用酒糟糊口的糟民。他們本來都厭惡杜家和韓家買這里的酒糟,讓他們的口食減少,沒想到今天兩家又在這里施粥,口碑恰好翻了過來。 杜月娘手里拿個勺子,一邊給人盛著僅剩的桶底,一邊雙目含淚,看看就要哭出來。 一邊接粥的人看見,心中老大忍,一起鼓噪:“吳家的小狗著實不是東西!當我們沒聽說么?那小狗垂涎韓家小娘子的美色,故意不賒酒給他們,要斷人家生計?,F在又來誣告他們釀私酒,心腸真真是惡毒無比。你們不要怕,等官府來了,我們都與你們做個證見,哪里有釀私酒的事!” 正在紛紛攘攘的時候,吳克久帶了一個公人和幾個衙前幫手,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到了“姚家正店”門口,吳克久指著裝好的一車酒糟道:“節級快看,這就是韓家和杜家私自釀酒的證據!他們拉了酒糟回去,再行重釀,出酒來賣,可不是犯了酒禁!如此一大車,夠砍腦袋了!” 陳節級到了近前,看都沒看,便揮手道:“來呀,車扣下,抓人!” 杜中宵一聽大怒,上前攔住道:“憑什么?你一來就抓人!” 陳節級眼皮都不抬,隨口道:“就憑你們私自釀酒,如此一大車,可不是死罪!” 杜中宵簡直不敢相信,回頭看了看車,高聲道:“節級,你可看清楚了,那是酒糟,不是酒!但聽朝廷有酒禁,州縣有醋禁,什么時候聽說還有酒糟之禁了?” 陳節級老大不耐煩:“我且問你,你們買酒糟回去做什么?” 杜中宵道:“不瞞節級,回去濾些殘酒,剩下的酒糟做飼料。小的家里新近養了幾口肥豬,全靠這些酒糟來養。怎么,縣里還不許買酒糟了?” 陳節級一愣,看了看身邊的吳克久才道:“怎么,你們買酒糟回去養豬嗎?” “那是自然!”杜中宵兩手一攤?!安蝗晃覀冑I酒糟做什么?在下家中雖然貧窮,還不至于要靠吃酒糟來活命。當然,酒糟中有些殘酒,順便瀝了出來,在韓家腳店里發賣也是有的?!?/br> “著呀,還不是用來釀酒!——莫要廢話,抓人,抓人!”陳節級老大不耐煩。 杜中宵心中發怒,聲音不知不覺就高了:“節級,話可要說明白,沾上一個釀字,可就實實在在犯了酒禁。酒樓里的酒糟濾得不干凈,我們買回去再行濾些酒出來委實是有的,但卻沒有私釀?!?/br> 陳節級道:“你這廝說話不清不楚。酒樓里的酒糟,憑什么人家不濾干凈,等著賣給你們,讓你們再回去濾酒?必然是障眼法,你這廝家里定是私自釀酒!” “無憑無據,節級怎敢亂說!我自有妙法,從酒糟中濾酒,何曾私釀!” 陳節級收了吳克久的錢,平日與吳家關系又是極好的,此番來就是要找杜中宵和韓練的麻煩,哪里聽杜中宵的話,只是吩咐抓人。 衙門里做的人有好多種身份。有公人,如陳節級,是拿著俸祿有正式編制的,還有衙前,是縣里的上等戶來當差的,還有弓手等等諸般名目。便如杜中宵前世,有正式編制的,有輔警,有臨時工,公門里的人各種身份。從古到今,這種事情都是一樣。 陳節級不是官,說起來他也沒有權力抓人,不過借著查酒禁之名,來嚇人而已。 幾個衙前弓手聽了陳節級的吩咐,一哄而上,把杜中宵和韓練綁了。 韓月娘見了,走上前來道:“節級,不見衙門公文,不見傳票,怎么就敢綁人?” 陳節級不耐煩地擺手:“莫要廢話!犯了酒禁,哪里需要那些!——小的們,把人抓回去!” 說完,帶著手下的人,綁了杜中宵和韓練,推推搡搡地向衙門方向而去。只留下韓月娘,在那里瞪著眼睛看著幾人的背影,不知所措。 唐主管見了心中不忍,輕聲對韓月娘道:“小娘子,我已派人去找杜舉人。他是讀書人,發過解的鄉貢進士,可以去見官。我看此次陳節級來,縣里未必知道?!?/br> 韓月娘哭哭啼,只好央人幫著把空了的粥桶搬到車上,在“姚家正店”門前等著。 圍著看熱鬧的人群,有的人留在這里看著韓月娘,有的跟著陳節級一群人去看熱鬧。有人在一邊看住了,陳節級便就不敢在路上動手腳。 陳節級帶人押了杜中宵和韓練,卻不回縣衙。到了縣衙不遠處一座小院旁,讓手下的人把跟來的人趕散了,把二人關了進去。 進了小院,杜中宵見陳節級要走,高聲道:“節級,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既抓了我們,就該去見縣尉或者縣令,關在這里卻不是路數。我阿爹是發過解的鄉貢進士,他一紙訴狀送到縣里,等到縣令問起來了卻不是耍處。你與吳家有故交,私關我們在這里,到時只怕無法交待?!?/br> 陳節級冷笑:“你這廝倒是長了一張利口。你們釀酒,被我抓個正著,還有什么好說?現在關你們在這里,我自去找各種證據。到時有了物證,再取了你們的口供,自會去見官?!?/br> 杜中宵哪里肯信這種鬼話?,F在他可以基本確定,定然是吳克久給了他好處,把自己韓練抓了關在這里,然后他們再出面去訛兩家。百姓怕官,只要穿了公服,在他們眼里就是官府的人,哪里分得明白是官是吏還是差。這些人平日這種事干得多了,今天做起來還是一般,混不當一回事。 見陳節級急匆匆地要走,杜中宵要給父親留出時間,忙道:“節級,你不是縣尉,這里更加不是公堂,找的什么物證,問的什么口供?到時真到了縣令那里,私設公堂,禁押百姓,這罪名可推托不得?!?/br> 吳克久見杜中宵糾纏,陳節級遲遲動不了身,不由惱羞成怒,厲聲道:“你這廝說的什么混話!節級不是官,難道你是官?你們釀私酒,已經是個死人,廢話什么!” 第14章 不管事的縣令 杜循吃過了早飯,與妻子一起在棚子里準備木柴,等杜中宵拉了酒糟回來蒸酒。 正在兩人忙忙碌碌的時候,唐主管派來的小廝急匆匆地趕來,對杜循道:“秀才,大事不好!” 杜循出了棚子,問道:“你是何人?何事不好了?” 小廝使勁喘了兩口氣,才道:“今日你家小官人和賣酒的韓阿爹,在我家酒樓買酒糟的時候,來了個什么陳節級,與‘其香居’的小員外一起,把他們抓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