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婚契 第14節
紀云梔微笑著點頭,道:“剛剛散了,她不在花園里,已經回去了?!?/br> “好?!标懺从行┚兄數叵蚝笸肆税氩?,給紀云梔讓出路。 可若他要回去尋陸善柔,偏偏是和紀云梔相同的路。他遲疑了,不知道要不要等一會兒再走。 正當陸源遲疑時,他看見了陸玹。 紀云梔也看見了陸玹。 他剛從陸老爺書房出來,隔著游廊走另一條路。他抬眼望過來,瞥見紀云梔。 紀云梔愣了一下,提裙踏上游廊,緩步走到他面前,柔聲問:“二爺要回去嗎?” 陸玹頷首,卻并未抬步,視線穿過游廊,睥向陸源。 陸源趕忙大步迎上去,畢恭畢敬地喊了聲“二哥”,他緊接著又說:“弄了個小玩意兒,給、給善柔的,來尋她沒尋見?!?/br> 陸玹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你的文章我看過了,進步不少?!?/br> 陸源趕忙說:“為了今年春闈準備許多,希望不會辜負二哥期望?!?/br> 陸玹沒有接話。 陸源等了半天沒等到陸玹再開口,他心里莫名有些緊張。他不知道陸玹知不知道倩云閣的事情,心里又隱隱覺得任何事都瞞不過二哥的眼。 他心虛。他更擔心二哥誤會紀云梔,待她不好。他想找個機會向二哥解釋,又擔心越描越黑。 “有些涼了,我們回去吧?”紀云梔抬起眼睛望向陸玹。 陸玹伸手一扯,扯下身上的外衣披在紀云梔肩上。 紀云梔有些意外,她趕忙自己伸手攏住衣襟。陸玹已經抬步,她趕忙轉身跟上他。 陸源立在原地,在夜色里凝望著紀云梔和陸玹并肩離去的背影。良久,他長嘆一聲。 第14章 014 紀云梔沉默地跟在陸玹的身后,往承風院回。她眉心微蹙,杏眸中浮著幾許憂慮。 “二爺?!鼻嗌降仍诔酗L院的院門口,一副有事要稟的神情。 紀云梔便先回去。還沒踏進廳里,紀云梔回頭,瞧見陸玹大步離去的背影。 這么晚了,他還要出去嗎? 眼角的余光瞥見她身上他的外袍,紀云梔有些懊惱,應當讓他披上一件棉衣的。 “二奶奶!紀家來的信!”春桃甜笑著迎上來,雙手遞上一封信。 紀云梔懵了一下,才伸手去接。 她指腹捏著信封輕輕捻了一下厚度。 她以為自己真的不在意那些遠在天邊的家人了,可當家書握在手中,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里還存著一絲期盼和歡喜。 紀云梔在燈下拆了信。 “聽聞我女得圣上垂憐,高嫁晟王,為父心中大悅。京都冬日嚴寒,霄兒體弱難行,婚期又十分急迫,為父實難趕至送你出嫁。待春暖花開,我們再赴京與你團聚。 我女已為人婦,當以夫為尊,賢良淑德,早日誕下子嗣,為陸家開枝散葉。高門媳更要謹小慎微,切莫任性驕縱。切忌切忌?!?/br> 紀云梔看完了信,有些失神。 她在努力回憶父親長什么樣子,最后她腦子里竟然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記不清他的樣子了。 十一年,這倒是父親第一次給她寫信。 她將信收起來,和之前那些年里母親寫給她的五封信收在一起。 夜里,紀云梔沐浴之后,陸玹也沒回來。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氣,自己爬上床去睡。 紀云梔睡得昏昏沉沉,夢到五歲那年被送到陸家的情景。 阿娘抱著她,哽咽地說:“乖啊,路上太遠了,云梔生病了不能跟著走,路上會累的。日后留在陸家要聽姨奶奶的話?!?/br> 她記不清阿娘長什么樣子了,卻記得阿娘說這些話時候的哭腔。 她攥著阿娘的手:“阿娘什么時候來接我?等我病好了,就來接我回家嗎?” 阿娘說什么,她不記得了。她被姨奶奶抱起來,看著爹娘逐漸走遠的背影。她趴在姨奶奶的懷里問:“弟弟也生病了,弟弟也會累呀。姨奶奶,你把弟弟也養著好不好?” 姨奶奶轉過臉去,板著臉訓斥:“先養好你自己的身體!” 她縮了縮肩,不敢說話了,連哭也不敢了。 年幼時不懂事,紀云梔卻時時記得要養好身體——等她病好了,可以走遠路,阿娘就會來接她了。 姨奶奶說她瘦小,告訴她好好吃飯才能養好身體,于是她聽話地每天大口吃飯,甚至養出了比別人都大的胃口。 她果真將身體養得健健康康,每年冬天陸家姑娘們陸續頭疼腦熱時,她總是氣色紅潤,很少染上風寒。 她能走很遠很遠的路了,她等了又等,等了十一年,也沒等到阿娘接她回家。 她不等了。 陸玹剛要躺下,便聽見紀云梔小聲地啜涕。在一片黑暗里,他微瞇了眼去細瞧,看見紀云梔濕黏的眼睫,濕漉的眼角。 他伸手,指腹覆上紀云梔的眼角,輕抹她的淚。 紀云梔迷茫地睜開眼睛,一雙噙著淚的杏眸發蔫地望著陸玹,好似沒把他認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做噩夢了?”陸玹問。 紀云梔緩慢地眨了下眼睛,迷糊醒來,她輕輕點頭,呢喃:“好像是……不記得了……” 她聲音軟軟的,囈語般。 她沒有說謊,她隱約記得自己夢里好難受,卻記不清夢的內容了。 陸玹看著紀云梔浸了一汪柔波的杏眸,抵在她眼角的指腹輕輕下移,撫過她的臉頰,指下凝脂光滑細膩,帶著一點溫。 陸玹的視線跟著自己的指腹,逐漸下移。他的指腹滑過紀云梔的臉頰,落在她的唇角,輕輕一挪,撫過她微濕的柔唇。 然后他俯身逼近,去嘗。 一片昏暗中,看著陸玹逐漸靠近,紀云梔心里一慌,偏過臉去,躲開了。 躲開之后,紀云梔愣住,徹底清醒過來。她干了什么?她為什么要躲開? 陸玹看著紀云梔不停顫動的眼睫,他伸手,將她鬢間被眼淚沾濕的一縷發挑開。 “快丑時了,睡吧?!标懌t聲線沉穩,一如往昔,聽不出情緒。 紀云梔心口怦怦跳著。她微微張開嘴,想要回一句什么話,可是腦子里空空,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該躲開的——她在心里一遍遍自責。好似做錯了事,她眉頭緊皺,又急又愁。 她思量著如何挽救,卻身子僵著,什么都做不了。后來她聽見陸玹睡去,更是什么都做不了。 快天亮時,紀云梔才睡著。而等她醒來時,陸玹早就起身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對陸玹來說是近幾年里難得的清閑。只是他閑不住,一大早去了書房。 不多時,陸源尋來。 陸源冥思苦想了一整夜,還是決定來找陸玹,詳細解釋倩云閣的事情。 若不提蘇氏,便是不誠實的有所隱瞞。陸源只能實話實話,是蘇氏故意陷害,造出他與紀云梔在倩云閣私會的假象。 至于蘇氏這么做的目的,陸源沒有說,他不敢說,不想再把陸柯牽扯進來。 陸源真誠坦白一切,最后立誓般:“二嫂當時在整理斗篷,只是斗篷。我絕對沒有看見不該看見的!” 陸玹面無表情地聽他講完,隨手抓起書案上的冊子,扔給陸源?!澳愕恼n業,給你改了些。拿回去看?!?/br> 陸源趕忙接過來,仔細去瞧二哥的表情。 “你若閑著無事回去多讀讀書?!标懌t已經移開了視線,不打算再理會他。 陸源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小心眼了。二哥是什么樣的大人物?哪會在意這些小事情?二哥是真正的英豪,縱使不喜歡紀云梔,也不會苛待她半分。陸源無奈地笑了,笑自己的狹隘。 紀云梔猶豫了很久,才硬著頭皮去書房尋陸玹。 她與陸玹已經成親了,她從不求恩恩愛愛,但至少要相敬如賓客客氣氣,這未來的日子才能更順暢。 紀云梔來示好,思來想去,打算來給陸玹研磨,這也算是一件雅事吧? 她輕叩門,“二爺?” “進來?!?/br> 紀云梔輕輕推開書房的門,入眼是無數書籍。她小時候曾有次經過,站在門口看見里面望不到頭的書,嚇得快步走開。 這還是她第一次踏進陸玹的書房。這里和她小 時候的印象一樣,一座座書架擺著密密麻麻的書。 可是書案后,并不見陸玹的身影。 紀云梔邁進里間,里間也擺滿了書。 陸玹正在窗下的暖榻上,閱著一卷書。 陸玹抬眼,看向她。 無墨可研,紀云梔腦子里空白了一息,才開口:“我可以讀這里的書嗎?” 陸玹點頭,道:“書房里沒有軍事公務,只有書籍,你隨時都可以過來?!?/br> 紀云梔轉身,走向最近的一個書架,隨手拿了一卷書。她遲疑地將書翻開,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腦子里亂亂的。 陸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局促模樣,道:“過來看吧。榻上暖和?!?/br> 紀云梔聽話地走過去。 陸玹替她拿了個軟枕,放在他身邊。紀云梔褪了鞋子,爬上榻去,挨近他。她將微僵的脊背靠在軟枕上,再扯了扯裙子去遮自己的腳,最后才一本正經地拿起書。 紀云梔看著書冊上亂七八糟的圖形,有點懵。她迅速地前翻了翻,才發現自己拿了一卷修壩的書冊。 陸玹瞥了一眼,問:“對這個感興趣?” 紀云梔非常誠實:“看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