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婚契 第12節
陸善靜和陸善和倒是毫不意外。 盛聽蓉收回打量紀云梔的目光,拿了一塊甜糕遞給女兒。她無聲輕嘆,柔和的眉眼里噙著一絲無奈。 陸玹回來時,已經近子時。大雪紛紛,厚厚的陰云將星月全部遮去。他風塵仆仆,肩上早就被雪打濕了大片。 聽見響動,值夜的言溪披衣迎出去。 “二爺回來了!” 陸玹輕頷首,腳步不停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吩咐:“不用喚醒夫人,你也自去休息?!?/br> 言溪應聲,悄聲回了自己的屋子。 陸玹大步進了屋,一室溫暖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天寒地凍仿佛兩個世界。 屋內漆黑一片,萬物只有個模糊的影子。陸玹點燃了案上的燈。柔和昏黃的一點亮光,逐漸將屋內點亮。 陸玹瞥了一眼床幔遮擋的床榻,又掃過變得有些陌生的寢屋。才離開不到一個月,屋子里已經有了另外一個人十分濃郁的痕跡。 他隨手扯下沾雪的外袍扔到椅背上,大步朝浴室走去。 太晚了,他也沒折騰燒熱水,只用冷水簡單梳洗,換了身寢衣,回到寢屋。 他走到床邊,掀開床幔往里望去。 紀云梔側躺在床上,被子蓋一半滑落一半,一條腿從被子里踢出來,寢褲的褲腿往上滑,露出皙白纖細的小腿,和小巧瑩潤的足。 她抱著他的枕頭。 陸玹視線落在紀云梔懷里的枕頭,遲疑了一下,不想弄醒她,便沒有去拿枕頭,直接在床外側躺下。 紀云梔躺在床鋪的中間偏外側,留給陸玹的地方實在不多。陸玹的半臂懸在床外。 陸玹趕了很久的夜路,有些乏,剛有絲睡意,身邊的紀云梔不安分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不過片刻間,她似乎還是更喜歡面朝床外側,又慢吞吞地轉過來,然后抬腳一踢。 陸玹伸手,握住她踢來的足。 練過舞嗎?踢這么高?陸玹長手握著紀云梔的腳踝沒有立刻放開,他指腹在紀云梔的凸起的腳踝上輕輕撫過,微頓,反方向又撫了一下。 陸玹慢慢睜開眼,看向掌中足。 第12章 012 紀云梔前半夜睡得很香,后半夜做起夢,夢見自己撞了樹。她在一團迷霧里走來走去,怎么都繞不過這棵粗壯的樹。 她又困又乏,軟綿綿地打哈欠,靠著“樹干”睡著了。 窗外的雀聲將紀云梔從睡夢中叫醒。她呢喃般開口喚了聲“月牙兒”,聲音實在太小,沒能傳出屋子。 她在睡夢中扒拉著手指頭,算出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有好些事情要忙,迷糊的殘存理智告訴她應該起了。 紀云梔揉著眼睛醒來,看了一眼身邊的陸玹,又閉上眼睛。片刻之后,紀云梔猛地睜開眼睛。她怔怔望著屋頂,心跳跟著加快,她一動不動,竟然不敢轉頭去確定是不是看錯了。 “醒了?” 身邊傳來陸玹的聲音。 紀云梔狂跳的那顆心臟停頓了一息,她慢慢舒出一口氣,撐著坐起身的過程中悄然拉開她與陸玹的距離。 她語氣尋常若無其事地詢問:“二爺什么時候回來的?我竟是不知道?!?/br> “昨天夜里?!?/br> 紀云梔垂著眼睛,小聲嘀咕:“言溪居然沒喊醒我……” 過了一會兒,紀云梔偷偷抬起眼睛望向陸玹,見他正看著她。紀云梔慌忙收回視線,她后知后覺伸手攏了攏睡時弄得松散的衣領。雖然哪里也沒露,可不規整的領子,足以讓她不自在。 “二爺不起嗎?”紀云梔小聲問。 “還早?!?/br> 紀云梔抿了下唇。單獨和陸玹待在床上,她渾身不自在,可他不想起,一想到自己要繞著他下床她就一點也不想動。 陸玹凝視著拘謹的小妻子,道:“你也不用起這么早?!?/br> 紀云梔下意識點了頭。她遲疑了一下,默默重新躺回床榻。 陸玹看著紀云梔躺下來時緊繃的身子,覺得有些好笑。他說:“你若有事,便起吧?!?/br> 他語氣里的那一絲笑意,讓紀云梔稍微沒那么緊張了。她朝床榻外側稍微挪了一點,伸手探過陸玹的身上,將床幔掀開一條縫往外望去,這才發現窗外似乎還沒徹底天亮。 確實早了些。 她收回手,趕忙道:“二爺夜里才回來辛苦了,多睡一會兒?!?/br> 頓了頓,她小聲補充:“我不吵二爺?!?/br> 她果真不再動不再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慢慢又輕淺。 一片安靜里,紀云梔閉著眼睛胡思亂想,想她與陸玹日后的相處。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他面前就會很拘謹,但是她知道不能一直這樣。 紀云梔慢慢擰了眉,在心里告誡自己:紀云梔啊紀云梔,你得克制自己,克服對陸玹的害怕。沒什么好怕的,他也不過普通人而已! 陸玹的手臂忽然橫過來,紀云梔瞬息屏息。 “不冷?連被子也不蓋?”陸玹的聲線里噙著絲笑。 紀云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坐起又躺下,完全忘記了被子這件事。她這個時候才覺察出冷。 陸玹抖展錦被,蓋在紀云梔的身上。 床上只這一床雙人喜被。紀云梔躺下時故意遠離陸玹,這被子蓋在她身上,便蓋不到陸玹身上了。 紀云梔遲疑了一下,攥著被子,小幅度地挪,慢吞吞地靠近陸玹,伸手將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 尷尬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紀云梔低著頭,不敢去看陸玹。她又立刻閉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對自己說: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尷尬了。 不多時,紀云梔竟真的睡著了。 等她再醒來時,床上只有她一個。她恍惚間,分不清陸玹是不是真的回來了。直到她掀開床幔下榻,看見椅背上搭的他的衣袍,才確定昨天夜里,陸玹是真的回來了。 良久,紀云梔雙手托住自己的臉,長長嘆了口氣。 春柳和春桃進來,笑盈盈地催她起。 紀云梔輕咳了一聲,問:“二爺去哪兒了?” “二爺一早就出去了?!贝禾倚χ卦?。 紀云梔忽然心中大安。 她照例去鶴青堂請安。 蘇氏問她:“二爺今天在家里用飯嗎?” 紀云梔表不知,又遭了蘇氏一頓嫌棄地指責,指責她沒有恪守為人.妻子的職責。 紀云梔自小借住陸家,蘇氏的陰陽怪氣聽多了,早就渾然不在意,只當耳邊風。 離開鶴青堂,紀云梔帶著月牙兒出府。去了一趟琳寶閣。 她前段時間給月牙兒、春柳和春桃定了一套珠釵。今日去取了,剛好除夕的時候給她們。 “像二奶奶這樣親自給下人設計、定做首飾的主子著實不多?!绷諏氶w的老板滿面堆笑地接待了紀云梔。 以前都是店里的管事接待紀云梔,如今紀云梔換了身份,店里老板親自來接待。 紀云梔檢查過三套首飾,點頭道:“不錯,我很滿意。只是店里可還有差不多價值的成品?我還需要兩套?!?/br> 定做首飾需要時間,她給春柳、春桃、月牙兒定做的時候,還沒嫁給陸玹。如今搬去承風院,她想著第一個新年,應當給言溪、言泉也備一份禮。 “有,有?!崩习辶⒖逃H自給紀云梔介紹起來。 紀云梔從老板介紹的首飾里,挑好了兩套。她剛要走,視線一掃,瞧見一支精致的紫玉簪,不由多看了一會兒。 “陸二奶奶喜歡這個?”老板趕忙說,“這支簪子別府定下的,若二奶奶喜歡,我再令人打造一支?” 紀云梔確實挺喜歡,聽了這話有些惋惜。她搖搖頭,道:“這支簪子妙在形設,仿了別人的形也不妥?!?/br> 一個年輕的美婦人進店,瞧見紀云梔,福了一禮,畢恭畢敬地喚了聲:“陸二奶奶?!?/br> 紀云梔微笑著頷首回禮,帶著月牙兒離店。 她并不認識這婦人。不過最近她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不認識的人主動與她見禮。紀云梔知道,這些人的家里都認識陸玹。 紀云梔又買了些小玩意兒才回去。今日在外面逛得久了些,她剛回去就有些餓了,讓春柳去廚房給她要大餛飩吃。 她坐在爐火旁烤火,驅一驅在外面染的寒氣。她從開著的窗戶往外望去,看見下人正在樹下搭梯。 “要掛燈籠嗎?”紀云梔來了興致,“我想掛!” 春桃笑盈盈地說:“您去年過年的時候就說想親自掛燈籠,最后也沒敢。今年敢啦?” “長大一歲自然膽子更大了呀?!奔o云梔瞧了一眼高高的木梯,心里仍是有一點發怵。 可是話一出口,她只能硬著頭皮上。 新年親手將燈籠高掛,是個步步高升的好彩頭。紀云梔好幾年前就知道這個說法,這幾年要么陰錯陽差錯過了,要么自己膽怯沒敢登高。 紀云梔走出庭院,從下人手里接過鮮紅色的燈籠,仰起臉,望著面前高大的樹。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都成親了,是大人了,膽子自然要大一些! 陸玹坐在馬車里,褐色的帷布擋住外面的日光,車內一片昏暗。他合著眼,面色略顯不愉。 馬車停下來了,他亦沒立刻下車。 青山走到馬車旁,低聲稟話:“劉稟暢求到了太子面前?!?/br> 陸玹冷哼了一聲。 青山頓時后脊一凜。他略一琢磨,道:“劉稟暢雖然打了勝仗,卻沒完全聽從陛下的旨意。二爺想讓他先避一避風頭,他卻沒個分寸,明面上聽二爺的話,實際巴結上太子,意圖讓太子在陛下面前替他說好話。實屬不算聰明,也有些不知好歹了?!?/br> “罷了?!标懌t仁至義盡,不再管這個曾經的手下。 他起身下車,回承風院。 青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請示另一件事:“蓑州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