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婚契 第10節
“你睡你的,一會兒不必起來送我?!标懌t說著合上眼睛。 縱使紀云梔今日不是這般緊張,陸玹也沒打算與她圓房。兩個時辰,時間太短了,來不及。 一對喜燭在屋內燃著溫馨的光。 良久,紀云梔悄悄轉眸望向陸玹。 直到這一刻,紀云梔才真切地感受到她與他從此有了斷不了的關系。 夫妻關系是那樣微妙,沒有血緣的兩個人從此相伴一生,比有血緣的親人還要相伴更長久。 這世間有琴瑟和鳴的眷侶也有兩看生厭的怨侶。 紀云梔奢求不多,倘若能相敬如賓做一對體面的夫妻,已經是極好了。 她從小就明白好運不會平白無故眷顧一個人,想要的東西,總要自己去爭取。 紀云梔慢慢伸手,主動去握了陸玹的手。 陸玹很驚訝,他立刻將紀云梔探來的小手反握在掌中。 紀云梔指尖微僵,卻并沒有收回來。她問:“二爺什么時候回來?” “蓑州不遠,最短十天半個月,年前一定回來?!?/br> “二爺有什么要交代的嗎?”紀云梔溫聲細語地請教。 她與他是截然不同的人,紀云梔已經略略領教了一些人的巴結奉承。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從一個懵懂的閨閣女兒成為一個這樣的男人的妻子。 “對我有什么要求?我怕我做不好……”她虛心地低語。 陸玹睜開眼。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妻子,看出她拼命隱藏笨拙的稚氣,努力裝出來的從容端莊。他年長她十二歲,她對他而言,簡單得一眼可看透。 他說:“沒有任何要求?!?/br> 紀云梔抬眸,澄潤的眸子晃動著望著陸玹。 陸玹唇角浮現一絲淺笑,未多解釋。 第10章 010 突然嫁了人,與陌生男子同榻,讓紀云梔根本睡不著??墒撬胫懌t一會兒要趕夜路,應該好好睡一會兒,她一動不動沒有發出響動,不想吵醒了陸玹。 她就這樣安靜地側躺在陸玹身側,假裝睡著了。 紀云梔悄悄睜開一只眼睛,望向兩個人仍握在一起的手。 自陸玹反握住她的手,再沒松開。 紀云梔閉上眼睛,將呼吸放得輕淺,迷迷糊糊陷入半睡半醒之間。 陸玹起身時,終于放開了紀云梔的手。 紀云梔遲疑了一下,跟著坐起身。 陸玹看了她一眼,問:“沒睡著?” “睡著了的?!奔o云梔脫口而出地說了謊。 陸玹收回視線,低頭解身上的衣服。睡前他穿著婚服未脫,此刻要換下這身喜服,換上常服。 紀云梔反應慢半拍,陸玹將婚服褪下了,她才站起身,走到陸玹面前,拿起一旁的衣服。 陸玹沒拒絕她的幫忙。 他垂眼看著小妻子,立在他身前,眉眼溫柔地給他整理衣襟、束腰。寬松的衣襟露出一片雪色,她自己恐怕還渾然不知。 他張開長臂,配合著她。 婢女聽見屋內的人起了,在門外叩門,得到允聲后,端著熱水進來伺候。 紀云梔立在一邊,她看見言溪和言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紀云梔疑惑地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陸玹的寢衣。 他身量高大,他的寢衣松垮掛在她身上,露出大片的鎖骨,衣襟長出一大截。 言溪和言泉要怎么想呀! 紀云梔頓時臉一紅,伸手拽了拽衣領,快步朝角落里的衣櫥走過去,要找一件外衣。 陸玹瞥過來,道:“你回床上躺著?!?/br> 疆場二十余年,發號施令習慣了,陸玹有時候說話語氣間不由自主帶著些軍令的威嚴。 紀云梔握著剛拿出的衣袍愣愣站在原地。 陸玹覺察出了自己語氣的強勢,他頓了頓,稍緩了語氣:“去睡吧,不用你送?!?/br> 陸玹將帕子遞給言溪,大步往外走。 在承風院外,青山與長河已經手握長劍,肅然等待。 紀云梔依了陸玹的話沒有去送他。她立在門口,望著陸玹的身影走進蕭瑟的寒風中。 下半夜了,外面的一道風溜進來,紀云梔便打了個寒顫。她頓時有些后悔,應該在陸玹走之前給他添一件綿袍的。 紀云梔回到床榻,軟綿綿地打了個哈氣,今日確實又忙又心神緊繃,現在陸玹不在身邊,她放松下來,很快睡著了。 沒有突然換床的不適,她睡得很沉,半宿好眠。 接下來的日子,紀云梔好像又回到了過去。那個陌生的夫君只在大婚之日短暫地相處了一下,又分別。 她閑時與陸家幾個姐妹相伴,每日傍晚還是去陪老太太念佛經。隔三差五出去一趟,去云至坊看看。 日子好像沒什么變化,又確實有了變化。 陸家的下人們瞧見她時,態度比以前更要親切、敬重。在外遇到的人,也人人對她客客氣氣。 紀云梔盤腿坐在軟塌上,手里抱著一盒薄脆餅,一塊一塊拿著吃。 屋內炭火燒得很足,不算冷。她開著窗戶,正悠閑地欣賞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 天地之間一片素白。 “二奶奶!”月牙兒開開心心地穿過院子,在門口跺了跺腳,跺去鞋底踩的積雪,才邁進屋內對紀云梔稟話:“齊叔送來好消息啦!” 月牙兒 將賬本捧給紀云梔。 紀云梔趕忙把薄脆餅放在一旁,接過賬本細瞧。 云至坊為靜妃壽宴做糕點,不僅圓滿完成沒有出一絲紕漏,還得了夸贊、賞錢,甚至鋪子又有了新的預定。 紀云梔看著賬本上的數字,眼睛越來越亮。這些不動的數字仿佛變成了跳動的金子! 她歡喜地將賬本貼在心口,笑著愉悅又滿足。 “瞧您開心的!”月牙兒笑著說,“主子現在是府里的二奶奶,哪里還缺錢,這筆生意賺的錢,還能入主子的眼?” “那怎么能一樣!”紀云梔臉上一對小梨渦深陷,“自己賺的錢就是不一樣的!” 她瞇著眼望窗外的雪,道:“如果明兒個不下雪,咱們去云至坊一趟?!?/br> 這場雪,下午就停了。第二天一早晴空萬里,暖如春日。紀云梔先去給老太太、蘇氏請安,再帶著月牙兒出府。 “又出府?!碧K氏瞥著離去紀云梔的背影,面露不滿之色,“以前閨閣里就不安分,現在這身份更應該端著些才是,哪能還像個小孩子似的亂跑!” 幾個晚輩低著頭,誰都沒吭聲。 老太太聽了這話,臉上的慈笑收了收?!疤K氏,”老太太敲打,“何為不安分,何為亂跑?還是用詞恰當些?!?/br> 恰好陸老爺進來,蘇氏臉色一變,立刻笑著說:“母親說得對,是我用詞不嚴謹了?!?/br> 說著,她款步朝陸老爺走去,主動幫他脫下外面沾了寒氣的大氅。 陸善靜看著母親這做派,無語地把臉偏到一邊去。 陸老爺看也沒看蘇氏一眼,笑著朝老太太走去,說起今年過年的事情。 “頌焉好幾年沒在家過年了,今年他在家,又成了親。今年要好好熱鬧熱鬧?!标懤蠣數?。 老太太點頭贊同。 陸善柔急忙問:“那今年的衣服首飾和票子是不是要多發些?” 老太太笑著答應。她看著屋內的孫子孫女們,心里感慨孩子們都大了,要不了兩年陸續都要成家了。 她多看了一眼陸源和陸柯。陸源永遠安靜地立在一旁,存在感很低。而陸柯呢,蔫頭耷腦沒個精神。 老太太皺了下眉,收回視線。她和陸老爺說起今年給晚輩們的壓歲禮,陸老爺不大關心這些,只是點頭附和。 老太太今年準備的東西很多,陸柯和陸源不甚在意,三個姑娘卻很歡喜。 蘇氏心里不忿。 待散去,她和親女兒一起往回走的時候忍不住抱怨:“誰家像咱家這樣嫡庶吃穿用度完全一樣?真是不像個樣子!你聽聽,給你們裁衣裳做首飾居然數量都是一樣的!” “還好吧,我不缺東西?!标懮旗o隨口說。 蘇氏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戳陸善靜的頭,氣聲:“你這沒心的樣子,你吃的用的比善和、善柔好,那是因為母親貼補你!” “莫不是把你和你哥都當成庶出了!恐怕在老太太眼里,除了前頭的,你們都是上不得臺面的庶出!” 陸善靜有些不愛聽這話,小聲嘀咕:“您是明媒正娶的繼室,作何總低看自己?也……也沒必要總和明霄長公主暗中較勁?;畹娜四鼙鹊蒙纤廊藛帷?/br> 蘇氏臉色頓變。 陸善靜亦覺得自己說了晚輩不該說的話,立刻閉了嘴。 蘇氏傷心女兒不理解她的苦楚。 她剛嫁進陸家的時候,也曾和陸老爺蜜里調油了一陣子,那時候她每日沉浸在幸福里,心想果然傳言不錯陸正當真是世間難得的癡情溫柔郎君。 然而好日子并不長。 她后來才明白,那時候陸正剛結束十年鰥夫日子,新婚燕爾蜜里調油實屬正常??尚迈r勁兒過了,待她立刻就冷了下去。 明霄長公主生前,陸正與她生死與共守身如玉,在她死后又吃素守喪十年,成為可歌可泣的佳話。 可她呢?她嫁給陸正沒幾個月,他接連抬了兩房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