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周目1.【碎裂的花瓶】
陳權在蘭汀糾纏了慕家許久。 慕芷實在不想他繼續打擾家人,他用的不是暴力手段,而是更難纏的溫和,以及陳權又搬出了她早逝的生母。 她斟酌著同意回到陳家。 當然,前提是她能夠自由地往返蘭汀和明胥兩地,他不能阻攔她回去與否。 “好,你說的都沒有問題,只要你能跟我回去?!标悪嗫粗?,因為年長愈發儒雅的面容露出溫柔的心碎表情,“小芷,我能這樣叫你嗎?” “……我能選擇不嗎?”她不喜歡被家人外的人這樣親密稱呼。 慕芷長得果然很像曲苓,身量高挑輕盈,濃密眉眼總彎彎的,棕眸好似小鹿一般。 果然,這才該是他和曲苓的孩子。 難怪在陳家的時候對著一個肖似自己長相的性格古怪的陳拓,和那個怯怯的總是畏懼自己的陳邇,他生不出一絲半毫的慈父心情,原來是叫冒牌貨平白占去了許多時間。 慕芷比起她的母親沉靜溫和的性子活躍許多,慕家將她教養得很好,自由大方,很開心的模樣。 只是看著她小麥色的皮膚,陳權不著痕跡地皺了眉,這點上,太不像了。 曲苓的師傅是享譽全球的古典油畫大師梅若,她從小跟著學畫,大多的時間也花在那上面,久不見光的皮膚近乎蒼白,身上總是帶著松節油的淡澀氣味,棉麻襯衫漫不經心地隨風漂游勾摹清瘦鎖骨和伶仃腰胯,仿佛是寂寞又骨骼銳利的一抹魂,性格卻是極其溫吞又柔軟的。 她就像自己畫里的人,虛幻迷離,人間只此一個。 而眼前這個羚羊似的女孩,是四蹄倒騰的真實落地,仿佛還能再撅蹄子揚添點灰塵氣。 但不要緊,人既然已經尋到了,以后都能教改著來的。陳權并沒計較她的沖撞,只是用一個傷心父親該有的溫和目光看她。 慕芷到了陳家,竟有種進了大觀園似的驚艷。 ……感覺能把自己整個班級的同學都塞進來并且各自有充裕的獨立空間。 在蘭汀,慕家也是很有頭有臉的人物,她是物質優渥養大的孩子,見識也是很有的。 只是對比下來才覺得差異原來是這樣大,看來在明胥隨便落下一片瓦就能砸到個大角色也并不是句單純的戲言。 她看著傭人為自己介紹新房間里那一整排的奢侈品皮包,根據自己尺碼定制的新款服飾,堆得望不到盡頭,連不知道有沒有應用場合的各式禮服都有幾十多套掛在衣柜里,閃著微光。 “為什么要這么多?”她不理解,這實在過度浮夸了。 陳權笑了,“穿一件丟一件也可以啊,小芷,我是想把所有原本該給你的現在都補回來,現在給我這個機會吧?!?/br> “其實我不需要這些?!蹦杰撇⒉挥X得自己缺少什么,這樣的鋪張讓她感到無意義的浪費。 “去把夫人的那套首飾拿過來?!标悪噢D過臉對傭人說。 傭人很快捧來一個綠絲絨盒,之后又在陳權耳邊說了什么,他眉間不耐微蹙,又把這個消息徹底拋開了。 “小芷,打開來看一看?!标悪嗪粗?,“這是mama以前留給你的?!?/br> 慕芷打開,眼神微瞠。 那套首飾實在美得不需要多余的詞藻修飾,即使對珠寶毫無了解的人也會意識到它無疑是昂貴的。 “我……”她沒法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一眼就知道天價的東西,但仍然因為它的美麗和原主人而遲疑。 “別的都無所謂,”陳權說:“這個一定要收下,是mama最希望給你的?!?/br> 他總是搬出那個無懈可擊的由頭。 她還是暫時收下了。反正到時候如果有別的情況,也可以把它獨自留在這座華麗的宅院里。 “對了,”陳權的語氣似乎揚起了一些,帶著慕芷去一樓,他打開門,非常有設計感的畫室呈現在她的眼前,眼睛緊盯著她,“小芷,這是我為你特意準備的畫室,你覺得怎么樣?” 慕芷這下是真有些莫名其妙了,“……我也不會畫畫啊?!?/br> 這真是給她準備的? “可以學的,”他語氣溫和,“我會為你請來最專業的老師,你這么聰明,什么都可以的?!?/br> “不是……”這是慕芷頭一次覺得和人交流費力,“我對畫畫不是很感興趣?!彼脑捰捎趯ο笫且粋€苦心老父親已經盡量委婉了。 “那小芷對什么感興趣?”陳權耐心地詢問她。 “我喜歡跑步?!彼f著輕輕踢了踢腳尖,小腿的肌rou線條清晰隆起。 “這不適合你?!标悪囔o靜地說:“不要再跑步了?!?/br> “什么?”由于他的語氣溫和又平靜,導致慕芷以為是自己沒有聽懂他的話,眼神困惑地看著他。 “我說你……”陳權看著慕芷,一字一句就要再耐心重復一遍。 門外驟然傳來碎裂的巨響,慕芷下意識側臉看向門的方向。 她聽到陳權呼吸沉了沉,淡棕的眼睛忍耐地閉了一下,睜開眼的時候他徑自向門外走去,重重踩下的每一步都像帶著火焚凈的灰燼。 慕芷不由得幾步跟在他身后想去看看發生了什么。 他的腳步停在走廊轉角,高大的身軀完全擋住了慕芷的視線。 她只能歪過頭,從陳權的身后往前看。 轉角白色架臺上擺著的素色花瓶碎了滿地,插花和水也潑落在地上濕漉漉一片,陶瓷碎片橫亙了走廊仿佛劃出來對立的兩個陣營。 一個穿著白色棉麻長裙的長發女孩站在滿地的碎片邊,表情怔怔的像是沒從自己干的事里緩過神,抬起紅腫的眼瞼不安地看著陳權。 她像是哭過了。 “怎么了,陳邇?”他聲音沉沉地問她。 “不小心撞到了?!彼吐暬卮?,聲音懨懨的。 慕芷聽到了陳權叫她的名字,反應過來那就是mama爸爸真正的女兒。 和她相同時間,一同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女孩。 于是慕芷更認真地盯著她。 她很白,幾乎與地上碎裂的瓷器同色,白袖子里緊張微曲的手臂過分細瘦,骨骼清晰地從皮下抵出尖銳的輪廓,薄薄的一片腰也仿佛能被輕易扼斷。 這是慕芷第一次見到陳邇。 纖瘦的小腿被飛過的瓷片劃出了一道小傷口,一線細細的血順著白瓷似的肌膚往下淌,紅色漸漸潤濕了白襪。 她受傷了。慕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