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妖鬼夫君為我戰死前 第3節
她臨死前已經修到了九境,怎么會炁海修復之后,但境界卻回到了百年前的七境? 琉玉指尖微動,忽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光滑柔軟,沒有這十年顛沛流離的風霜,更沒有半分猙獰疤痕的痕跡。 琉玉眼露愕然。 還未等她理清現狀,便被窗外樓下傳來的爭執聲吸引了注意力。 “——山魈!你好大的膽子!兩位主君就在內殿,你竟敢在極夜宮外動刀!你們九幽人都這般不懂禮儀教養嗎!” “裝什么裝,在你們玉京人眼里,我們九幽不一直是窮鄉僻壤,窮鄉僻壤要什么教養?” 清冽的少年嗓音里帶著森然冷意。 “東西吃不慣,屋子住不慣,現在連衣服也穿不慣,真當自己是金子打的佛像,要人供起來不成?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這么嬌貴——讓開?!?/br> “放肆!小姐有令,妖鬼不得擅入內室,爾等豈敢硬闖!” “你們仙都玉京的人都能在極夜宮來去自如,近身侍奉自家小姐,我們憑什么不能覲見尊主?這里是九幽鄴都,要耍威風回你們的仙都玉京去耍!” “朝鳶!朝暝!你們還在翻什么花繩,還不快下來攔著!” 琉玉從渾渾噩噩的思緒里掙脫,方才后知后覺地聽清這些人爭執的內容。 ……朝鳶?朝暝? 她忽的從漆木床上坐直,一把推開了床榻邊的窗戶—— 在妖鬼長城以南的大晁,是見不到這樣的景致的。 天盡頭重巒疊嶂,地面沉積在山腳。 遠處的青林翠竹在晨霧中透著青暈,高聳的紅漆橋連接起東西兩側的城鎮,順著江水而上,能看到無數烏瓦紅柱的樓閣,依著山勢以極夜宮為中心,高低錯落地緊密排布著。 這是北荒九幽的都城,鄴都。 她曾生活百年的地方。 “要打嗎?” 樓外的山櫻花樹上忽而傳來一道聲音。 琉玉循聲望去。 一個梳著雙髻馬尾的少女盤膝坐在枝椏間,交錯縱橫的紅線繞過她修長手指,她一邊翻著花繩,一邊詢問對面的少年,稚嫩俏麗的面龐上不見半分情緒波瀾。 “打唄?!?/br> 那少年有著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他挑過少女指間紅繩,連看都沒看底下殺氣騰騰的山魈一眼,輕描淡寫道: “又不怎么厲害?!?/br> 這二人是一對雙生子,jiejie名喚朝鳶,弟弟叫做朝暝。 琉玉十歲那年,陰山氏底下的塢堡將他們二人送到琉玉面前,原本是要簽下死生契,作為死士養在身邊。 然而當時的小琉玉看了一眼,干脆利落地將死生契揉成一團丟開。 “我才不用這個?!?/br> 小琉玉從上首的椅子上跳下來,對底下跪著的雙生子道: “會用劍嗎?來打一架,既要你們為我赴湯蹈火,我必得叫你們心服口服才是?!?/br> 后來,在琉玉隱姓埋名,遭遇無數伏擊截殺的歲月里,朝鳶與朝暝當真為她赴湯蹈火,死生不悔。 但那時的琉玉,卻連一個全尸都未能給他們保住。 琉玉看著他們的身影,一時竟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注意到琉玉的目光,花影間的少女昂著頭,露出一個詢問的神色。 琉玉眼眶微酸,不由自主地探出身—— 手腕處,突然被一道力氣攥緊。 琉玉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枕側一直有人。 錦緞摩挲,那人緩緩坐了起來,一只修長如竹的手撐著床,另一只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琉玉回眸望去,一張陰郁蒼白的臉撞入她的視野。 輪廓很深,唇色偏淡,長發烏黑濃密,一半在肩上微翹,一半垂落在他松綠寬袍的襟前。 望過來的那雙眼瞳孔色澤濃郁,眼底卻棲息著一簇林壑深處的幽綠,陰冷而深邃,讓人不自覺的聯想到蜷縮于巢xue中的冷血蛇類。 琉玉眸光微動,落在他前胸的牙印和頸間的淺淺指痕上。 一些久遠的記憶漸漸回溯。 琉玉有些尷尬地挪開了視線。 那雙幽深的眼從琉玉臉上一掠而過,移向窗外。 “山魈?!?/br> 低啞的聲線森冷沉郁,越過琉玉,朝樓外對峙雙方送了出去。 “退下?!?/br> 仙都玉京的人表面淡然,心里卻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 修道境界分九境,山魈作為妖鬼之主的麾下大將之一,外界曾估算過,他的實力應該能與中三境巔峰的修者相當,他身后那些下屬,同樣沒一個泛泛之輩。 而他們這邊—— 在場除了朝鳶朝暝是六境高手,其余實力只在四、五境之間。 真要動起手來,他們并無十足把握。 “尊主!” 山魈猛然抬頭朝樓上望去,身上銀飾叮當作響。 “不是我們無理取鬧,實在是他們玉京欺人太甚!您可知外面如今流言紛紛,多有對尊主不敬之語,還有玉面蜘蛛為首的那些人,本就有不臣之心,如今更是有了攻訐您的由頭——” “……吵死了,派你出去辦點事,火氣就這么大嗎?!?/br> 山魈忙道:“替尊主辦事怎會辛苦……” “累了就回去休沐五日,讓人把這些箱子都抬走,你手頭的事,交給鬼琵琶辦?!?/br> 睡意未褪的嗓音有些疲倦,還有幾分淡淡的不耐。 墨麟的心情的確不算好。 但由頭卻不在今早的這一場沖突。 紅羅帳內燃著一脈暖香,他凝眸,看著被自己捉住的纖細手腕。 方才她一副想要從窗戶跳出去摻和的模樣,他攔了一下,本以為對方會立刻掙開,卻沒想到她只是任由他這么攥著,還托著腮,略帶好奇地打量他。 若沒有之前那些事,這反應幾乎算得上友善。 可但凡回想起自她抵達九幽后的樁樁件件,墨麟自己都覺得這念頭可笑。 她若是對九幽有半分好感,也不至于在集靈臺待嫁時不僅禁止妖仆鬼侍踏入內殿,連他派人送去的吃食都退了回來,整個集靈臺上下只用他們從仙都玉京帶來的物資。 新婚之后,她也不打算搬入主樓,要與她從仙都玉京帶來的人仍住在集靈臺。 甚至昨夜少女還問他,知不知道她在仙都玉京時有個感情還不錯的青梅竹馬。 她說,他們這樁婚事不過是權衡利弊的結果,最好只求相安無事,不求無用情意。 雖說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樁婚事是怎么來的,但她真是連裝都懶得裝,就差立個牌子,寫明她是仙都玉京派來監視九幽的眼線,而不是真的想當他的尊后。 他原本也都接受了現實,甚至昨夜都沒有同她圓房的打算。 可她卻主動放下紗帳,解了他的腰帶。 “聯姻是我主動提出的,也沒有守活寡的打算,但——” 跨坐在他腰身上的少女,盯著他因情緒起伏從胸前蔓延至脖頸的黑色蛇鱗道: “至少在這種時候,可以不要露出這一面嗎?” 蛇鱗是屬于妖鬼的特質。 她厭惡他身上屬于妖鬼的那一部分。 那一瞬,他眼底的幽暗幾乎要吞沒一切。 琉玉敏銳地察覺到了墨麟身上的戾氣。 到了這個地步,琉玉還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情況就太遲鈍了。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好像確實回到了自己剛嫁到九幽的那一年。 就在她與墨麟剛剛完婚的第二日。 至于墨麟對她的冷淡態度,琉玉結合樓外的沖突,也大致回想起了經過。 前世自她嫁入九幽后,這樣的矛盾數不勝數。 琉玉是什么身份? 她是靈雍仙道大會最年輕的仙魁,是豪門華宗傾盡全力培養出的金枝玉葉。 但在婚約定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 她的手下敗將,那些庸碌無為卻又拿她沒辦法的仇敵,終于從她光輝奪目了十多年的聲名里尋到了一絲瑕疵,在她的背后幸災樂禍,卻又佯裝同情地感慨—— 不愧是陰山琉玉,真是顧全大局。 要是讓我嫁給一個妖鬼,不如死了算了。 聽說那妖鬼日日生啖人rou,長得三頭六臂,要與這樣的怪物同榻而眠,真是勇氣可嘉啊…… 流言與譏諷如潮水,將年少驕傲的琉玉吞沒。 琉玉其實并不討厭妖鬼。 妖鬼乃邪魔與人族結合誕生的物種,若當初不是人族皇室昏聵,以為獻祭無辜女子就能平息魔禍,也不會造下這樣的惡孽。 那時的琉玉,只是無法適應從云端跌入地獄的落差。 但讓如今的琉玉來看——這算什么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