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36節
“真是早,這么早?!庇葜﹪@,“我尋思沒虧待過你,而你,竟然這么早就想棄我與你母親而去。一家之主不做,把身家性命交給別人。你說說你,你說說你?!?/br> 虞蘭時俯身叩頭。 自孩提時便按章程循規蹈矩的人,萬千寵愛,受罰極少極少。而少年紅鸞星動后的每一步行差踏錯,數鞭長跪,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想起來,恍然如夢。虞蘭時低聲道:“我也是想了好些年,才慢慢說服自己。無法兩全,父親。蘭時眼淺心窄,顧全不了大義,只能成全一己私情?!?/br> “去罷?!庇葜[手,越看人越礙眼,“陪過去的聘禮、還是嫁妝?罷了……總歸是些金銀屋契,你母親塞了許多箱子,總得撐撐你做正君的體面底氣。是正君罷?要不是正君,你這個兔崽子,想來亦是要舔著臉去的。白養你這么大,你個兔崽子!” 虞蘭時老老老實實地跪著聽了頓罵,趕在日落前回到逢月庭。 逢月庭已經不是昨日的逢月庭。今早阿沅一行趕到來,兩排四位侍女指人抬進箱籠件件,鋪長毯,點廂房。盡管阿沅一再吩咐人收斂,陣仗著實有些喧賓奪主。王侯車架再是從簡,仍擠得寬敞庭院頭一回顯出窄。侍女jiejie們露著笑十分平易近人,名仟名柏站去角落縮脖瑟瑟。 虞蘭時一推門有些懵,又是惱。 侍女環伺,熏香撫琴,仙樂陣陣,個個爭在離今安視線最近的地方。閑雜人等一進,琴弦一亂,侍女們紛紛怒視。 今安揮手,侍女魚貫退下。 今安坐在邊榻上收棋子,說:“預計在南邊過年,她們非要跟過來,是有些鋪張了?!?/br> 碧玉棋子叮咚滾去雪青袍裾邊,虞蘭時撿起放進棋罐,道:“人多院子可能住不下?!?/br> 今安看他一眼,說:“無妨,另找個院子安置她們便是。我剛剛也讓她們多去游玩,這里無需伺候?!?/br> 虞蘭時松開眉心,與今安分坐棋案兩頭。 半天接連許多事,虞蘭時強持鎮定,卻無法當作無事發生。虞蘭時告誡自己,起碼不要過于大驚小怪,他已非魯莽沖動的少年人,不能當真一點長進都沒有。 本就性子寡冷的人,在翰林院那等書山卷池修了幾年,修得幾分官道上的諱莫如深,遇事更該通曉情理、游刃有余。才能堪堪陋身塑金邊,去夠到與她般配的癡想。 虞蘭時定下心與今安對弈兩盤棋,不到一柱香時間,被打得丟盔棄甲落花流水。 今安干脆將棋子往盤上一扔,不兜圈子,問:“談了什么?” 虞蘭時執棋手一頓,笑道:“父親讓我逢年過節少些回來,看著心煩?!?/br> 他避而不談,今安不勉強,只說:“婚書是我北上前向陛下求的?!?/br> 這是最要緊的事情,虞蘭時顫著手蜷緊,圓潤棋玉硌進掌紋,說:“一張紙寫了半年?伺候筆墨的人未免太過疏忽?!?/br> 今安:“可能是要和她的后宮大選湊個雙喜臨門?” 棋罐里堆山的棋玉交光明麗,琳瑯躍入虞蘭時眼中。對方話語平常,他卻被這情意洪流沖撞得看不住,承不住。 棋盤礙地,虞蘭時轉下榻,擠去今安那頭,虧得邊榻寬敞,沒把今安擠下去。今安猝不及防,將人抱滿懷,被人抱滿懷。 窗未合,紅梅攪著雪粒,落上兩人發衣。梅雪一重又一重,隱約,就可見得鬢霜白頭。 久久,虞蘭時緩平心緒道:“我以為,像昨天就是頂好頂好的了?!?/br> “等開春,先在洛臨成一次親,回王都城再成一次?!?/br> “……要成這么多次嗎?” “婚書上寫,需昭告天下,絕了王都城那些未婚兒郎的心,好為大選充些人頭?!?/br> “好的,太好了?!?/br> 今安有一下沒一下地撩他頭發,說:“有一點我事先聲明,我不會坐花轎蓋紅蓋頭?!?/br> 虞蘭時一下笑出聲:“我坐,我蓋?!?/br> 今安嘖一聲:“應該很丑?!?/br> 一個丑字的殺傷力抵得過奪命尖刀,虞蘭時大驚失色:“那我不蓋了,絕對不蓋?!?/br> 今安難得惆悵道:“那這成親俗禮如何是好?”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找不到應對之策,便拋到腦后,讓別人去煩惱。 夕照推斜欄桿影,就著廊邊新燈,虞蘭時不知從哪兒翻出對紅燭。紅燭沒有花紋雕飾,圓腦圓身笨笨杵在桌上,說是當成洞房夜的龍鳳燭。 來年開春太久,他急不可待,等不得再過一個冬天,再等霜雪融盡。 虞蘭時牽著今安在紅燭乍亮的寢屋里,兜兜轉轉,要先過一遍俗禮。 二人都是頭一遭,手生得很,拜個天地都能撞到彼此的頭。 咚,好大一聲,撞得人頭暈眼花。兩人你揉我頭,我揉你額,笑得東歪西倒。 今安表示她累了。 虞蘭時顧不上疼,跟在身邊纏她,手里還在翻那本旮旯里找的成婚禮俗。 “合巹酒?!?/br> “結發禮?!?/br> 虞蘭時殷殷切切地望今安:“就差這兩個了?!?/br> “合巹不分離,結發為夫妻?!苯癜沧x著虞蘭時指出的一行,“這樣胡亂編造的寓意也有人信嗎?” 虞蘭時靠在今安臉側,目光極溫柔地追她:“我信?!?/br> 今安垂首撥玩他的手指,說:“我不信?!?/br> “天力難為,人心易變。我不信,諸如什么,情為何物,生死相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br> 今安逐字逐句念著這些流傳天地亙古的祝詞,她念得很慢,紅唇開合,聲很輕。斷喉線咬在她白齒間,慢慢勒緊虞蘭時呼吸心腔。虞蘭時靜靜看著,不敢出聲,屏息到鈍痛。 忽而今安抬頭,看來的目光永遠清明自持,永遠不為任何事物所困。今安看著他,與他十指交纏,說:“但虞蘭時,我想和你定白頭之約?!?/br> 天地間轟然塌下一場大雪,殺人語鋒落定,虞蘭時被這個人這句話切斷喉嚨,眼眶guntang,啞然無聲。終其一生,他千次萬次回想此時此刻,被殺死千次萬次。 寒江逐麓,驚鴻照影。 他在普世順遂里遇見了此生最大的劫難,一剎翻覆前塵,后來摧折心肝。 長醉不復醒。 -------------------- 最后一篇番外,全文完結。 明年成親到不了現場,在這里隨一句百年好合。 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