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3節
“什么道理?!?/br> “我那位皇姐洗不清?!?/br> 今安腳步不停,“查到盡頭了,殿下方才可有聽到大理寺所奏?!?/br> “將軍自己都不信這話,怎么讓我信?”鳳應歌低著聲道,“一個人的供詞這樣說不奇怪,所有人的供詞都一樣,才叫做賊心虛。但凡那個閹人反口咬他主子一口,不說能不能查清,就算是難逃一死,起碼有機會脫掉主犯的罪名?!?/br> 今安不置可否:“反正都是死,有區別嗎?” 鳳應歌說:“對,反正都是死,反咬一口怎么了。要是我,多少得多拉幾個人陪葬,下地府給我墊著?,F如今看管森嚴,攝政王難不成能派人進刑獄殺人滅口不成?況且攝政王不僅不會殺他,還怕他不明不白死了,難以堵住悠悠眾口。他更應該有恃無恐才是?!?/br> 聽他意有所指,今安道:“殿下有話直說?!?/br> “說他忠心耿耿,他設計刺殺。說他貪圖富貴,他將罪責全攬了。自相矛盾,也就大理寺那幫人死腦筋,只認浮于表面的所謂證據證詞?!?/br> 今安:“不如說是你唯恐天下不亂?!?/br> 被人罵,鳳應歌笑得更歡:“過河拆橋,兔死狗烹。將軍還不能看清嗎?” 長階走到底,今安轉身看鳳應歌,“說起來還未賀喜殿下。辛苦籠絡言官佐證,真相大白,一舉削去對手左膀,想來遂愿指日可待?!?/br> “還差得遠?!兵P應歌勾起嘴角,瞳色深深不見笑意,“從犯至多是押到菜市場斬首,而主犯,哪怕是極刑也無法堵住滔天民憤。效忠十數年的狗尚且說棄就棄,往后她又該如何對待將軍?” 這一日后大理寺與刑部聯奏,罪犯前掌事內監稟祿枉顧皇恩,刺殺君王,為密謀主使。人贓并獲業已伏罪,罪不容誅罪該萬死。奏請攝政王稟明圣聽,按律例將罪犯凌遲示眾于午門外。肅清宮闈,大告天下。 第一本奏,因御史大夫領議疑點重重,攝政王駁回。第三本奏,因御史大夫領議疑點尚存,攝政王駁回。第五本奏,因御史大夫領議不可結案,攝政王駁回。第七本奏,攝政王駁回。第八本奏,滿朝附議,攝政王駁回。 第九本奏,直呈鳳鸞殿皇后案前,得攝政王親筆朱批,準。 -------------------- 當時寫到這里我才反應過來,《權座之外不值一提》可能寫的不是今安,而是鳳丹堇。 她比誰都更早走上通往權座的荊棘路,在理智與情感的博弈中殺得遍體鱗傷,終于得償所愿,成為孤。 第152章 見天光(五) 五月二,春光盡。逐麓江往南的州地暑氣漸盛,濃綠廣袤。王都城中猶是春尾迂回,晨起衫薄,晚歸滿衣涼。 一大早城內數家衣坊登府門,如期送來新裁好的衣裳。阿沅站走廊上捧賬本一一劃對,筆勾到沒墨,轉頭喊第其幫忙拿硯臺。屋檐下,一疊疊新衣裳被仆從們捧過長廊花苑,捧入內院。 院里池上橋邊一棵銀杏樹,樹下軒窗推開,窗旁薔薇爬了半面墻。 推窗的手修長而筋骨鋒利,食指到尾指間胡亂纏了幾圈紅繩,繩上墜一枚紅玉佩。 今安低眼看到漫上窗臺的薔薇花枝,有幾枝長得格外猖狂,沒規矩地往窗里探,她隨手撥開。玉佩跟著她動作晃來蕩去,磕上窗布又撞入花叢中。 半個時辰前有人珍而重之地將這塊玉托付給她保管,今安渾然忘了這回事。 身后動靜一響,今安轉頭,虞蘭時從屏風后走出。 雪青色垂胡袖袍衫,白玉腰封束上腰胯,通身的蘊藉風流。今安沒見過比虞蘭時更襯這些艷色的男人,看他,好比看漂亮的花。皮相濃烈香氣招搖,姿態卻是孤高的,甚至是傲慢,別人看任別人看。今安至今不知道用哪一種花來形容他??倸w不是堵在窗前的薔薇,太熱鬧。 虞蘭時一手拎著袖口,一手扶頭上烏木簪,面帶苦惱:“頭發夾進領子里了?!?/br> 每日點卯上值都是穿官服,許久沒有穿這樣鮮亮又拖沓的衣裳,一重又一重地穿戴,難免有些手忙腳亂——當然,不僅僅是這個原因,還因為這一身是虞蘭時今天換的第五套衣裳。 早晨踏進門來,虞蘭時話沒說兩句,就被今安塞進屏風后換衣裳給她看。新到的衣裳云水藍又接絳紫色,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套又一套應接不暇。前頭還算從容,從上一套被大袖子勾到發簪開始,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看人走近,今安抬手幫虞蘭時扶正發上烏簪,扶不正。 面面相覷,今安有些語塞:“……發髻好像散了?!?/br> 看一看落進她手里的簪子,虞蘭時捂著后腦勺,一臉的不知如何是好:“那怎么辦?” 拿筆寫字做文章不在話下,但虞蘭時是實打實的十指不沾陽春水,今安頭回遇見他時,他連衣裳都穿不利索。指望不了對方,說回今安自己,也的的確確是做瑣務的一把苦手。 兩個分外有自知之明的人,對著今安手中的烏木簪陷入沉默。 今安試圖挽救:“要不我去喊個人幫你?!?/br> 虞蘭時果斷拒絕:“不要?!?/br> 今安點頭同意:“也是,有些丟人?!?/br> 虞蘭時無法反駁。 勾出他夾進領子的頭發,又長又黑的一小縷拿在今安手上,烏黑滑溜不見一絲毛躁。然而就算這捧頭發能滑得化成水,披頭散發也不像樣。 最后還是今安動的手。今安將虞蘭時推坐去鏡子前,烏木簪棄用,挑了根衣裳配套的同色發帶。虞蘭時的發式原本是綰起上半部分,其余披散?,F在綰起的發髻散了,只得梳開用發帶重新束起。 今安手生,幾番跟發帶較勁,盯緊鏡中的虞蘭時,說:“不要動?!?/br> 虞蘭時一動不敢動,滿眼笑意:“我不動?!?/br> 屏風濾光,鏡子前這一角昏暗些,檀色木頭蒙上釉色,垂下虞蘭時臉頰的發絲像流動的墨。 虞蘭時目光落在鏡面,看到今安手背掛繩墜下的玉。這塊玉比周遭事物顏色都要濃稠,間或輕磕著凸起的骨節。手指屈伸,皮rou里骨形纖長地抻至手腕,以一種極其優美舒展的姿態,隨動作張弛著。紅繩淺淺地勒進—— 喀。玉佩磕上虞蘭時額頭。 不如何痛,足夠巧,似是告誡的一下木魚聲。 今安這才發現手上還掛著枚玉佩,繩子纏得松,又輕,不妨礙動作像不存在。今安另一手拿著虞蘭時的頭發,左手伸到他面前:“幫我解開?!?/br> 虞蘭時目光跟著緩慢挪動,看清紅繩捆束她指節的全貌。 遲疑得有些異常,今安鏡中看他,虞蘭時立即垂眼,捧著她的手去解。虞蘭時的指尖涼,比玉還像玉,動作輕柔,在今安幾根手指內外極細致地、逐寸撫過一圈。紅繩松開一圈,極緩極慢地又松開一圈。 蟲子爬似的,今安覺著癢:“這么慢?!?/br> 虞蘭時輕聲:“纏到我的頭發了?!?/br> 今安不說真假,湊近他臉側問:“那你的耳朵怎么紅了?” 心鼓重重一擂,虞蘭時下意識抬眸,與今安一齊看到自己?;椟S鏡面里坐著的青年眉眼艷麗,神態冷清,偏偏耳尖到耳根俱是紅透。鬢發被掖在耳后,無處可躲。 今安還要拿手去碰他,帶起的紅繩分明松散得一掙即脫,卻也綁住虞蘭時的手指。皮影戲里牽絲傀儡全憑幕后人cao控,嗔喜半點不由己,此刻虞蘭時全副心神也懸在這么一根細絲上。 指腹順著耳根那點紅撫過他下頜,揉上更鮮艷的唇角,今安眼隨手動,語聲幾不可聞:“像是……”涂了胭脂。 被碰到的人在鏡中與她對視,不躲不避,目光直白到只隔了層濕透的紙。今安先抽回了手,松開的紅繩連玉掉進虞蘭時手里,裹滿她的溫度。今安指腹掌心有點濡濕。似乎是某些不可見人的心思具象爬過的印記,粘膩燥人。 推窗聽風,爬了半面墻的薔薇也爬到這扇窗前。 鏡中人耳根的紅暈到發帶系好還沒褪完,在今安拿他下巴打量成果時,連脖頸都隱隱泛起了胭脂色。今安反應過來道:“不對。之前幾次過夜,也沒人給你弄頭發?!?/br> 虞蘭時唇角勾起點笑,說:“忘了?!?/br> 玉佩物歸原主,今安沉默地看虞蘭時戴好。紅玉全無雕琢花紋,濃得像一滴血。原是做腰封佩飾,被人改成掛繩戴去脖子,關進層層衣裳里貼著心口存放。 雪白的里衣交領截至他喉結下,露出旁邊一點點紅,慣是愛潔的人卻像不知道。今安看一眼,又看一眼。 虞蘭時見狀歪頭,有些乖巧的模樣,問:“怎么?” 伸手去勾他脖子那一點點露出的紅繩,免不了要撥開層層疊疊的衣領,皮膚熱意熨進指腹,今安說:“沒放好?!?/br> 虞蘭時只看著今安,掌心按上她后腰,低下聲:“哪里?” 剛埋進他衣裳下的紅繩被扯出一小段,翻亂衣領,虞蘭時任憑今安動作。扯出的繩子勒著虞蘭時后頸向前,距離越來越短的對視中,今安俯首吻上他。 對方迎合上來的親吻與擁抱滿是迫不及待。今安嘗到那點像涂了胭脂的顏色,花瓣一樣柔韌,喘著熱息,還會咬人。 曾浸溺于彼此身體溫度,一點觸碰都是重溫舊夢。 今安手指纏著紅繩又纏著虞蘭時的發,親吻他又被他貪婪地索要。被牽著攬著,今安單腿屈膝壓跪到虞蘭時腿上,繼而嵌坐進他胯間。這是二人在床上慣常胡鬧的姿勢,之一。意料之外,在今天這張窄窄的矮凳上竟也適用。 但那時的束縛沒有這樣多,那時只有黑夜和偶爾的一束月光,在帳幔中搖晃成一池粼粼的水。 現下青天白日,什么都看得太清。 眼瞼半合的余光里還能瞧見那面昏黃鏡子。穿雪青衣裳的青年坐在里頭,端的一張不識煙火相,發烏唇紅,目光坦蕩也放蕩。沒來由的,跟她在一根紅繩兩端無聲拉鋸。 轉眼間,同一面鏡子前,青年自持的不可侵犯被徹底打碎。他脊背肩骨弓著,雙臂與胸膛捆抱著懷里的人。女人的手攬他后頸,掬滿長發,發絲從指縫泄下,指尖攀去他背上衣裳。一道一道,綢緞滑落流光。 衣裳是新裁的,還未洗過,在庫房里存過一夜,晾曬上了熏香。今安在虞蘭時身上聞到這個陌生的味道,虞蘭時正解開她衣裳第二粒襟扣。他的手指從涼玉變成炭火,燙極了。 另一只手則輾轉去了她腰間。今安穿著長褲長靴,靴頂撐起衣料褶子皺在膝彎。隔著衣裳,虞蘭時撈過她膝彎往身上攬近。雪青大袖掉下肘彎,瘦長手指往上拉開今安后腰束帶的系扣。 叩。 敲門聲。 叩叩。 “王爺,馬車備好了?!北M忠職守的阿沅說完這句,就立在門前聽候,好一會兒,只聞屋中一片死寂。 阿沅多聰明,一下猜個八九不離十,抗過大風大浪的強心臟撐著她說:“屬下立刻去讓他們推遲——” “不必,”今安的聲音鎮定如常地傳出來,“照舊?!?/br> “是?!遍T外腳步聲迅疾遠去。 薔薇花苞一團一團盛放在綠油油的藤葉堆中。鏡面霧氣氤氳,看不清。 汗濡濕里衣,呼吸間盡是熱意,今安以指作梳梳下虞蘭時后頸長發,聽著彼此難以遏止的喘息。 虞蘭時的手指還陷在今安腰間、失去系扣將散未散的幾根束帶里,他含吻她鎖骨,恨恨地很不甘心:“那我怎么辦?” 今安揉他紅燙的耳尖,輕吻:“乖?!?/br> “不要?!?/br> 虞蘭時想也不想地否決,發了狠勒今安的腰,唇與手一道往下侵入她前襟,束帶揉得更散——手被人抓住,不重,纏進指縫與他十指交纏,今安捏起虞蘭時的下巴親他,將他親得沉湎閉眼。 “乖?!?/br> “不——” 又一個吻,更久更深。虞蘭時被攪弄得呼吸顫抖,眼尾水紅色泛濫。 “乖?!?/br> “……再親一下?!?/br> 今安忍不住笑,琥珀眼眸里如同傾倒一壺溫酒,親吻格外溫柔。虞蘭時整個人都快要被迷死了,不忘擒她衣袖問:“你要去哪兒?” 探進窗的一枝粉薔薇被今安折下,她低眸嗅香,道:“跟人約了湖上泛舟?!?/br> 虞蘭時驀然沉寂。 今安將薔薇花簪去他鴉黑鬢發,“虞公子,賞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