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22節
陰影里的人一言不發,接過后半點猶豫也無,徑自仰頭飲盡。伸出衣袖的手腕連手掌俱是傷痕累累,左手腕骨呈詭異扭曲狀垂在一邊。 今安是刑獄???,一眼瞧出稟祿身上遭了多少罪。 宦官名頭被言官所厭,是一項理所當然的偏見。此番刑部與大理寺點燈熬油酷刑用遍,毫不心慈手軟,仍沒能從他身上榨出半個字。這樣一來,縱然全天下都默認真相是真,沒有確鑿證據,還權于朝便是空話。朝議言之鑿鑿,卻是竹籃打水一場,他們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藥汁一滴不剩,空碗被扔回食盒。 今安舉著燭臺踱步牢門前,這時候想起來,好心好意問:“不怕有毒?” “奴才這條命還算值錢,他們現在不敢動?!?/br> 不僅不敢動,還要熬了nongnong的苦藥送過來,唯恐他當真死在這里。稟祿靠著沙石松動的墻壁,身上劇痛麻木,鼻腔到肚里灌滿冰冷苦味。真的苦,怕是三碗藥一碗水的劑量,連周身濃重的血腥味都蓋過去了。 杖刑舊傷未愈,傷上加傷,稟祿如今與癱了無異。他困坐在黑暗中,恍神間,還在鉤戈殿熄燈的夜里。寢帳合攏在不遠處,他一直等待著,有時等得到,等不到的時候更多得多。極偶爾極偶爾,里頭人撥帳喚他,稟祿。 亮光抹上眼皮,稟祿睜開眼。 環視周遭,今夜靜得出奇。獄卒往常吃酒閑話的聲音沒有傳過來,鄰近一起關人的幾間牢房似是空蕩蕩。 王侯站在幾步開外,顧全稟祿體面,一直沒讓燭火照清他的狼狽。心善么,或許是有一些的,不多。投去墻上的桀桀陰影,已然昭示出她的惡意:“若是攝政王要你死呢?” 稟祿沉默幾息,道:“殿下不會?!?/br> 今安:“難說,死人才能保守秘密?!?/br> “死人于殿下大計毫無用處?!狈A祿這句話說得太急,嗆咳出一口血,臟污的前襟更是一塌糊涂。 今安提燈不動,“急什么?!?/br> “朝臣言官意欲攻訐殿下已成合圍之勢,我在今夜死了,是畏罪自殺,是被人滅口。無論哪一條,都將是他們的又一佐證,坐定另有幕后主使的結論?!狈A祿抬袖重重抹去下巴血漬,一片殷紅,“科舉時能觀望,大司空倒臺直接脅制到他們的利害關系。殿下攝政本就飽受非議,若再被以此大做文章,令他們調轉矛頭一致對外。不說新政,王爺你大費周章提攜世家庶出,以此制造他們互毆內亂,也會成為無用功?!?/br> 今安打量著稟祿,像是第一回 見到他,說:“你果然知道的太多?!?/br> “不止我。王爺素來行事惹眼,饒是知曉后果也不會收斂。否則如何使得百官群起而攻之,斥罵你張狂僭越,功高蓋主。彈劾你的奏章堆起多高,多少人明里暗里與你為敵,這般境地持續的下場是什么,王爺不會不知道?!币婚L段話迫得稟祿胸腔刺痛,他痛得弓腰,喘氣如生銹的鼓風箱聲雜亂,“當年王爺被迫南下,是殿下冒大不韙往御前進言,力薦靳州作為王爺的貶謫地。王爺南下后的一概猖獗主張,何嘗不是殿下在朝前替你從中斡旋。若非如此,早在王爺車轎踏入連州裘安之時,便會教一張圣旨押回?!?/br> “說起來本王還要感謝你們?”今安語氣更冷,“本王沒猜錯的話,中拓侯謀反證物被發現在我府中,就是你們塞進來的?!?/br> “中拓侯聯合皇嗣逼宮,恰恰暴露了諸侯擁兵的弊端。全天下誰人比定欒王你當時帶兵更多,首當其沖,上頭早有削去你兵權的打算。功績兵馬救不了你,反而成為罪狀,成為帝王的心腹大患。假使沒有逼宮一事先牽制住你,下一步就是趁你遠離北境孤立無援,將你困殺在王都城之中?!?/br> 稟祿抬起頭,污血亂發后雙目灼灼,在黑暗中盯向今安,“王爺當時若有選擇,是寧可自斷雙臂,還是被留下挫骨揚灰?” 今安不言。搖動的火光打上她一側鼻梁,爬不過去,她另一只眼睛藏在陰影里。 “殿下殫精竭慮,先于王爺看到了結局。早在你走上這條路之前,已經與你同行?!狈A祿咽下喉中腥甜,艱難道,“所以王爺今夜不能殺我?!?/br> 一剎寂靜,燭臺焰火驟然拔高,墻上蓬長的影子幾欲遮蔽整間牢房的光明處。牢房內外萬籟俱寂,無人會目睹即將濺落此地的鮮血。 今安當然起了殺心,今夜來此當然也是為了殺人。rou體凡胎熬不過鐵打的刑具,比起活人隨時可能引發的變數,還是死人的嘴巴靠譜。不殺人,秘密不會是秘密。殺了人,百官反口撕咬,顛覆戰局。今安至此都沒有動手,就是在兩者之間抉擇輕重。 今安掀袍蹲下,抬燈照眼前這人,露出個笑,道:“一枚棄子,自身難保,理當懂得閉嘴。一味袒護你的殿下,只會讓本王記起前恥,何苦來哉?不如你棄暗投明,興許本王大發慈悲還能給你指一條活路?!?/br> 燭火照清稟祿臉上裂痕斑駁,他眼里燒成灰燼。亮光掉進去,奄奄一息,何其堅定。他道:“王爺今夜豈是來做善事,分明是看我受不受得住嚴刑拷打,有沒有半分泄露大計的可能。我一旦改口反戈,當場便會命喪王爺手下?!?/br> “我不想死?!狈A祿啞了聲,“我即便死,也不能死在今夜?!?/br> 牢門叩響,第其走進來。他作獄卒打扮,低聲道:“迷藥時辰要過,換崗獄卒正在路上?!?/br> 獄門處桌上酒壇亂翻,喝得酩酊大醉的獄卒東歪西倒在地。一桶水嘩啦潑上去,獄卒被狠狠扇醒,眼睛睜開就要破口大罵,轉身猛然一個激靈。 王侯正系上紅披風,目光比寒夜還涼:“玩忽職守,人死了都不知道,刑部尚書就是這樣教的你們?” 獄卒抖索不止,跪下連連磕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是有人說今晚不審犯,上頭賞酒下來給我們松快松快……”他在人堆里看來看去看不到那張嬉笑勸酒的面孔,只看見與他一樣恐懼的眾人,涼氣從腳底沖到頭頂,“卑職絕不敢撒謊,請王爺明察——” 今安恍然:“原來如此?!?/br> 王侯重拿輕放,獄卒逃過一劫,忙不迭謝恩,再問:“王爺怎的深夜到此?” “本王想見見那位掌事公公?!?/br> 獄卒面露難色:“此人是朝廷重犯,尚書與大理寺卿下死令非刑審不可提人。敢問王爺所為何事?” “不過看你們久無進展,來看看遇上什么難處。罷了,既然有令,不難為你們?!?/br> 活閻羅今夜出乎意料地好說話,說不難為,當真連鎖緊的牢門也未瞧上一眼。獄卒畢恭畢敬地將這尊活閻羅送出門,目送一行踏進無邊夜色。 第151章 見天光(四) 三更過,鉤戈殿中燈火長明。書房左側一扇窗猝然從外打開,風涌進嘩啦啦掀動案上紙頁。 鳳丹堇聞聲抬頭,今安正擎著窗頂凌空躍進。落地到回身關窗,瞬息間絲毫聲響都未發出,只驚動了桌案上的紙頁。下一息,外頭換崗宮人走到將將合起的窗前。 鳳丹堇無奈道:“你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說華臺宮戒備不行嗎?” 今安身上沾著涼風,邊解披風邊道:“刑獄戒備也不行?!?/br> “刑獄這兩年都是你在管?!?/br> “這一次不是?!?/br> “我也管不了?!兵P丹堇捏著手中折子道,“朝臣的眼睛盯緊我,我稍有動作,就會被他們的唾沫星子淹死?!?/br> 今安:“我與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他們還把我和你歸在一處?!?/br> “他們眼中,我和你有什么區別,不都是別有居心的擅權者?!兵P丹堇道,“難為他們抓不到半點苗頭,警惕心倒是指得很準?!?/br> 隨手將披風撂下,今安不常來鉤戈殿,卻是熟門熟路,徑自給自己倒了杯茶,說;“這一次馬腳露得太多?!?/br> 鳳丹堇反駁:“他們找不到馬腳?!?/br> “找不到嗎?”今安反問,“那你的人怎么進去了?” 鳳丹堇微笑:“你說話怎么這么難聽?” 今安撐案俯視她,道:“你嫌我說話難聽,我還嫌你這趟渾水太臟?!?/br> “不想同流合污,出門左轉就是?!兵P丹堇施施然作手勢,道,“你自當你的逍遙王,一點罪孽不用沾,全都由我來擔就好。誰讓我孤家寡人,孤苦伶仃,活該無依無靠呢?” 今安嗤笑一聲:“少在這里裝可憐,沒有比你更心黑的了?!?/br> 鳳丹堇不敢茍同:“我是心黑,你又算得什么無辜人?” “連州侯是我讓你殺的嗎?昭清殿前的一地腦袋是我讓你砍的嗎?你不想蹚渾水,難不成還是我拿刀指著你腦袋讓你走進來的嗎?定欒王,本宮手無縛雞之力啊?!?/br> 輕飄飄的語聲不含怒意,卻恨不得戳斷對方的脊梁骨,二人對視間似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在冒。忽而門口響起動靜,宮娥在輕輕叩門:“殿下,夜深了,可要安寢?” 鳳丹堇移開目光,拿鉗子挑亮燭芯,道:“本宮在看折子,不要打擾?!?/br> “是?!?/br> 門口人影退下,今安拎過把椅子坐著,好整以暇道:“火氣這么大,你方才這些話和牢里那位說的一模一樣?!?/br> 鳳丹堇從容神色一頓。 今安又問:“想知道他還說了些什么嗎?” 鳳丹堇放下鉗子,撥動掛起的筆簾,道:“定欒王愿意說,本宮自然洗耳恭聽?!?/br> “我看他算是忠心,想著將他招入麾下,被拒絕了?!?/br> “能被定欒王看上是他的福氣,竟還拒了,委實有些不識好歹了?!?/br> “不必裝模做樣奉承我?!苯癜膊怀赃@套,已從稟祿話中看透眼前人的用意。雖則今安一早就清楚鳳丹堇為人,但知曉全盤竟有她暗中cao縱的手筆,仍不免有些郁卒,“殿下既說盟約,就該對盟友坦誠些?!?/br> “坦誠對你沒用,你豈是可以任人擺布的?!兵P丹堇拿筆沾墨,道,“棋差一著四個字,定欒王不妨認了?!?/br> “我自然認?!苯癜残φf,“我只是替你可惜,可惜了那么忠心耿耿的一把刀?!?/br> “對本宮忠心的不止一個?!?/br> 今安意味深長:“是嗎?” “刺殺部署太過倉促,可夷狄和親在即,容不得我再細細思量?!兵P丹堇道,“無妨,稟祿是本宮設的最后一道防線,所有證據到他這里,沒有再查下去的可能。他本來就是為今日局面而存在的,自然是該有所覺悟?!?/br> 今安樂意于往別人傷口上撒鹽:“什么覺悟?擔下一切十惡不赦的罪名,做你的替死鬼?” 狼毫筆在雪白宣紙上失控狠狠一劃,像捅穿紙面的刀痕,擬就的整幅字都廢了。 燭火亮了徹夜,疲憊地晃動,將鳳丹堇鬢邊金釵點綴得愈發耀眼不可方物。自登上攝政之位后,鳳丹堇每日伏案理政至夜深,不敢懈怠不肯懈怠。天下指罵摜以萬箭雷火,投擲在她身上不曾止歇。 “我幼時在御書房翻閱史冊,學五朝十代,千年不盡數,英雄功與名。起初,我也贊嘆敬佩于先人的智慧謀略,自愧不如,唯有苦讀??赡隁q漸長,厚厚的書籍從東墻壘到西墻,一頁一頁全寫的是男子的名字。偶爾一兩個女子出現,也是多為附庸存在,生平一概潦草。大用筆墨的,要么是禍國之人,史官對其極盡批貶,要么是贊斯人賢德貞潔,為后世女子典范?!?/br> “似乎,除了賢德貞潔四字,作為女子身便再無可取之處。是因為困于產褥,規誡于女德,銷聲匿跡于學堂朝堂。還是因為說話是男人,拿筆是男人,看客也是男人?!?/br> “我若從未看到知道便罷了,偏偏我還能改變。本宮便想試一試,這大朔朝的青史一頁,是否可以寫上我鳳丹堇的名字。不作附屬人,不為賢德名,只以功過論?!?/br> 說到這里,鳳丹堇輕笑一聲,覺得十分有趣:“最初只是這樣幼稚可笑的想法,逞著一腔不服輸的意氣。如此,本宮便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br> “世人苦難烹于烈火中,世家王公壟斷金官途。我便斬除這道天塹,道阻且長,天下罵名,本宮盡背了?!?/br> “諸侯分權,皇權不統?!?/br> “邊疆不平,動搖防線?!?/br> “這一項一項,本宮通通都要夷平,再留與后世證我今日功過?!?/br> 鳳丹堇揉起廢紙丟進炭爐,余燼將息未息,猛地騰起烈焰燃燒在她眼底:“然而我空有嫡出之名。即便皇子死絕,一個遠親王爺的庶子都比我更接近那張椅子?!?/br> “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br> 更聲深遠,從午門外穿透重重朱門宮墻,撞進風中。燈火通明的鉤戈殿在寂暗的華臺宮中,在遼闊的天地下,猶如一座孤島。 今安許久沒有說話,手里拿的茶杯涼透。 鳳丹堇重新鎮上新紙,流暢行墨寫了大半張,筆下一頓,道:“方才與王爺說到哪里了?對,說今日局面。父皇年老愚鈍,不,他年輕時也愚鈍,只是如今更甚。夷狄兵敗,尋機挑釁,我們不僅不戰,反要和親。夷狄的胃口豈是嫁過去一個公主賠些嫁妝就能吃飽的,分明是試探,父皇仍癡心妄想著,再復鼎盛時期萬國來朝的美夢?!?/br> “當時我沒想到會那么快,那么快?!兵P丹堇視線虛看去桌前燭臺,“這一回,我本以為還有時間?!?/br> 言官們揭起此次禍端,滿城草木皆兵,數日追查下來,內里先出紛爭。以御史大夫為首的一派認定還有幕后指使者,必須繼續嚴查到底。以大理寺卿為首的另一派則認為主犯已經抓住,再查下去不乏有心人借機鏟除異己,只會大開冤獄。 大理寺卿更是連連上奏,稱近來亂事太多連坐無數,午門外血流成河,已經在王都城內外攪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峙挛<盎适颐髡?,更應顧全社稷民心安穩,如今證據確鑿,足以論罪將主事者處決于午門外。 兩派在朝會上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吵到下朝仍沒能吵出個結果。 昭清殿回音繞梁三日,撞得今安腦殼嗡嗡。煩人的是,殿門口有人在等她。 鳳應歌見她便笑:“將軍,正巧?!?/br> 巧個冤頭鬼,方才朝議兩邊吵架的時候,這人就站在今安旁邊看得興味十足。如今人來人往的昭清殿門前,個個拿眼角暗地將二人撇來撇去,鳳應歌扣個笑面具紋絲不動。 今安懶得應酬,轉身沿長階往下走。 山不來就,鳳應歌便去就山,那么高的個子,跟在今安袍尾亦步亦趨,“我們有舊日情誼,將軍又助她新政,眾人對于你是站在哪邊百般猜度。眼下,將軍與我走得近才好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