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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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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神色莫辨,教人看不清他心下打算,付襄道:“我付氏早與將此女脫籍,即便燕都督以此要挾于我,私情難較公義,老夫也是萬萬不會妥協。你扣押她,毫無用處!”

    聞言,燕故一目光一定,正色看付襄,打量他神情片刻,“大司徒似乎頗為看重這個女兒?”

    付襄一下生怒,聲音高揚,“室女出逃,野心難休,我付氏容不下她這尊大佛!”

    “大司徒是怨她出逃,還是難容她野心?”

    這話無禮,付襄狠狠瞪他,“我付氏家中事,何須你一外人過問!”

    燕故一識相得很,不再問。

    目光從幽長宮道眺向盡頭,天幕狹長,燕故一幽聲道:“你付氏當然容不下她。你們屋檐太窄,眼界太低,枷鎖太重,只會毀美玉。大司徒可知,在你問我是否拿付書玉要挾你之前,攝政王已在麾下為她定好去處?”

    “你問她是否安好,她卻早已踩著燕某這塊墊腳石,攀去另一樹高枝?!?/br>
    付襄怔怔,還要問個明白,燕故一甩袖而去。

    “大司徒,你的女兒可比你聰明太多了?!?/br>
    ——

    昨夜談話不歡而散,燕故一記著,絕不認為是他的過錯。

    可心下揣揣。

    回府的轎子路過坊市街巷,轎簾縫隙里掠進首飾招牌,燕故一敲窗示意轎子停下。

    踏進府門迎面滿是蹊蹺,庭院格外冷清,管事下人支支吾吾,跟做賊一樣。燕故一心頭一跳,轉身快步往后院去。

    管事知曉瞞不住,跟在后頭急急說:“……書玉姑娘在院外等了大人許久,后來府外又來人催,小的本想帶人去找大人回來,可書玉姑娘說,她說——”

    燕故一冷目盯去管事臉上,“她說什么?”

    “書玉姑娘說,大人約莫也是不想見到她的,怕打擾大人事務,讓小的不用去找……”

    去了哪兒,燕故一都不用問,他才從那處金碧輝煌的宮殿出來,宮鎖一落,與外頭便是兩處世界。

    廊前未點燈,月門后柳影依舊,人去樓空。

    那些踏進門便要將他整個人淹了的無名香氣,仿佛也隨著屋子主人的離去消散盡。衣柜與妝臺籠屜合著,打開都是空的,一支支輪換著招搖在她鬢發間、惹他眼花繚亂的珠釵玉飾,哪支也沒留下。

    燕故一抬頭,在妝臺上昏黃鏡面里看到自己茫然的臉。

    窗前桌上,昨夜焚香遞與他聞的香爐里早燒完了,只?;覡a,爐底壓著封信。

    燕故一一把抓起信件,瞧見上頭熟悉的字跡,眉心便狠狠皺起,他將信件掐揉進掌心。

    說什么猶豫不決,說什么非議眾多!

    竟連當面與他道聲別都不肯!

    他又想,是不是昨夜說話太兇?

    信件硬角戳進皮rou,燕故一驚覺,低眉看掌心。

    金烏半墜,屋中未起燈。他把揉皺的信件展開,壓在桌上一遍遍抻平。

    第137章 烏夜啼(三)

    朝會后接見諸侯來使,北至北境,南至陳州,封地瑣務集中在一天撞得人暈頭轉向,鳳丹堇坐在御書房高椅上忙至日落時分。

    稟祿持拂塵送走最后一位,返回殿中。

    案臺茶盞留有余溫,稟祿舉起茶壺添水,鳳丹堇抬手攔了,“你可有聽到方才丁昌所說?”

    上東三州與北境為鄰,強敵在外,戰事無休,上東兵將是實打實從血海里戰出,以驍勇著名。執掌上東三州的丁昌,自然不比久居中原的其他諸侯尚有幾分文氣,他實權在握脾性粗獷,虎目一橫,御書房也成了他指指點點的地頭。

    殺雞儆猴幾個字,丁昌嚷了數遍,御書房門墻關不住。

    稟祿放回茶壺,轉去案頭磨墨,“上東王多心了?!?/br>
    “他是多心?!兵P丹堇說,“本宮為正朝綱,請刑部與大理寺徹查三公,他聽著,覺得本宮是在敲打他。當然,不止他這么認為,今天在場所有人都這么認為?!?/br>
    玄武庭上手諭一出,底下百官百相擠入眼中。鳳丹堇闔目想起,“付襄與薛懷明受命,鐵了心要借祭壇刺殺一事攪亂渾水,本宮自然要成全他們。相信他們一心為國,不謀私利,如今區區一己榮辱得失又有何妨?”

    方才丁昌當面質問,鳳丹堇也是這樣回,氣得人怒氣沖沖離去。

    今日諸侯依次進出,稟祿侍候在旁邊,聽得七七八八,“其余人當面說信服,只他一人敢如此?!?/br>
    “科舉之后,現今朝野早不是世家橫行的時候,他們當然不敢當面說,也就丁昌這莽性子,最好拿來當槍使?!兵P丹堇說著,正好看到手中折子中后幾行。

    忽然,像是看到什么極為可笑的事情,鳳丹堇笑了幾聲,扔了折子攤在桌上,指給稟祿看。

    上頭墨跡累牘,讀得眼疼,讀到最后八個字——后宅空虛,宜選良君。

    稟祿倉促錯眼,手下硯臺墨水濺出,他退開告罪。

    鳳丹堇不以為意,目光仍定在折子上,“本宮還記得前幾年,大長公主不過招了幾個面首進府,這些朝臣在朝會上暴跳如雷,痛斥該事荒yin無度。今兒個風波還沒過,就想讓本宮充實后宅,真是讓本宮開了眼了?!?/br>
    是善變,也是阿諛。眼見局面往鳳丹堇這邊一寸寸加碼,秤上附庸者愿與不愿,只能隨勢向她傾倒。

    論年歲,鳳丹堇的婚事早該有定奪,只是前年值婚配之際,她自請和親夷狄,一連串異變之后,便耽擱下來。

    這兩年為防鳳丹堇拉攏朝中勢力,朝臣對她的婚事三緘其口。卻沒料到新政之于朝野竟是摧枯拉朽的變局,鳳丹堇不靠外戚,也動搖了掌逾百年的世家勢力。

    大廈將傾,鳥獸巢xue潦倒,只能另擇良木。

    這本折子,就是向鳳丹堇示好的一則。翻了翻,不止一本。其中不乏贅文薦上遠親近戚、聲名容貌上佳的適齡公子。

    一本一本挑出來,稟祿越看呼吸越靜。他說:“聯姻,可為殿下借力?!?/br>
    聲太輕,鳳丹堇差點沒聽清,看他一眼,他如常佝背低頸,站在燈外的昏暗處,藏住表情。

    “是嗎?”

    “是?!?/br>
    鳳丹堇冷下聲音:“從來朋黨為禍,難談根除,如今更是,不得不以三公為引震懾四方。本宮在此時應了聯姻這些事,豈不是自找把柄?!?/br>
    這話一出,稟祿跪下,道:“是奴才短視?!?/br>
    “你不是短視,是心急了?!兵P丹堇輕嘆,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稟祿,不要急。急生亂,亂便要露出馬腳。已經走到這一步,不急于這一時?!?/br>
    不是不知聯姻能給她帶來的利益,動輒如歷代皇帝,后宮亦是朝野,御妃嬪如御群臣。即便只是親王,后宅也是拉攏關系網最牢靠的聯盟。

    鳳丹堇自小長在深宮,見慣枕邊風的威力,也早已料想著握住所有能為己所用的武器。只是如今動亂將起,任何一方都是深淵,不見明路。聯姻之事,她只能暫時按下不談。

    別有用意的折子一律被束之高閣,等批完折子,熱茶也涼,外頭蕭瑟冷風起。

    臨出門,稟祿拿披風替鳳丹堇系上,在她垂目間,他低聲問:“殿下為何要給藺知方臉面?”

    披風系帶綁好落在前襟,骨節分明的手指挪上來理她鬢間釵,指腹碰到她的耳廓,硬繭刺得癢。

    鳳丹堇無視且容許著這些習以為常的觸碰,自然也容許了稟祿偶爾過于唐突的言行,道:“他嘛,人微言輕,易受擺布?!?/br>
    相較襲上面門的涼風,稟祿的手指有些燙。她不經意一側,這點子燙擦過唇面。

    稟祿拿開手,看見指腹上一點紅,是她唇上的胭脂。

    鳳丹堇毫無所覺,看稟祿面色如常收回手,接過小內監遞上的燈,提燈出殿,照去御書房外的長階。他問:“殿下是想利用他?”

    “是,也不是?!?/br>
    長風盈袖,鳳丹堇望去階下停的轎輦,說:“他既不入朋黨,朝堂上沒有他的立足之地,總是要撞得頭破血流。本宮想瞧瞧,他是鎩羽而歸,還是寧死不回?!?/br>
    ——

    回到鉤戈殿,殿外燈火燦如晝,宮人噤若寒蟬。秋翎守在外頭,迎上鳳丹堇,“殿下,皇后娘娘已在殿中等了許久?!?/br>
    鉤戈殿中上首,坐著一人,華冠累累綴滿珠寶,發絲妝容一絲不亂。與鳳丹堇極為相似的眉眼畫在這張臉上,多了些歲月沉淀與久居高位的痕跡,像一尊奉于香火廟中的慈悲相,令人不敢擅自打量。

    鳳丹堇潦草解下披風扔給稟祿,入殿行禮:“兒臣拜見母后?!?/br>
    “起罷?!?/br>
    皇后目光從鳳丹堇身上滑過,看去她身后跟進跪下的人,定了一定,開口不辨喜怒,“聽聞你罷免鄧僉,撤了他禁軍副統領的職務,又將他下獄?”

    單刀直入的問話,鳳丹堇坦言:“是,他底下人受指使,放夷狄細作進祭壇刺殺。鄧僉身為禁軍副統領,掌管本次祭祀守備,一則職務之失,二則上行下效,脫不開干系,若他真是無辜受累,刑獄一出結論,自會放他出來?!?/br>
    皇后點頭,又說,“鄧呂廉是兩朝重臣,鄧僉是他的親侄子,又是他親自推舉上來,不可做得太過,寒了老臣的心?!?/br>
    鳳丹堇知曉她的思慮,前頭剛下令查三公重臣,后頭便發落其親信,哪怕師出有名,也免不得有連坐嫌疑。而相比文官里聲望頗重的兩公,大司馬鄧呂廉雖則近幾年憊懶,疏于政事,可從戎時打下的威名猶存,單看如今的定欒王、上東王等,都與之頗有淵源。

    為此再去得罪哪一些人,在這關頭都不值當。

    母為兒憂,母后擔心她后面惹非議阻難,難免思慮多重。

    鳳丹堇于是道:“母后盡可放心。查出的一應罪證都先過刑部明面,必不會落下口舌。再者,兒臣如今執攝政之權,秉公論事,不議親疏只說功過,量他們也不敢妄議?!?/br>
    “御下諫言,你從來精進,是母后多慮了?!被屎笳f著,目光挪到鳳丹堇身后,“可為何皇兒這次卻沒有一視同仁,將祭壇守備失職的其他人一同論過?”

    稟祿從頭到尾躬身站在鳳丹堇身后,他低著頭,也能感覺到皇后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壓到他身上。

    鳳丹堇覺出不對,剛要開口,已聽皇后說:“幾日前祭壇一回,已令我皇兒險遭不測,更有包藏禍心之人用此事大做文章。而你手下這個奴才,事事無能?!?/br>
    貴人詰難之言,聲音不重,甚至可說是輕柔,卻駭得殿中親信宮人接連跪下。

    原不是什么大事,鳳丹堇認為,且她用稟祿做事做慣了,祭壇過后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忙得腳不沾地,更離不了稟祿??伤讲挪耪f秉公論事,言猶在耳,這些實話確也不能現在就來說出,反打了自己的臉。

    鳳丹堇更不懂母后突如其來的責難,只好一同告罪:“母后,稟祿跟在我身邊多年,尚算忠心。斗膽請母后看在他對兒臣忠心的份上,饒他這一回?!?/br>
    皇后:“不會護主的奴才,要他何用?”

    這就是不饒了。

    鳳丹堇心頭轉過千般推脫詞,低頭掩下眼中踟躕。

    忽聽后頭一下清脆聲響,是稟祿伏身磕頭,“奴才失職有罪,謝主子賞罰?!?/br>
    皇后視他為無物,只看鳳丹堇:“你說,該給他什么罰?”

    鳳丹堇沉默片刻,“拖出殿外,杖二十?!?/br>
    話落,殿外宮人應聲而進,將稟祿拖出去受罰。類似棍棒重砸在沙袋上的聲音,隔著門墻沉悶地傳進來,除此外,再無其他聲音。

    鳳丹堇起身跪下,“是兒臣優柔,謝母后教誨?!?/br>
    皇后走下來,親手扶起她,“你既在這個位置,忠心向你的不止一二個。另外,禁軍副統的位置空出來,關乎皇城戒備,不可一日無人?!?/br>
    “兒臣曉得?!?/br>
    皇后扶正她鬢間釵,“皇兒,你從來最懂得權衡利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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