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111節
說完,今安蹬鞋下床,去衣柜翻新衣,虞蘭時在旁提燈跟著,抬手照清柜里層層疊疊的衣衫。 燈火格外眷顧他,無比精細地勾勒出昳麗輪廓,著實賞心悅目,他不依不饒:“王爺千金一諾,怎的還要與我這般勢單力薄的下官耍賴?” “是我誆騙的你嗎?”今安將找出的衣衫扔給他拿著,很沒好氣,“勾一勾手你就來咬鉤,何須我誆騙你?!?/br> 虞蘭時提著燈抱著衣衫,跟在今安腳后跟轉,深以為然地點頭,“確實是我當時見識淺薄?!?/br> 每日晨起的時辰到了,門外隱隱約約的聲響漸漸大起來,清掃庭院,燒水催膳,很快,阿沅會帶著侍女來到門前。昨夜靜室里已是一場荒唐事,回房的一路上不知多少暗衛背身當瞎子。事已至此,可王府的主人貪歡無度這樁,今安不想人盡皆知,暫時不想。 扯下半幅床帳,今安換去身上衣衫,虞蘭時支膝坐在踏腳上替她著襪,長指隔著軟布摩挲踝骨,“我不是非要說這些,王爺?!?/br> 今安真是怕了他一口一個王爺的時候,都是陷阱。 軟帳扔去他臉上,“有話就說?!?/br> “你什么時候再騙我一回呢?” 阿沅領著侍女魚貫而入,如常伺候主子洗漱穿衣,屏風后的地方讓給了過夜的客人。侍女們只認主子,其他人一概視若無物??腿藚s不甚知曉禮數,自己整理好了儀容,還要出來搶活。 蟒袍五重衣,剛從熏籠捧下,如數穿戴繁瑣異常,阿沅正要替今安佩戴外袍腰封,就被擠過來的人搶了先。 虞蘭時說:“我來?!?/br> 被擠到一旁的阿沅:“……”看一看自家王爺毫無責怪的臉色,忍了。 推窗驚飛了檐鈴下嘰嘰喳喳的三兩只鳥雀,今安看一看天色,再看虞蘭時,“你不回去換官服嗎?” “要的?!?/br> 平常朝會只允五品以上官員進殿,大朝會則是在朝官員無論品級都須覲見,連他這等翰林院里理書的編修也要去。虞蘭時說:“新置的宅子離得遠,每每路上都要耽擱許多時間。平日還好,像今天若是誤了點卯時辰,怕要被怪罪?!?/br> 這言下之意,聽得阿沅心里狂翻白眼,直想罵他不要臉。 今安卻像沒聽出來,“要借匹馬給你?” 這話打得滿肚子彎彎繞繞的人措手不及,沒有臺階下,虞蘭時不說話了,探手去勾今安王侯冠上系的長長綏帶,邊看是否戴得端正。 伺候的侍女無事可做,退到屋外廳堂擺膳。阿沅在一旁給今安遞佩玉,又被搶了。 在阿沅眼里,真真與搶無異。這暖床的一瞧便是五指不沾陽春水,礙手礙腳毫無自覺,還霸著自家王爺不放。 但王爺縱著。 區區一夜便這般恃寵而驕,阿沅忍得心氣不順,退出去眼不見為凈。 時辰緊,今安催促虞蘭時,“回去?!?/br> 屋內無旁人,虞蘭時應好,借著窗邊花樹遮擋向她傾身。 鼻尖廝磨,又輕又緩的親吻,比起夜里的纏綿不休,更像是在彼此氣息中尋求慰藉。心上人位高權重,半宿安逸都是他借機偷得,珍貴而難舍。顧忌著在今安衣袍留下皺褶,虞蘭時不敢太靠近她身,蜷指輕拿她袖尾。 今安摸摸他的臉,“虞蘭時,你乖一些?!?/br> —— 連日來刑獄燈明徹夜,禁軍副統領與禮部侍郎相繼下獄,而刺殺主使一日未明,那柄連坐鍘刀便一日懸于百官頭頂之上,等溫火燒斷吊高刀刃的繩索。 直至這日大朝會上,刑部主事藺知方摘下六品官帽置于群臣之前,提出當年夷狄刺皇一案另有隱情,請命徹查。 這頂烏紗帽輕飄飄地放在地上,誰也不屑去看一眼,隨之擲出的話語卻幾欲撼動大殿梁柱,昭清殿中無人應和,空有回聲。 青年脫冠跪地,孑然一身,不馴二字刻滿他的脊梁,“祭祀之時刺殺攝政王的刺客,雖說的極為地道的一口大朔語,可遣詞中仍有北地口音。微臣追查下去,查出他來自北境邊防線外,在三年前的通商路上喬裝混入,冒充民籍在王都,蟄伏許久,后買通禁軍入祭壇行刺!兩年兩場內外勾結之禍,深可知賊人在我大朔朝野安插細作之數之巨,懇請攝政王下令徹查!” 北境邊防之外。夷狄,又是夷狄。這一樁暗合了前年冬皇帝遇刺,眾目睽睽之下血濺三尺,也是夷狄細作所為,更是華臺宮禁軍失職松懈之過,當時不僅禁軍,朝野上下也經歷一場清洗。 人人自危,歷歷在目。如今再來一遭,百官盡皆嘩然。 只不知是真嘩然,還是假嘩然。鳳丹堇掃過底下神色各異的面孔,慢聲問:“卿家言之鑿鑿,可是已知主謀是誰?” 藺知方壓低頭顱,“證據未定,微臣不敢指名道姓,唯恐污蔑。只一句,下可為六部內外勾結弒君,上至王侯叛國生亂!” 勾結弒君,王侯叛國。 未見前年亂事的新官尚且被這幾句話撞得暈頭撞向,何況混在濁水下成了精的老臣們,瞬時各種目光在半空相接,其中惶惶意味不盡。為官多年者何嘗只論黑白兩界,灰色邊上不知涉足幾趟,濕了衣袖,擰干便是??烧嬉科浔拘男惺潞圹E,誰又能理直氣壯辨明清白。 如今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當堂扯入王侯與六部,若追究下去—— 未聽后言,已知來禍。 大司空薛懷明越眾而出,喝道:“豎子妄言!區區一刑部主事,拿些真相不辨真假不知的虛證便要罪指王侯三公,胡言亂語,構陷良臣,其心可誅,攝政王明鑒!” 緊跟薛懷明之后,玄武庭中嘩啦啦跪倒大片,山呼攝政王明鑒。 “好一句六部內外勾結弒君,王侯叛國生亂?!兵P丹堇面上亦上厲色,一拍撫案,“藺知方,你不敢指名道姓定罪一門,卻要將滿朝文武盡扯下水,是嗎?” 自始至終,藺知方都跪在原地,不肯退下,“腐蟲留柱,大廈也傾,誰是誰非,一查便知?!?/br> “大獄之下,必生冤案。千夫所指,有口難辨?!蓖ㄗh大夫李章出列連聲高呼,花白長髯抖索,“若當真徹查百官,必定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反賊趁隙而入。實證假證誰能說清,屆時攪得朝野天翻地覆,反令清官離心蒙冤,民心何安?民生何安?” 藺知方亦高起聲量:“可若留細作繼續為禍,一遭又一遭謀害忠良,今日刺殺攝政王不成,他日必定重現當年夏獵逼宮!” “你——”薛懷明一指滿面憤慨的藺知方,“黃毛小兒,不知天高地厚!本官看你才是那個夷狄安排來的細作,毫無真憑實據,狗血噴人,要亂我大朔,好給你夷狄犯我邊疆的機會!” “朝野動蕩,邊塞安能平定?夷狄來犯,可曾見大司空披戎上陣?為何邊疆將士為固國土拋頭顱灑熱血,在朝為官者卻連一詰難都不敢擔負?”藺知方俯首長跪,額頭重重磕上涼磚,“微臣愿做第一人,自請刑部與大理寺清查!” 千百人處,針落可聞。 鳳丹堇松背靠上椅欄,半幅垂簾遮去她的眉目,滿堂緘默中,戴白玉扳指的女人的手在撫案上細細摩挲,掌玩著眾觀者的命運。 “父皇遇刺,傷病至此,本宮至今不能原諒自己的無能。先是朝野穩固,國本之重,才談邊疆來犯皆梟首。與其放任夷狄細作興風作浪,不如斬草除根??蓮夭榘俟贍窟B太廣,大獄一開,難以收場?!鄙衔徽呓K于開口,隱帶悲痛,“三公乃我大朔肱骨,本宮便借三公清譽以正朝綱,三公意下如何?” 還能如何。 大司馬鄧呂廉率先出列抱拳,“老臣身正不怕影子斜,請攝政王下令徹查!” 薛懷明與付襄也先后應下。 鳳丹堇目光移下最靠近高臺玉階、仍跪著的綠袍人影,“三公寬宏之量,本宮卻不能不為后來者定下規矩。否則人人單憑一張空口白牙,跪下便要查這查哪,豈非將昭清殿玄武庭治成他的一言堂?” 玄武庭又跪下大半,山呼不敢。 “薛卿家,今日你的這頂烏紗帽,本宮還是留在你頭上。本宮再賜你清查之權,協刑部與大理寺徹查此案?!兵P丹堇聲威并厲,“若此案不得水落石出,你的烏紗帽與首級,本宮一并摘了?!?/br> 藺知方磕頭謝恩:“謝攝政王?!?/br> “三公皆要守正避權,如此,六部搜查無主?!鄙衔徽邿o視滿堂惶惶然凝作實體,鐵了心要翻攪乾坤,“定欒王,可能為本宮擔此一責?” 群臣無聲,齊齊看向最前首衣著金紅蟒袍的那一人。 玄武庭正臨昭清殿,金頂上云開破曉,陽光刺進今安的眼。與今安并肩而立的鳳應歌,全程未發一語,在今安經過眼前時向她道了聲恭喜。 目光向前,藺知方正戴冠起身。 這粒小小變數,以一己之力,撬起了大朔朝搖搖欲墜的金玉殼。 第136章 烏夜啼(二) 以三公清譽正朝綱,冠冕堂皇,實則與失權軟禁無異。三公管束六部,庇蔭者眾,枝干底下盤結脈絡,脈絡據地之廣,連根拔起后便是一方鳥獸沃土同殃。 懸于頭上的那柄鍘刀,在群臣惶惑不安的目光中,烈火燒細繩索,須臾就要下落劈斷頸骨,身首異處。 付襄剛接下徹查府邸職務的攝政王手諭,散朝時,以往擁簇他來去的一眾下臣已然避他三丈外,不小心目光對視,每個人都不敢接下,慌忙轉頭。 樹倒猴猻散。 付襄滿腹郁怒,面上仍是平常,等到人走光了,才一路出玄武庭長階,在出宮必經的宮道上,見著有人在等他。 近來風頭頗盛的連州都督。 當年跪在府前滿身襤褸血跡、攔他轎子哭求的小小孩童,長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十來年歲月變換,故人的風姿迭現于幼子身上,付襄恍惚間好像認錯了人,腳步停了一停。 停下的一時半刻,燕故一徑直向他走來。 此子一看就是來意不善,付襄冷哼一聲,道:“昔年燕氏滿門下罪,人人落井下石。有道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怎么,燕都督今日也是來看老夫笑話的嗎?” “大司徒言重了?!毖喙室欢硕苏龑χ断逍辛藗€揖。 付襄避身讓過,“燕都督今非昔比,老夫萬萬不敢受此禮?!?/br> 燕故一直身撣袖,“大司徒何必自貶。昔日我兩位兄長戰死邊疆,父親為證清名撞柱而亡,家中獨留老弱幼子,受盡天下罵名,或含冤慘死,或流離千里。大司徒如今身在高位,手握重權,多的是部下前赴后繼,為你鞠躬盡瘁——” 說到這,燕故一抬目看付襄,見他臉色寸寸白下,有些不解,“大司徒可是身體不適,瞧著面色不佳啊?!?/br> 青年生得高,又值氣盛之年,不壓眉不橫目也是一派凜然,氣勢逼人。付襄往日自稱老夫,載滿聲譽,不曾認老,突然在此時被眼前年輕人稱托成老樹,朽氣叢生。 驟臨大落,亦不肯在此等不善后生面前認輸,付襄拔直了腰,道:“你燕氏來往諸侯封地,貪贓枉法在先,意欲勾結謀反在后,人證物證俱在,種種罪有應得,誅九族亦不為過!本官一生為國為民,不過一時為歹人構陷,汝等如何能與本官相提并論!” 這番話對燕故一來說無異于誅心之語,付襄深知。家世清譽是大丈夫的立世之本,比性命還重,哪怕如今他燕故一爬得再高爬得再快,也洗不掉他生為謀逆氏族之后的污名。而他付襄即便被奪權奪職又如何,清譽仍是他的根骨,清譽一日在,他付氏就倒不了。 根骨撐足付襄的底氣,足夠他方才在朝上接查令、經受百官目光拷問之時面不改色,也足夠他走過明日注定黑暗的路程,這些都無需懼怕,他定能撐到水落石出、光明重現的一天。 “呵?!毖喙室恍α艘宦?,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付襄因他莫名的大笑微愣,而后氣得面色漲青,太陽xue青筋鼓動,橫指他問:“你笑什么?!” “我笑,當然是因為你的話太可笑?!毖喙室恢棺⌒β?,目光倏忽冷下,“你們這群人,將聲譽看得這般重,為此可供出滿門性命,更不惜群口討伐被污蔑謀逆的無辜人,只看名聲,不重真相,迂腐至極,可笑至極!你為保清譽煞費苦心,還不是淪為上位者玩弄權力的附庸品,今日你是肱骨臣,他日改朝換代,你便是前朝余孽!是忠是反,全看后世史書如何改你。你生前如何算計,到頭來不都是一場徒勞嗎?” “我父親也曾是你們當中的一員,一生為一虛名嘔心瀝血,二位兄長的性命也被他投進去,家國難兩全,他什么也沒得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翻手生,覆手死。大司徒,你今時今日又與我燕氏當初,有何區別?還不是束手無策?還不是引頸待戮?” 付襄面色鐵青,手指與嘴皮都顫得厲害,“你滿口猖狂大逆不道,不忠不義不孝,老夫定要、定要到御前參你——” “去,去參?!毖喙室簧裆I誚,說,“我早已看透聲名之累,若我要洗冤,北境之功早可令我重振門楣??砷T楣門第這些有什么用,官官相護,替罪羊好找得很,構害我氏族親人的始作俑者仍在逍遙法外,你們這些一言定人生死的趨從者仍然事不關己?!?/br> 付襄被他言語中的利刃逼得連退兩步。 燕故一站在原地,不笑時唇線平直,十分冷漠:“我父親母親受盡迫害含冤而死,我燕氏男子盡梟首女子從婢妓,也全都不得善終。我豈能讓始作俑者痛快認罪,快刀砍頭都太便宜你們!我要讓你們這些人都嘗嘗他們當日所受的苦痛,千夫所指,眾叛親離,窮途末路,求死不能,一樁一樁,都要嘗嘗滋味才是?!?/br> 言語狠辣至此,反令付襄陡地清醒過來,“今日朝會藺知方所言,就是你指使的?” “大司徒高看我了?!毖喙室粨u頭,好心好意解釋道,“藺知方自入刑部便接下夏獵逼宮一連舊案,又上祭壇,你們將證據把柄遞到藺知方手上,想讓他替你們攪亂朝堂,抓攝政王過失??赡銈兗壬岵坏寐暶?,又豁不出身家性命,藺知方這把你們煉出來的刀不受控制了,他來說,他來指,他來將滿朝文武都拉下馬。我不過是冷眼旁觀你們自尋死路,罷了?!?/br> 燕故一語聲輕而又輕,“大司徒,你還不明白嗎?” 付襄趔趄一步,扶住宮墻,才沒使自己狼狽倒下。宮道幽長,談話的許久間無人踏足,連宮人內監都不見人影。 終究是經年運籌的嗅覺拼起了付襄的潰敗心,他緩過神,閉了閉眼,長嘆一息,“老夫聽明白了。燕都督明明可在我求死不能之后,再來我牢前說這番話。燕都督,你今時今日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燕故一勾起唇角,笑得和熙,“大獄一開,難以收場。大司徒,不是你死,就是他亡?!?/br> 二人對視,付襄收回目光,“罷,老夫已是過時人,斗不過,斗不過。老夫只問你,你扣留我女兒付書玉在連州,是不是也想借此要挾于我?” 燕故一甚至不想回這話,沉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