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98節
他沒有動。 “輕則是衣冠不整,重則是私藏兇器。虞卿向來奉公守法,想要如何選?” 今安掐準了他的七寸,“虞卿,本王命你解開?!?/br> 傷布一圈圈地松開,逐漸露出底下與布料幾近無異的蒼白膚色,不知是因為太久沒曬太陽,還是失血過多。太過蒼白,顯得掌心翻起血rou的傷口過于猙獰。 虞蘭時快要自暴自棄,“王爺找到兇器了嗎?” 今安沒有回答,自顧伸手摸上傷口旁破裂的痂痕。 被她碰到的手掌一縮,又強自按捺住。 他不反抗,觸碰的人便得寸進尺,沿著他掌心爬上指腹,像是撫摸,又像丈量。力道輕輕,怕再弄痛他,如撲上花瓣流連不去的蝶翼,癢得虞蘭時要蜷握。 不容駁斥地,今安招手命人拿來傷藥。 瓶瓶罐罐堆上了一半案臺,晃動的燭火倒進十幾瓶釉面上,星星點點,虞蘭時低頭凝視。 藥瓶堆旁是他的手,被人拿著指尖,往丑陋的傷痕細致地灑下藥粉。 今安對待受了傷的人很是嚴謹,從前是,現在也是。自逐麓江船禍后,虞蘭時作為親身受益者,在不那么熟悉的時候,足以用著這一借口一步步與她接近。 那些浮光掠影的片段,誆騙著人要沉溺下去。 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緒,在今安問痛不痛的時候,虞蘭時說:“臣下如何,與王爺無關?!?/br> “這是你與本王說話該有的態度嗎?”今安頭也不抬,“你都能把自己弄成這副狼狽模樣,本王碰一下又怎么了?!?/br> 上完藥后是包扎,不可避免地要去大面積拿握他的手腕手掌。紗布層層包裹上傷口,屬于她的溫度從無距離的感受到隔著越來越厚的布。 剩余的傷布越來越短,虞蘭時別開目光。 打上結,今安松手去收拾藥具,無意間低頭,看見他的手還伸放在原地,他垂著眼睛不知道在發什么呆。。 于是今安下意識去推他指尖,想要提醒他結束了。 剛一碰上,他松松散散呆著的手指一動,立即分開縫隙,像自有意識的活物般沿著她指尖尋上來,更深地纏進她的指縫里。 密不可分地緊貼,對方的骨節輪廓烙進她指根,涼玉一樣,廝磨出燙人的熱度。 今安一愣,目光撞進他抬起滿是驚慌的眼。 溫柔多情的桃花眼,冰封融化后蕩漾動人的漣漪。 虞蘭時的眼尾耳根早已紅透了。 今安捉住了他要松開的手。 “虞蘭時,你還有夢見過我嗎?” 第121章 寒食祭(三) 夢到過嗎? 她如此問。 她怎么敢問。 一句話將虞蘭時扯進了那些午夜夢回的床帳中,頸發汗濕,心臟鼓噪著驚醒。黑暗蒙騙他的眼睛,身體與感官還沉浸在旖旎的撫觸里。 可帳中只有空蕩蕩的風,身體與汗一寸寸涼透。 是夢啊。 夢醒后再不見遠山秋水上的浮舟,篝火余燼燒盡,連同大雪下的茅屋也消失了。 然而他依稀還能聞見夢中人鬢間唇上的香氣,女人散下的烏絲流往他的臂彎,琥珀鳳目淺睞。 他俯首去親吻這副銘刻于心的眉眼。 然后便醒了。 窗前涼月高懸,銀輝森森,洞察世間悲歡。他披衣而起,獨坐桌前,徹夜不眠。 小山高的書籍堆滿了書臺,積重的學業足夠令他無心旁顧,不得有一點空閑,一旦有,白日規束著他的教誨就要成了黑夜里貪獸掙脫開的枷鎖。 如同這夜情狀,他不知夢過多少回。逼迫自己不能回想,不能承認。 洛臨與裘安城發生的隱秘事,虞蘭時沒和任何人說過,近旁不知內情的只當他胡鬧幾遭,反思悔改。祠堂里受的鞭傷痊愈后,他又變回了從前的虞公子,進退有度,恭謹守禮。 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成為富庶書屋里的貴公子模樣,尤其是在他連摘院試魁首與解元之后,人人稱頌,滿城美譽。 萬事撥回常態,虞蘭時走回鋪陳好的康莊大道,再沒有逾越過逢月庭中的那道南墻,墻角的梯子也令人撤了。 只偶然一個深夜,鳥雀踩落了南墻上的碎瓦,他聽到響動奔出來,久久駐足。 他不知道在期盼什么,終究沒有見到什么。 折磨。 一應求而不得都是折磨。 現在,她又在折磨他了。 夢中若即若離的香氣,和這張唇面上惑人的紅色,近在咫尺。 今安拉住虞蘭時的手。 顧念他手有傷,她沒有用力,只輕輕牽著,一經他抗拒便會松開的力道。竟真將虞蘭時拉近了些,籠罩著她的燭光煙云一并籠罩了他。 虞蘭時垂眼,不答反問:“王爺想要知道什么?” 牽住的這只手蒼□□美如玉雕,便也如玉雕一般一動不動地僵在今安手里。不抗拒,不迎合。 今安想了想,“我本也沒想知道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就這么問了?!?/br> 總是如此,用著輕描淡寫的口吻隨意玩弄他人,還總有人上鉤。 她又問:“你還沒回答呢,夢到過嗎?” 虞蘭時抿緊了唇角,抿到紅得要滲出血,沒有說出話來。 他什么都沒說,也什么都說了。 不會說謊的人,對局棋差一著,倏忽面臨一敗涂地的境地。 今安笑起來,“虞卿,若你面對誰都只有這等本事,在這趟人人野心勃勃的渾水里,你遲早只有被人抽筋扒骨的份?!?/br> 虞蘭時脊骨尾椎一下戰栗,是她靠近來,上半身越過窄窄的長案向虞蘭時靠近,近到面上各處艷色在燭火下分毫畢現,她伸出指背撫下他的側臉。 鬢角到下頜,被她摸過的小半邊臉突地全麻了,卻又極鮮明地感覺到她手指移動的軌跡。 琥珀鳳目微微俯視著虞蘭時,溫熱的呼吸在寸地間與他交換。 “虞卿,雖然你言語舉止全無差錯,但你可知,你的眼睛總會暴露你的野心?” 屬于少年的最后一絲稚圓在這對桃花眼上徹底褪去,纖長上挑的美麗輪廓本該善睞多情,平日里冰封著,稍稍掀起眼瞼看她時,卻含著不自知的亮光。 這點不自知讓這對眼眸,光彩奪目。 今安指腹點上他泛紅的眼尾。 虞蘭時驟然閉眼,當即要退開。 下一刻,聽她說:“所以你不敢看我?!?/br> 對坐的挺拔身影滯住,緩緩退去半明半暗的案后,披了一背脊陰影,眉眼低下藏起表情。 爐上溫著的小壺咕嚕咕嚕響了許久,今安坐回蒲團上,拿起小壺給桌上的兩個杯子倒滿。對面的那杯還是滿的,倒了幾滴上去,險些溢出來,晃晃蕩蕩地在杯沿上形成個飽滿的水弧。 爐里炭火燒得通紅無煙,已是到了強弩之末。 今安重提前言:“祭文關系重大,好在本王這幾日有些閑暇,可為虞卿指點一二?!?/br> 那道身影僵持著,沉默許久,狼狽又不甘心地,問:“王爺只是說這些嗎?” “不然呢?”今安十分不解,“虞卿今夜難道不是為朝事而來的嗎?” 虞蘭時反唇相譏:“朝事而已,王爺何必紆尊為臣下換藥?!?/br> “本王是個良善人?!苯癜残π?,“關護下臣乃是舉手之勞,虞卿不必掛懷?!?/br> 這話便是回贈了他上次那句無須掛懷。 虞蘭時張口閉口,欲言又止,終是無法如她一樣輕描淡寫回一句,何須掛懷。 初入名利場的生人哪里比得過高位者的手段與心性。 從前他就不是對手。 沉默在漸低漸暗的燭臺周圍蔓延開來,無話可說,百般紕漏,虞蘭時匆匆告退。 隔日昭清殿中早朝畢,今安看著那道孤高身影隨百官涌出,全程眼風也未向她掃來一下,心道是真將他戲耍得狠了。 回府不到片刻,管家來通傳昨夜的客人又來了。 仍是昨夜的靜室前,余暉鋪滿屋脊庭地,昏黃的光跳躍在他的肩上大袖,隨他一同徐徐走進碧樹朱欄的長廊道。 綠袍朝服,玉帶烏冠,郎艷獨絕。 虞蘭時臂彎卷著起稿的宣紙,他將宣紙鋪開在長案上,轉頭向今安借筆墨。 今安當然不會拒絕這點小小請求,讓人送上文房四寶。 銅色燭臺上換了新的白燭,今安拿著火折子依次點燃高高低低的蠟燭,拔高的燭火傾瀉一案。 遠天的金烏墜落山頭,黑暗吞噬大地。臨街喧起,絲竹游巷。 虞蘭時跪坐在一案的明光中,挽袖執筆,心無旁騖。 心無旁騖到旁邊人靠近,呼吸噴灑上耳廓,才使他分出一絲心神,驚覺轉頭。 今安正在看他寫下的半幅字,眼睜睜見著那支揮灑自如的毛筆重重一沉,撇出好大一筆墨痕。 整張漂亮的字跡瞬時毀了。 今安遲疑地回看他,“本王打擾到你了?!?/br> “無事?!庇萏m時轉回目光,低頭看宣紙上突兀丑陋的差錯,“本來也只是起稿而已?!?/br> 可錯就錯了,亂也亂了,他捏緊手中纖細的筆桿,劃掉寫壞的字,往下懸停在另一處干凈地方,落不下去。